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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波三折》八

    2007-04-27 09:40:40

     

     

    次日,卢作孚率童少生、卢国维匆匆飞去美国纽约,去到承担船舶设计的罗德斯公司,找其公司的老板和设计人员提意见。还是卢国维做翻译。

    “根据我的经验,你们这船体设计有问题。”卢作孚说。

    “有问题?”负责设计的工程师不解,“我们可是经过周密设计的!”

    “你们设计这轮船,在我国长江的激流里全速行驶,船头是有可能下倾的。”卢作孚指图纸说,“这不仅影响航速,还有沉没的危险!”

    美国工程师固执道:“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盯卢作孚,“对不起,先生,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你这是在纸上谈兵。”

    “那好,就不纸上谈兵,你们马上进行模拟试验。”卢作孚也固执。

    罗德斯公司老板说:“可以。”

    美国工程师耸肩、摇头,只好执行。

    模拟试验那天,卢作孚一行早早赶到,罗德斯公司老板和设计人员已经做好试验准备。卢国维跟在父亲身边做翻译。

    老大的模型水流中,模型轮船全速行驶,没有船头下倾发生。

    “怎么样,先生?”美国工程师问,他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

    卢作孚摇头:“不怎么样,我还没有看到急流。”问美国工程师,“你去过中国的长江没有?”

    美国工程师说:“那是一条伟大的江,我会去的。”

    卢作孚道:“是的,那是一条伟大的江,是一条桀骜不逊的大江。有许多的险滩,其最大流速达到每秒4.28,最大流量达到每秒92 600立方米!”

    “啊,这样!”美国工程师对卢作孚肃然起敬,“先生,我佩服你的水文学识,好吧,就再加大流速试试。”心里发虚。

    老大的模型水流湍急,模型轮船全速行驶。

    罗德斯公司老板和设计人员都悬着心。

    卢作孚希望模型轮船能够驶过急流,也希望自己的判断无误。

    “啊――”美国工程师大叫。

    模型轮船的船头猛然下倾。

    先生,我们立即重新设计。”罗德斯公司老板说。

    “对,我认输。”美国工程师说,“先生,你是对的!”

    卢作孚笑:“确实不能纸上谈兵。”心里喊,好悬呀,幸亏仔细看了图纸,幸亏立马赶来,否则是会要出现重大失误的!

    卢作孚一行回到纽约百老汇2333802室民生公司驻纽约的办事处里,童少生就忙碌起来,他是这里的主人。他为卢作孚冲了热咖啡,让助手端来点心。

    “啊,都是西式的吃食呢!”卢作孚笑,感到心口发闷,用手扪脉搏。

    “入乡随俗,我也得要适应噻。”童少生笑说,看见卢作孚扪脉搏,“卢总,你不舒服?”他晓得,劳累后的卢总常发脉搏间歇病。

    卢作孚此时心口闷痛越发厉害,脉搏有停顿情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卢国维了解父亲病情,见父亲的额头渗出细汗粒,晓得他发病了,着急不已。童少生立即打了电话,他认识一位华人私人医师。很快,那位华人医师就赶来了。凭经验,他判断是心绞痛,立即让卢作孚平卧到沙发上,服了白药片,又为卢作孚听心脏、查血压。

    服药后,卢作孚缓解过来,对华人医师道谢:“谢谢,谢你了!”

    华人医师说:“你得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要过于劳累。”

    卢作孚就这徳性,他晓得自己有“脉搏间歇病”,又认为并不影响自己的工作,休息一会儿,吃点药就好了。在纽约的这些天里,他分别带领纽约办事处的人员、民生公司来美国的业务、技术人员四处考察,一个大的行动也许又会要开始。

    “少生,我们说到‘门’字号轮船,说到走出国门,我们就得有更多的远洋轮船才行。”坐在行驶的汽车上的卢作孚说。

    “倒是,我们在加拿大制造这9艘新型豪华客轮,全都是为长江航线设计制造的。”童少生说,“这只是增加了长江航运的运力,确实还应该增加远洋航运能力。”

    汽车行驶在纽约曼哈顿岛上,西侧是连接大西洋的哈得孙河。

    卢作孚看车窗外的哈得孙河,点首:“内河航运是重要的,可是,出来一看,发现这个世界大得很,水运的市场潜力最大的莫过于海洋。”

    “就是。”卢国维说,年轻人自有一股朝气,“我们应该马上就建造远洋轮!”

    童少生笑:“国维的想法好,可是钱呢,为了加拿大这9艘航运于长江的轮船,卢总可是操透心了。”

    卢作孚看长子笑,心想,儿子的话对的,是得马上行动,欲言。

    “快看!”童少生说。

    大家都朝车窗外看,看见了曼哈顿西侧自由岛上手持火炬的自由女神像,矗立在纽约港的入口处,守望着这座大都会,迎来了自19世纪末以来到美国定居的千百万移民。

    “爸爸,停车看看吧。”卢国维说。

    “好,停车。”卢作孚笑道。

    到纽约这么多天了,还没有看看这里的名胜风光。

    汽车停到岸边,卢作孚一行下车观景。来自大西洋的秋风掀动着人们的衣襟,远处,那双唇紧闭戴冠冕着罗马长袍的自由女神像仿佛在向他们招手。

    卢作孚看着,道:“美国是个兼容性强的国家,这女神像其实不是美国人造的。”

    卢国维接话说:“我看过介绍,像的钢架是设计巴黎铁塔的埃菲尔所设计,雕像是由法国雕刻家维雷勃杜克设计,并且是在巴黎完成的。是法国政府作为庆祝美国独立100周年的礼物赠送给美国的。”

    卢作孚点头:“这些天,一直让你们跟我奔忙,四处参观、了解情况,你们有啥子收获?”

