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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坛] 《长河魂》22-2

    2008-04-27 08:54:34

     

    22-2

     

    “民煕”、“民主”、“民俗”三艘轮船到了宜昌,部队在此下船,再从陆路去武汉前线,这时候,武汉战云弥漫。卢作孚、朱正汉与侯占林握别,三个人都眼睛潮热。

    卢作孚与朱正汉上了来接他的中型吉普车,汽车朝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驶去。汽车驶进宜昌城时,卢作孚想起存放重要物品仓库的事情,就叫司机朝仓库驶去。下车后,他和朱正汉仔细看了这些虽然简陋却可以暂避风雨的仓库,稍稍放心。这些仓库都是他近期亲自组织购买地皮修建的。看完仓库,他二人复又驱车去到长江上游的码头边,去查看了那两个水上旅馆。陆续来宜昌的流亡人员多了,街上的旅馆都住满了。卢作孚即令民生公司停泊在宜昌的“民族”、“民和”两艘轮船改为了水上旅馆。他俩上到“民族”轮上时,卢作孚叮嘱船上经理,对一位家人全都被日本鬼子杀死了的老人给予免费住宿。经理照办。

    离开水上旅馆,卢作孚对朱正汉说:“正汉,还有政府机关、学校、厂矿等单位要后撤过来,有更多的民众、难童和伤兵要后撤过来。这小小的宜昌城会要爆满的。”

    二人上了中型吉普车,驱车朝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驶去。

    这时候,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经理室里,先行到达的童少生已经在那里忙碌了。他正在看一份卢作孚今年2月的一封亲笔信函:“各轮于装公物外,得搭包装商货百分之三十。公司以‘主’、‘勤’、‘苏’、‘煕’、‘福’、‘治’、‘安’、‘意’行宜万,每次有九百二十吨以上之载量,应搭包装商货二百七十六吨以上。今因负责独重,不应比照其他公司有同样希望,故决以‘主’、‘康’、‘勤’、‘苏’、‘煕’、‘福’、‘治’七轮,共约载量七百八十吨,载兵厂运费最低之公物;而以‘意’、‘安’两轮,仅约载重一百四十吨,载普通商货,此应有充足理由。因大成、清华、中华各学校器材积宜太多,‘意’、‘安’两轮应大量装运此类工厂、学校器材,仅能少量搭装其他普通商货。此种吃亏独大之办法,应请少生兄召集各轮船公司说明,以免不明内容者误解。”这封信函,他早已经看过,此次再看深有感受,卢总对业务十分熟悉,事无巨细,指示得明确而又具体。自己真应该加倍努力做好工作,为卢总分忧!

    天府矿业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孙越崎走进来。

    童少生立忙起身迎接,端茶倒水:“孙总,你啷个来了?”

    孙越崎发急道:“我心急如焚,不得不来!作孚克己奉公我没有话说,可是,再不拨船运送中福公司的器材去重庆,天府煤矿的生产就要受影响了!”

    童少生竭力宽慰。

    一个时辰后,卢作孚、朱正汉进门来了。

    卢作孚见到与他同岁的孙越崎,笑道:“啊,毓麒,你来了!”

    孙越崎道:“我这是第二次来找你了!”这个浙江绍兴人气怵怵地,“不,是第二次来求你了。”

    卢作孚坐到他身边,为他抹胸口:“呵呵,毓麒,你莫生气。喝茶,喝茶……”

    卢作孚与孙越崎相识于战乱时期。战争爆发后,大批厂矿内迁,燃料供应成了严重问题。卢作孚深感其投资兴办的天府煤矿必须用机械化开采,增加产量。遂商请经济部长翁文灏觅一接近前线的大煤矿公司撤退到重庆与天府煤矿公司合作。翁文灏约卢作孚在他的寓所见了孙越崎,说,毓麒是北京大学采矿系的高材生,现任河南中福煤矿总经理。又向孙越崎介绍了卢作孚的情况。二人一见如故。孙越崎说,中福煤矿公司从河南后撤到武汉后,没有力量继续后撤,弄不好会落入敌手。愿意与天府煤矿合作。卢作孚大喜,立即约孙越崎赴天府煤矿考察,终于合作成立了天府矿业股份有限公司,总资金150万元,双方各投资一半。

    “作孚,你别忘了我俩合作之艰难。”孙越崎赌气道,“今年3月,我去考察天府煤矿,心里发凉。全是手工采掘,采出的煤炭由工人用背篓背。抽水也用人工,用的是竹筒,一丈一个水池,一丈一个人,连续往上抽水。看了让人心酸。”

    卢作孚听着,点头,这确实是天府煤矿的实情。

    孙越崎继续说:“煤坑通风不好,工人都不穿衣服,用你们重庆话说,叫打光巴胴。赤身裸体的工人把煤炭背到平洞,再拖到洞口,一经风吹,易受感冒,死亡率高。那些大平洞又弯曲不直,改造很难,我看了很伤脑筋……”

    卢作孚插话道:“好了,好了,你就莫揭我们的短了。唉,都是因为我们工业基础太薄弱,缺乏设备,所以才急着求你们合作!”