    童少生说:“学到人家不少长处。”

    卢国维说:“开了不少眼界。”

    卢作孚问:“还有呢?”

    童少生笑:“卢总,你是不是有啥子新的想法了?”

    卢作孚笑:“我是在问你们呢。”又说,“我确实是有新的想法。你们发现没有,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的美国,战时使用的一大批军用的剩余物质需要处理,包括一些军用船舶。我打听了,价格相当便宜,在国内是没法买到的。”

    卢国维茅塞顿开:“啊,对,这些船舶完全是可以改造后做民用的!”

    卢作孚点头笑:“走,上车!”

    一个好点子可以带来好的效益,一个金点子可以带来大的转机。

    卢作孚的又一个事关民生公司前程的浩大行动开始了。他们兴致勃勃、费寝忘餐奔走于美国处理战后物质的有关部门,开展了一个又一个漫长、艰苦的谈判。工夫不负有心人,卢作孚这新的想法竟然变成了现实。

    新年前夕之夜,纽约百老汇2333802室民生公司驻纽约的办事处内灯火通明,室内放有鲜花和彩灯闪灼的圣诞树,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条形会议桌前坐有民生公司在纽约的要员,公司老总卢作孚主持召开迎新会。

    “大家都没有想到吧,我也没有想到啊!”卢作孚呵呵笑,“我民生公司仅仅花了两三百万美元,就购买了5艘巨型坦克登陆艇、1艘大型油轮、4艘中型登陆艇,还有尚未建造完成的10艘驳船。”

    童少生补充说:“加拿大那3艘扫雷艇的生意也最终谈妥了。”

    “好!”卢作孚道,“这样呢,我们就会有远洋轮船了。”翻开笔记本,“我初步想了,这些船舶,就在美国和加拿大改建,5艘巨型坦克登陆艇改建成三千吨级的‘远’字号货轮,可以考虑‘怀远’、‘宁远’、‘定远’等名称,主要在我国沿海行驶;那艘大型油轮改建为‘太湖’号海轮远洋;3艘扫雷艇改建为‘生’字号拖轮,可取名‘生哲’、‘生辉’等名称。”

    童少生凑过来看卢作孚的笔记本,呵呵笑:“卢总,你这个小笔记本,可是民生公司前景的大图啊!”

    卢作孚笑:“我还跟国内‘金城银行’的头头商量了,合作成立‘太平洋轮船公司’,在美国购买3艘海轮。”

    童少生笑道:“卢总打算取何名字?”

    卢作孚说:“分别叫‘黄海’、‘东海’、‘南海’如何?”

    童少生点头:“好,这都是我国著名大海的名称。”

    卢作孚笑,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朱正汉从重庆总公司发来的电报,说:“今天是抗日战争胜利后第二年的最后一天了,我想跟大家说些好消息,听不?”

    大家鼓掌,都说要听。

    卢作孚看电报,说:“继今年828日‘民众’轮从上海首航台湾基隆后,一个半月前的1031,也就是我们与加拿大那三家银行签订购船借款合同的第二天,‘民众’轮又由基隆航行天津,开辟了北洋航线。1217,我民生公司基隆、香港和天津办事处成立,1216,广州办事处也成立了……”

    这次迎新会开得热烈,人们都格外振奋,民生公司终于破浪远航了。

  • 《一波三折》七

    2007-04-26 23:00:27

     

     

    1946年秋,卢作孚偕童少生和已经大学毕业进入民生公司工作的长子卢国维,驱车行驶在加拿大渥太华的大街上。

    秋天的这里已是寒气逼人。

    卢作孚裹紧大衣,对坐在身边的童少生打趣道:“少生,你这个纽约百老汇2333802室的主人,啷个样?”

    童少生笑:“一个字,难,千头万绪。”4个月前的63,民生公司驻美国纽约办事处正式成立,卢作孚主持了成立仪式,任命童少生为该办事处主任。

    “万事开头难嘛。”卢作孚说。

    童少生点头,说:“卢总,这一次,借款协议可以签约了吧?”

    卢作孚道:“假如没有更特殊的情况出现,应该是可以签约了。唉,加拿大的帝国、多伦多、自治领三家银行,多次来电来函催促其尽快办好中国政府担保,可宋子文不急,他那心思在自己的利益上,一心想的是整垮民生公司,政府又腐败,一直不理会其担保之事。”

    卢国维道:“他们这一拖,致使本来是很有利的购船合同拖到了现在。”

    童少生说:“去年10月,著名化学工业家范旭东先生病逝,去世前,也对国民政府迟迟不予他在美国签订的1 600万美元的贷款予以担保而耿耿于怀。社会上就纷传,他是因此而气死的。还说,卢作孚也快气死了。”

    卢作孚道:“我确实生气,却是气不死的。”

    童少生说:“卢总发展民族航运业的决心是坚决的,用坚决的行动回答了这些官僚政客们,将民生公司的轮船驶出了长江驶进了大海,开辟了‘民众’轮自上海直达祖国宝岛台湾的航线。”

    “我们还要开得更远。”卢作孚说,“我们是急需要轮船,需要更多更大的轮船啊,这协议是必须要签的。”

    “国民政府迁回南京后,宋子文不再担任行政院长了,由张群接任,事情才办得快了些。”童少生说。

    卢作孚道:“交通部长张公权也出了力,这借款担保的事情才算落实。”

    说话间,汽车开到了渥太华政府大厦前。卢作孚一行下车,步入大厦。

    签约仪式肃穆,卢作孚一行与加拿大的帝国、多伦多、自治领三家银行的首席代表对坐。中国驻加拿大大使刘师舜代表中国政府向加拿大政府签字担保,协议书上落了19461030的日期。这一天是有纪念意义的。卢作孚长舒口气,至此,全部贷款手续终告完成。

    卢作孚办事效率极高,庚即在加拿大魁伯克成立了民生公司办事处。接着便是与圣劳伦斯、台维斯公司签订造船合同。

    友好的气氛,严峻的谈判。卢国维做翻译。

    圣劳伦斯公司老总首先摊牌,资本主义国家的这位商业大亨开门见山说到钱字:“整整拖了一年半,原因在于贵国。不仅是加拿大,还有美国的物价都受到战后通货膨胀的影响,已经上涨了许多。”

    卢作孚道:“你们想要抬价?”心里明白,民生公司得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台维斯公司老总摊手道:“十分遗憾,贵公司借到的1 275万加元,以现在的实际购买力计算,已经降低了20%。”

    圣劳伦斯公司老总面露真诚和遗憾:“我们并不想抬价,如果贵国政府一年半前就担保的话。”

    台维斯公司老总也面露真诚和遗憾:“贷款的数目是不好改变的,轮船的数量和马力是可以商榷的。”

    资本主义国家的公司老总就是精于计算,这是卢作孚心里也计算过的。是的,要想原价购买原来谈判的船只和马力是不可能的了,能够争取的是尽可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你们的成本太高。”卢作孚看文本,说。

    “我们比美国低很多。”台维斯公司老总说。

    “你们的人力支出太高。”卢作孚说。

    “是的,比起贵国的人力支出来说,确实高,可这是加拿大,我们也没有办法。”圣劳伦斯公司老总说,喝冰水,“就如同贵国人喜欢喝开水,我们喜欢喝冰水一样。”

    还是得要自力更生才行,就是要在国内造船,造大轮船造海轮!卢作孚想,不仅人力之处可以大大降低,还可以减少一笔不小的运费。也可以使国家强盛。

    “应该签约了吧。”台维斯公司老总耐不住了。

    “签吧。”圣劳伦斯公司老总说。

    卢作孚拿起签字笔来,又放下。两个加拿大公司的老总都摇头、耸肩。

    “对了,关于柴油机的事情还得谈谈。”卢作孚说,“我们参观过美国的多家造船厂,发现他们制造的柴油机比你们的优良,价格低,重量轻,配件大量生产,随时随地都可以买到。而贵国的柴油机却很难买到,且价格昂贵。所以,我们希望你们能够改用美国制造的柴油机。”

    台维斯公司老总激动了:“我反对,我们是不使用美国柴油机的!”

    “请说明理由。”童少生说。

    “理由?”圣劳伦斯公司老总平息心气,说,“理由很简单,我们是加拿大的造船厂而不是美国的造船厂。”

    “你们不是倡导国际合作吗?”卢国维直接用英语问。

    台维斯公司老总盯卢国维,不明白他是翻译的谁的话。

    卢作孚听明白了国维的英语问话,说:“是的,应该倡导国际合作。”又说,“使用价廉物美的美国柴油机并不增加你们的成本,也有利于为我们用户节约一笔外汇,你们为什么不同意?”看两位加拿大公司的老总,“就如同我们选择购买你们加拿大的价廉物美的轮船,而没有选择购买价格高昂的美国轮船一样!”

    “这……”圣劳伦斯公司老总语塞。

    台维斯公司老总则用手掐额头。

    这场谈判是漫长的,如同在市场购物的讨价还价,双方的首席谈判者和助手们都努力,你来我往“厮杀”,逼得各方都不得不让步。这不同语言的激烈交锋终还是达成了共识。签约、握手、举杯。卢作孚脸上盛笑,心里还是隐隐作痛,因为拖了一年半,民生公司蒙受了完全可以避免的巨大损失啊。

    回到饭店住屋,人们为谈判的成功而高兴,为这样的成功而愤懑。

    “本来可以建造12艘轮船的钱,现在只能建造9艘了。”童少生叹曰,好生遗憾。

    “后年夏秋就可以造出6艘中型客轮,大后年又可以造出3270英尺长、5 000匹马力的大型客轮,也还是大大增加我民生公司的运力呢!”张澍霖往好处想,“少生,别叹气了,有了这9艘轮船的营运,我们就可以有能力建造更多的轮船。”

    童少生笑:“倒是。”

    卢作孚也笑,问:“你们说,这9艘轮船啷个命名呢?”

    人们就七嘴八舌说。

    卢作孚静听,末后说:“我看以‘门’字号命名如何,我民生公司已经走出国门了。”

    “要得,走出国门,长我国人志气!”卢国维说。

    卢作孚看童少生。

    童少生点首:“卢总,还是你来取名,民生公司的所有船名都是你孚亲自取的。”

    卢作孚在屋里走动,说:“3艘大型客轮呢,分别叫‘虎门’、‘玉门’和‘雁门’。”

    卢国维拍手称好:“虎门炮台,玉门和雁门关,好,有历史意义。”

    卢作孚盯卢国维笑:“你还善于联想。”扳手指头,说,“那6艘中型客轮呢,分别叫‘荆门’、‘夔门’、‘石门’、‘剑门’、‘龙门’和‘祈门’。”

    童少生想:“嗯,我觉得可以,都是长江流域的地名。”

    卢作孚高兴地笑,如同给儿女们取了名字般地笑:“国维,把轮船的设计图打开,我再看看。”

    卢国维赶忙摊开9艘轮船的设计图来。

    卢作孚看设计图,说:“这9艘轮船的设计都新颖,吃水线以上的船体结构,还有船上设备,都是铝合金制造,就可以减轻船体的重量。房间布置也舒适,充分考虑了乘客需要。”

    童少生说:“卢总提的要求他们都设计上了。”

    卢作孚看图,陡然眉头紧锁。

  • 《一波三折》六

    2007-04-25 23:50:23

     

     

    斯佩蒂克老牙小车绕着重庆市中心的“精神堡垒”缓行,街上行人、车辆好多。今年814日,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这座耸立于市中心的4年前建成的喻力中华民族抵御外辱的精神堡垒四周就围满了欢庆气氛。成千上万的人们潮涌到这里来,庆祝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通宵达旦游行,到处是狂欢,到处是泪水。

    时值金秋十月,人流拥塞。

    拥塞的人流中,不少是背井离乡的外地人,他们在准备或是等待返回家乡,有的人则是直接前往朝天门码头赶船去的。

    坐在斯佩蒂克老牙小车后座的卢作孚感叹说:“八年,从历史角度看很短很短,而对于经受战争苦难的中国人民来说,就太长太长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朱正汉回头道:“就是,中国人民付出的牺牲太惨重了!”

    卢作孚点头,想到了抗日战争中民生公司牺牲的烈士:“街上的这些人里,不少人失去了亲人,不少人是从日寇的铁蹄下逃出来的,他们的苦难深重。”

    朱正汉道:“7年前,人们是被迫大撤退;现在,人们是盼望早些回家。我们公司的运输压力好大。”

    朱正汉这么说,卢作孚就心潮翻滚。迫切的使命感和难以承受的困难使他眉头紧皱,深感眼前的困难和压力并不小于宜昌大撤退。胜利来之不易,胜利的激动和欢乐是任何人也克制不住的。然而,经过最初几天的激动、欢乐之后,接着而来的便是成百万从沦陷区撤退到后方来的民众,企盼早日返回离别多年的故乡,去恢复家园,去寻找失散的亲人;成百上千个后撤的工厂、机关、学校和科研单位,急迫希望尽快迁回故地。如何满足这千千万万历尽战争苦难的人们的愿望,成了卢作孚面临的首要任务。

    斯佩蒂克老牙小车驶离“精神堡垒”,朝国府路开去。

    朱正汉见卢作孚用手掐太阳穴,晓得卢总心中的忧虑和愤懑。胜利到来时,卢总也和大家一样充满了激情和喜悦,还拉着他们一起上街游行、欢庆。而他又和大家不一样,当大家尽情欢庆时,他早已在办公室加班加点工作,加紧制定恢复长江航运的工作计划了。朱正汉最清楚,在那些天里,卢总的办公室窗外欢声震天,办公室里却通宵灯光齐明。会议一个接一个,人们来去匆匆。卢总日夜忙着分配人员、调遣船只、下达命令,电报、文件雪片般送来、发出。未雨绸缪,整个复员运输工作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想到时,卢总就已经在全盘谋划了。朱正汉所未察觉的是,卢作孚心中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原本与民生公司合资、合作的内迁工厂战后返乡,不能不调回大量的人才、设备和资金,这对于已遭受重创的民生公司而言,不亚于“釜底抽薪”。但卢作孚胸中岂止一个民生公司,“加速实现国家现代化,赶超世界先进国家”的理想,不容他有丝毫的犹豫和懈怠。民生公司全体职工早已行动起来,所有的轮船都驶发长江。

    “卢总,头又痛了?”朱正汉关切问。

    “有点发胀,莫关系。”卢作孚摆手说。

    朱正汉明白,卢总是在为心有余而力不足忧愁。是啊,这次的复员运输任务绝不比战时的撤退容易。二三百万人和上千个单位急待东下,而经过战争损失的民生公司的运力已经锐减。在这有限的运力中,又被国民政府强征了一部分主要船舶去作差运,剩下的轮船要运送这么多人员、单位非常困难。还有迫在眉梢的事情,公司必须立即抽调大批管理和技术人员东下,以保证尽快恢复长江航运;尽快开通海上航线,既可拓展民生公司航运事业,也可弥补当前的江运损失。

    “正汉呐,你和心泉得随时注意长江沿线,尤其是中下游沿线我公司恢复的港口和分支机构的情况。”卢作孚说。

    “嗯,我们一直关注着的。”朱正汉答,“上个月3号,遵你指示,我公司的第一艘轮船‘民来’轮就驶抵了宜昌,5号就恢复了宜昌分公司的办公;915号,第二艘轮船‘民联’轮驶抵了南京,恢复了其分公司的办公;25号,武汉和上海分公司也相继恢复办公。下去的管理、技术骨干都很卖力,都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是得紧张工作,时不我待啊!”卢作孚说,又问,“啊,向吉云、梁波他们都还好吧?”

    朱正汉道:“卢总时常都不忘记你的这些爱将们,他们都在各自的船上忙碌呃。”他没有说梁波船长被招商局挖走了的事情,卢总忧心的事情太多了,他不想让他在生气。

    卢作孚叹曰:“那些在抗战中牺牲的公司员工没有能看到胜利啊!”

    朱正汉也叹息:“是啊。”又说,“卢总,秘书小赵去宜昌分公司了。”

    卢作孚责怨道:“他左腿都被敌机炸飞了,你们还让他下去?”

    朱正汉道:“是他坚决要求去的。”

    卢作孚好是感动。

    两人说时,斯佩蒂克老牙小车停住了。

    司机说:“卢总,到了。”

    卢作孚才发现,已经到曾家岩了,到天主教会那栋黑砖墙的楼房前了。卢作孚、朱正汉下车,朝门口走。几个人走出门来,领首的是招商局的总经理徐学禹。卢作孚看见,不动声色中流露出一丝鄙意。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从日寇手中接收了一大批敌伪船只,美国“善后救济总署”也拨给了一大批美军剩余舰艇。所有这些船舶,不管民生公司承担的复员运输任务有多么繁重、紧急,却没有一艘拨给民生公司,以赔偿其在战争中的损失、增加其运力,而是全部交给了招商局。使这个只有十几艘轮船的很少为大后方运输做贡献的官办航运企业,顷刻间便拥有了江、海轮船三十余万吨,一跃而居民生公司之上,具有了压倒优势。

    徐学禹看见卢作孚,得意地笑迎上来:“啊,我们的卢总经理来了!”伸出手来。

    卢作孚与他握手:“啷个,徐总又来找宋院长讨船了?”

    春风得意的徐学禹不置可否地笑。

    朱正汉道:“徐总行啊,算是暴发户呢。”

    徐学禹嘿嘿笑:“你们卢总凭一只小船起家,才是暴发户呢。”

    卢作孚笑道:“是的,我们是靠一艘小小的‘民生’轮起家的,我们是靠自己的双手勤奋起家的。”

    “佩服。”徐学禹拍手道,“不过,我们也是在用双手做事情啊!”

    “对头,你们是在‘做事情’。”朱正汉揶揄道,“当前复员运输任务这么重,你们做的是啥子事情?你们招商局的轮船多了、轮船大了,其航运已经由长江上、中游转向了下游和沿海,却把你们留在长江上、中游的船只、趸驳、码头全都租给了其他轮船公司,让其跟任务繁重的民生公司竞争,是在削弱民生公司的力量呢。”

    徐学禹笑道:“商业竞争嘛,这正常。”

    卢作孚说:“对,商业必须有竞争,应该是公平的竞争。”

    徐学禹答:“当然。”

    朱正汉道:“不公平呢,上海运往长江中、上游的货物全部由你们招商局总揽,为啥子只分配给其他公司而不给民生公司,迫使我们公司开往上海的轮船常常空船返回重庆。”

    徐学禹看朱正汉:“民生公司有实力呀。”

    “实力,是的,我们是有些实力。可我们为抗战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损失很重,你应该是晓得的。”卢作孚说。

    徐学禹笑:“确实是。”

    朱正汉道:“徐总,当民生公司被迫将运费降低到八五折时,你们朗个又降低到了八折。”

    徐学禹摊手道:“很简单,还是商业竞争,商场如战场。”

    朱正汉很是不平:“徐总,你们做的事情也过分了。你们有官方的支持,腰包鼓了,就用高薪从民生公司挖人,挖走了我们公司一部分船长、大副、轮机长等高级船员,他们可都是民生公司抗战时期保留下来的人才!”

    徐学禹盯朱正汉:“朱正汉,我知道你是卢总身边的能人,可你应该明白,这也是竞争,公平的竞争,是人才的公平竞争……

    徐学禹口若悬河说着,朱正汉眼冒金星。这那是公平竞争?抗战运输中,他们无甚贡献,而民生公司运送的出川抗战部队和人员达270多万人、武器弹药达30多万吨。可是,抗战胜利后的今日他们倒成了暴发户。现在,又利用其富有挖走民生公司的骨干,他们的目的再明白不过,就是要给民生公司当前繁重的复员运输工作和未来的海运事业发展制造困难,这是卑劣的打压行径,是不择手段的恶意竞争。朱正汉清楚,仅凭徐学禹是不可能压垮民生公司的,一心想要压垮民生公司的人在徐学禹的身后。欲言,卢作孚伸手止住,向徐学禹道别。卢作孚走过徐学禹身边时,见他身后有个人好面熟,那人却转过脸走开去。卢作孚摇头叹,他认出此人了,是他的爱将梁波船长,他是民生公司培养的首批驾引人员啊。

    卢作孚、朱正汉径直走进宋子文的办公室。

    这一次的交谈充满了火药味儿。

    “是的,是快要有半年了。可是我早跟侬说过,不用向加拿大政府借款买船!”宋子文激动地挥手道,“至于理由,我早已经说过!”

    卢作孚也激动:“请宋院长不要断然拒绝我们的请求,否则是不利于我国航运业发展的!”

    宋子文问:“你来就为这件事情?”

    卢作孚说:“这是件迫在眉的事情!当然,也还有其他事情。”

    宋子文道:“侬说,其他什么事情?”

    卢作孚说:“我公司承担的政府差运和复员运输的任务太重,经济上有严重困难,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运送成千上万的人们返乡,可你们为啥子拒绝我们要求调整价格的请求?”

    宋子文脸涨血红:“这是行政院有关部门订的。”

    “可你是行政院长!”卢作孚说,“现在的票价、运价很低,而燃料、钢材的价格却急剧上涨,我们承担差运的船舶收入甚微,再不调整运价,无异于置民营船运公司于死地。宋院长,我有话明说了,你这是在限制我民营公司而不遗余力地支持官办的招商局!”

    宋子文的脸色不好看:“作孚,侬也是当官的,怎么这么说?”

    卢作孚道:“不错,为了抗日大局,我当过官,可我现在是个老百姓,你应该听听我这个老百姓的呼声……”把战后拨船给民生公司很少以及官办招商局的诸多恶意竞争做法一气说了。

    宋子文听后,心里窃喜,却说:“没有拨给你们船只是因为你们公司的实力强,至于那个徐学禹,我找他说说,也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

    朱正汉忍不住了,插话道:“宋院长,还有人通过招商局发话,说是只许我们公司参加长江航运,不许我们进入沿海。”

    宋子文明知故问:“啊,有这事儿?”

    卢作孚道:“说话的人自可以说,我做事的人自可以做!”眸仁里闪出锐不可当的气势。

    宋子文心里发怵,有道是,冲出峡江方成龙,这个早已冲出峡江的卢作孚,莫非真要冲出长江把民生公司的轮船驶入大海去?他无法否定自己的这个想法,又绝对不情愿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哼,这个政府担保是万不能为他公司做的,他铁定了心。身为政府要员的他还是得讲究风度,为了缓和气氛,笑说:

    “作孚啊,侬别生气了,我还得祝贺侬呢,几天前,也就是1010,侬以在抗战期间尤其是宜昌大撤退期间著有勋绩,又获得了国民政府的胜利勋章,这可是侬获得的第三枚勋章啰!”

    卢作孚晓得他是在拉开话题,却执拗地要把事情办成,说:“抗击日寇,保卫祖国,我国人均倾心尽力,作孚不过是做了应做之事。现在,赶走了敌人,我国人均应该为国家富强出力,所以,我再次请求宋院长,快些办理我公司在加拿大购买轮船的担保……

    宋子文秘书匆匆走进来:“宋院长,到会人员都齐了,你必须得去主持议会了!”

    宋子文摇头道:“作孚呀,对不起啊。我看这样,关于运价的事情,我再跟关部门打打招呼。唉,说起来我是行政院长,可也还是身不由己,不是什么事情我说了都算数的。”摊手送客。

  • 《桂阿姨》十一

    2007-04-25 23:47:23

     

    十一

     

    早晨,伴着绚丽朝霞来临了。

    我独自坐在石板上,想迎受一下嘉陵江上的清风,平定一下自己那灼痛、烦乱的心绪。我看见妻子和女儿走出屋子。温英穿着时兴的米黄色上衣,小女儿穿淡绿色连衣裙,式样新颖,翩翩欲飞。

    看着她的母女俩的身影,我心里酸楚灼热。这娇姑娘,这幸福而年轻的妈妈!从家里去幼儿班教室不过几步路,妈妈也要迎送。这难分难舍、幸福甜蜜的母女情!……妻子和女儿走到幼儿园院坝中了,我看见了妈妈,她迎着孩子走过去,抱起了小孙女。

    妈妈将孙女抱在怀中朝幼儿园大门走去,步履显得蹒跚。妈妈哟,此刻里,唯有儿子最知道你的心境,你心里翻腾着大海的波澜……

    我低下头来,看见脚下我们那房前屋后的石榴树。啊,树枝上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已经是收获时节了……

    “桂——奶——奶——早!

    “桂——奶——奶——好!

    ……

    我正想着,一片童声传来,像山涧里欢快的溪水。我循声看去:晨曦中,妈妈已走到了幼儿园大门前,步履显得稳实多了。那些入托来的孩子们正争先恐后向她问好。啊,那里面还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他们是这幼儿园当年的小朋友,而今已是送自己孩子来幼儿园的爸爸、妈妈了。

    不久前,由于温英的提议,我们在鹅岭公园的双江亭上召集了一个别有风趣的小小同学会,参加者都是上过嘉陵幼儿园的当年的小朋友。其中有牛儿、晶晶、三胖娃、小海娃和“百灵鸟”。牛儿在海军部队已提干当了舰长,正回来探亲。想不到的是,他同那娇媚的“百灵鸟”结了婚。晶晶在大巴山区扎了根,同一个农家姑娘结了婚,生下了两个孩子。现在,他已调回城三年,在一个商店当营业员,同山乡的妻过着恩爱而未能团聚的牛郎织女生活。最幸的是小海娃,他大学毕了业,还考上了研究生,分配在设计院工作。三胖娃在一个工厂当工人,每月都是拿的甲等奖。

    欢聚一堂时,我们互致问候,感叹人生,都感到我们长大了,成材了……议论最多的是幼儿园时期的阿姨们。而每一个人都由衷地赞叹着那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孩子们的桂阿姨——我的妈妈!

    晶晶感触颇深,说:“人们都常常容易记住自己中、小学时期的老师,而忘记了幼儿时期的阿姨,忘记了那些捏制胚胎的人。我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百灵鸟”连声赞叹,大加发挥:“花果是可爱的,而培育花果的园丁更可爱……”她的妹妹就在嘉陵幼儿园当阿姨哩!……

    此刻,牛儿、晶晶、三胖娃都各自拉着自己的孩子站在妈妈跟前。他们也同孩子们一道,满怀深情地呼唤着自己的启蒙阿姨:

    “桂奶奶早!

    “桂奶奶好!

    这声音仿佛一首亲切感人的乐曲,回荡在嘉陵江上。

  • 《一波三折》五

    2007-04-25 13:29:43

     

     

    “民生”轮逆水行驶在嘉陵江上。五月天,好是闷热,彤云密布,暴雨将来。

    “呜,呜呜――”

    “民生”轮加足马力前行。

    “呜,呜呜――”

    “民生”轮后面紧跟着招商局的“恒吉”轮。

    这一前一后两艘轮船,如同在竞技场上比赛,相互使出浑身解数,都想争得领首的位置。这两艘轮船并非是一场友谊比赛,而是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商场拼斗。

    卢作孚立在“民生”轮船头,他身边站着民生公司业务经理童少生和主任秘书朱正汉。卢作孚、童少生从宋子文那里回到民生公司总经理室后,朱正汉打问了情况,很气愤。都明白,宋子文是黑了心要打压民生公司。朱正汉就向卢作孚汇报了官办的轮船公司招商局近来的动向,这个现今只有十几艘船的对战时运输没起啥作用的官办轮船招商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宋子文的支持下,其总经理徐学禹一直跟民生公司作对,想方设法打压民生公司。本来,公司与公司间的竞争是无可非议的,正常的竞争是有利于双方发展的。可是,对方却靠有官方的支持而搞恶性竞争。那些国外空运来的援华物质,要经宜宾、泸州转运重庆,官方则只让他们独家运输,不给民生公司;还故意挑选设施完备的“恒吉”轮等船舶,同民生公司的轮船在狭窄的嘉陵江上展开重庆至北碚航线的运输争夺;更可恶的是,他们的轮船常常加足马力抢道,企图制造事件,置民生公司于死地。卢作孚气顶脑门,带领了童少生、朱正汉来“民生”轮跟船,他要亲眼看看招商局的轮船如何耍霸道。

    “民生”轮自重庆港出发后,“恒吉”轮如同影子一般始终紧随,有几次差点儿超过去。因为抽调了当年掌舵运回“民生”轮又领航“生存”轮勇闯乌江的经验丰富的向吉云来任船长兼领江,“恒吉”轮才始终未能超过。此刻,已经远远的将其摔在了后面。

    朱正汉回看隐约可见的“恒吉”轮,怒道:“哼,莫想超过我改建过的‘民生’轮!”又对卢作孚说,“卢总,我早看清楚了,孔宋集团是只晓得发国难财的,他们是一心要置我民生公司于死地。”

    童少生道:“是呢。”又说,“那个孔祥熙,是个不错的经济学家,却不正经做事,搞歪门邪道。”

    朱正汉点头:“在抗战中,他借其任行政院长、副院长兼财长之机,捞了不少钱;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他更是中饱私囊发国难财,成了巨富。”

    童少生道:“去年底,因为国内外压力他才不得不辞去了财长职务,今年,又相继辞去了其他职务。可现在呢,他还是担任着中国银行的董事长和国民党的中执委。”

    朱正汉不平地:“他有后台啊!至于宋子文,也一样,南京政府成立后,他利用政治特权发展官僚资本,先是控制中央银行、中国银行,通过发行货币、公债、通货膨胀等手段掠夺财富。后来,又通过垄断对外贸易、开设棉业公司等手段聚敛钱财。抗战爆发,他更是疯狂发国难财,积聚巨额财富。哼,人些都在说,蒋介石﹑孔祥熙、陈立夫﹑陈果夫,搞‘四大家族’,收刮民脂民膏。”

    卢作孚哀叹:“唉,有这样腐败的政府,这样腐败的官员,何谈其国家昌盛?何谈其国家担保?

    童少生说:“宋子文是找借口不同意政府担保,目的还是想排挤、扼杀民族航运业和我们民生公司。”

    朱正汉道:“对头,从38年武汉撤退时就明显看出来了,他早就觊觎我们公司,早就想据为己有了。我记得清楚,39年初,柴油进口断绝,我们急需改造大批烧油的旧船,建造一批烧煤的新船,以满足战时运输需要。困难的是资金,卢总决定将资本额由一百万元增加到七百万元,孔宋立马就闻风而至,争相要来投资。”

    童少生说:“孔祥熙以中央信托局名义提出,至少要加入50%~60%的股份。宋子文也通过中国银行向我们提出加入60%的股份。”

    卢作孚道:“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并非是来帮我们解难,并非是为了维护战时利益,而是想趁机投入压倒多数的股份,把民生公司控制在他们手中。”

    提到这事儿,卢作孚惊骇而愤懑,孔宋是想欲擒故纵。介于当时那种情况,他决定先发制人,通过张群转告孔祥熙,请他不要插手民生公司;又通过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转告宋子文,说民生公司航线少,业务困难,无利可图,是个纯粹的民营事业,由官方投资不合适。才堵住了这两个口子。同时,立即撤销了增股计划,改为发行七百万元公司债,以解公司资金困难的燃眉之急。对于这七百万元公司债,亦采取分散借贷的方式,由十多家银行各借一部分,以相互牵制,无法独家利用借贷向民生公司施加压力。卢作孚心里明白,在国家不济、战乱不已、官僚资本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有一定实力的民生公司也还是弱小,必须披荆斩棘、力排众压,方可得到发展。否则,公司很快就会被吞掉,民生公司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套行之有效的运作方法和科学的管理制度就会付之东流。这场不显山不露水的争斗以孔宋集团的失败、民生公司的胜利而告结束。然而,孔宋集团是不会死心的。如果说,欲擒故纵是孔宋之探路石的话,跟着而来的暗渡陈仓则是其致命的杀手锏了。

    那一天,民生公司财务处襄理王世均来总经理室向卢作孚汇报,说:“卢总,我发现张梁任在搞明堂。”

    刚放下电话筒的卢作孚问:“啷个回事?”张梁任曾任民生公司主任秘书,早先担任过国民政府主计处处长。

    王世均道:“这件事情我有责任,有一天,张梁任来找我,说是想要一份民生公司主要股东和所占股额情况表,我当时想,他是公司的主任秘书,就给了他。没过几天,他拉我出去吃饭,闲谈中,张梁任笑问,公司的股票都掌握在私人手里,没有在证卷交易所买卖,如果股东想卖股票怎么办?”

    卢作孚问:“你说了?”

    王世均点头:“我以为他是随便问问,就说,只有私下进行噻。他又问,如果有人想要大量投资民生公司,而且想要大量购买股票,又有啥子办法买进呢?”

    卢作孚黑眼盯他:“你也说了?”

    王世均道:“我有些警惕了,就反问他,想要卖好多?他说,民生公司的股票已经有七百万元,我的意思是要买一二百万元,咋办?我追问,是哪个想买恁么多股票?要真是买了这么多股票,就可以控制民生公司了啊。”

    卢作孚点头:“你问得好。”

    王世均说:“他就支吾其词说,是一个朋友打问可不可以。我说,是哪个朋友啊?他说,是几个想做生意的朋友,就把话插开了……

    卢作孚马上找了张梁任询问,问他打问购买股票之事是何意思?张梁任诡辩说,是因为法币不断贬值、物价不断上涨,而民生公司的股票并未涨价,想买一些。卢作孚明白了他的意图,就暗中了解,原来,这是孔宋集团搞的又一阴谋。他们明的不行,就想用暗地收购民生公司股票的办法来掌控民生公司。他立即通知了公司财务处,对于任何股票的过户转让必须严加注意,不许随便买卖。孔宋这暗渡陈仓之计也破灭了。

    “民生”轮“突突”驶入嘉陵江狭窄的沥鼻峡水段,江风紧骤,水流湍急,天空和两岸山峰的峰巅被缭绕的浓云弥盖,光线骤然发暗,如同黑夜。

    “要下偏东雨了。”童少生说。

    “是啊,后头的路很难走!”卢作孚若有所思道。

    朱正汉体会卢总心境,说:“哼,孔宋集团欲擒故纵、暗渡陈仓的计谋都使用了,都失败了,却还是不死心。”

    童少生道:“他们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我们公司在道门口那幢四层楼的办公大楼的隔壁是中央银行,孔祥熙派人找卢总,让把办公大楼让给中央银行,卢总没有答应,于是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就以各种借口,拒不支付到期的应该付给我们公司的差运费和拨款。想想看,物价飞起涨,晚一天支付我们的损失就很大,只好被迫把公司大楼卖给了他们。”

    朱正汉道:“打击还不止于此,去年,我们‘民惠’轮在长江上游的小南海不幸翻船,死了人,孔祥熙认为机会来了,在国民政府行政院的院务会上提出‘民惠沉没调查案’,大肆攻击我公司。他还利用孔系的报纸对卢总进行毁谤、攻击。”

    卢作孚叹曰:“这政府担保看来是没有指望了……

    风大了,亮起道道闪电,“轰隆隆隆……”想起炸雷声。

    “要下暴雨了,卢总进船舱去吧!”朱正汉拉卢作孚走。

    三人都朝船舱走。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分不清那是雨水那是江水。

    “看,龟儿子‘恒吉’轮撵上来了!”眼尖的朱正汉说。

    卢作孚朝后看,闪电、炸雷中,“恒吉”轮已紧紧咬住了“民生”轮的船尾。

    卢作孚大步流星走进驾驶舱,朝船长向吉云喊叫:“向吉云,你啷个搞的,别个要超过你了!”

    向吉云伸着手指指挥舵手驾驶轮船,说:“卢总,我们的轮船老旧,尽管改建了,跟‘恒吉’轮比,马力还是显得不足!”

    卢作孚火了:“向吉云,向船长,你绝对不能落后!”心里也明白,这机器的马力可不是人力可以代替的,却不愿意服输。

    这时候,“马力”足的“恒吉”轮擦了“民生”轮的右船舷驶上来。

    精瘦的向吉云也火了:“耶,想撞船嗦,来嘛,老子不得怕你!”话是这么说,还是喊,“左舵,左舵!”

    两艘轮船还是挨了一下,卢作孚清楚,“民生”轮是撞不赢“恒吉”轮的,气急了的他喝道:“撞,撞沉它!”

    朱正汉晓得卢总是说气话,说:“向船长,你各自指挥,卢总规定了的,船上一应诸事是你船长说了算!”

    向吉云爱船入命,况且这“民生”轮是他和卢总等人冒死从上海开回来的公司的第一艘轮船,自然不愿意被撞沉。再有,他在龚滩镇娶的婆娘又为他生了个白胖的儿子,他还舍不得婆娘和娃儿呢。就强压怒火,依旧沉着指挥,避免了两船相撞所致沉船事故。“恒吉”轮“突突”超上前去,还“呜呜”鸣笛示威。气得卢作孚在舱内来回走动,心里也责怪自己不该这样鲁莽指挥。

    是一场过路的雷暴雨,风雨过后,白虹贯日。

    憋了口闷气的向吉云经验老道,指挥“民生”轮紧紧咬住“恒吉”轮,他晓得马上要过前面那道滩口了,待“恒吉”轮减速轮欲绕道冲滩时,果断指挥“民生”轮超了上去。这段水路他太熟悉不过了。

    “民生”轮超过“恒吉”轮时,卢作孚正往船舱走,看见“恒吉”轮落到后面,咧嘴嘿嘿笑:“向吉云,你娃要得!”

  • 《桂阿姨》十

    2007-04-22 18: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