    孙越崎说:“我不是揭你们的短,我是提醒你别忘了我们是如何合作的。”

    “晓得,晓得。”卢作孚道,“是你毓麒大度包容,不嫌我们的条件差,欣然与我们合作。”

    孙越崎道:“既然我们合作了,你这个交通部常务次长也得关照我一下,我们中福煤矿的那些器材必须尽快运进去!”

    卢作孚为难道:“毓麒,我们是一家人了,请你理解我。已经和正需要要运送的重要单位、物资好多!比如,我们把从上海撤到汉口的大鑫炼铁厂运送到了重庆小龙坎,是迁川最早的工厂,现在叫渝鑫钢铁厂,开工时,周恩来先生还为其题写了祝辞。还有,从汉口搬迁到这宜昌来的周恒顺机器厂,也无力再搬运后撤,这是个战时很需要的工厂,要求跟我们合作,要求尽快搬运去重庆。更重要的是那些兵工器材急待后撤!”

    孙越崎泄气道:“这么说,你还是要我空手而归?”

    朱正汉插话道:“孙总,你莫急,刚才卢总才跟我去了船码头,千方百计安排了舱位,可以运送一部分中福煤矿公司的器材!”

    “真的?”孙越崎似信非信。

    “真的。”卢作孚点头,“我和正汉来分公司的路上遇见你那工程师了,说你又来了,我就想,这次再不给你解决点困难,肯定不好交代了,就立马去为你落实了舱位。”

    朱正汉道:“卢总是把民生公司已经积压了一个多月的待运物资又硬压了下来,才腾出这舱位来的。”

    孙越崎笑了:“啊,谢了,谢了!”

    卢作孚道:“莫谢,其实我还不是有私心,把自家左手的东西放下,运自家右手的东西。唉,你不晓得,我每天接到的要求尽快运送物资、器材和人员的公文、信函、口信多得很!”

    “我理解,理解。”孙越崎得到了运送器材的舱位,高兴了,“作孚,我刚才说的话你别生气啊。”

    “看你,你还不是为了公家的事情!”卢作孚道。

    孙越崎内疚道:“我把你们原先的天府煤矿说得一无是处,其实是气话。我是搞经商的,哪能够干吃亏的事情。其实,我之所以跟你们合作,是看中了天府煤矿的三个优势。其一,你们有一条17公里长的可以运送5吨煤炭的轻便铁路,从矿区可以直达江边。我当时就感叹,内陆地区也有铁路,不简单!其二,那里的煤层厚,可以开采的煤层有两层,一层厚2至3米,一层厚1.5米,说明储量丰富。其三,是运输通道,这很重要,否则,煤炭再多也无济于事。我当时测量了,由嘉陵江用船运至重庆不到100公里,运输便利。利弊比较,就觉得还是优点多,所以才同意合作。”

    卢作孚笑道:“商人间的合作都是要双赢的嘛。”

    三人去门外小餐馆吃罢饭,卢作孚领了孙越崎步行去码头看留给中福公司的货舱。路过金城银行宜昌分行时,卢作孚就想起上月下旬的一件事情。他借住在汉口三教街57号金城银行经理戴自牧的家。那天,张群突然来戴自牧家找他,说有机密事情相商,支开了其他人。原来是蒋介石提出,要请一批为抗战做出了贡献的科学界、实业界人士加入国民党。他想,自己一向无党无派,不愿介入政治纷争,只想为国家、为民众做些实事。现在为了团结抗日的需要,我可以参加。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武昌,与翁文灏、张公权等人一起,由蒋介石做介绍人,加入了中国国民党。

        卢作孚、孙越崎二人到轮船上看了货舱。孙越崎很满意,作孚,我马上叫人搬运仪器上船。卢作孚道,好,这船明天起航重庆,祝你一路平安。孙越崎问,你还要呆在宜昌?卢作孚道,我明天就去武汉,那边的事情等我去办理。两人握别。
  • [论坛] 《长河魂》22-1

    2008-04-26 10:19:31

     

    22-1

     

    夏天的太阳勤快,老早就冒出脸来;夏天的太阳隔得近,清早八晨就烧灼得人浑身冒汗。重庆千厮门、朝天门、东水门码头停靠着“民煕”、“民主”、“民俗”三艘轮船。船上的机器轰鸣着,烟囱冒出浓烟,汽笛高鸣。这三艘轮船围绕伫立在两江环抱之山城脑壳尖处的三个码头边,如同三头咆吼的怒兽,蓄势待发。

    夏天的暴涨的两江流水波翻浪涌、怒啸东流。

    三艘轮船上都涌满了挥师东下武汉迎敌的将士。岸边站满洒泪送别的妻儿老小和亲朋好友,杀敌的呼喊声、离别的嚎啕声此起彼伏。卢作孚立在“民主”轮船头,看着、听着,双目闪闪。他身边站着船长孙正明和童少生。

    孙正明说:“卢总,这次运送的是29、30集团军的将士。”

    卢作孚点头:“先后上去的有79 000多人了。”

    童少生说:“听说,先上去的不少将士都殉国了。”

    翠月落泪赶来,将一把蒲扇交给孙正明:“表哥,天气好热,给你把扇子。”又对卢作孚和童少生,“卢总、童经理,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卢作孚道:“翠月,你放心,我和你表哥、少生都要好生活着,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

    孙正明发急道:“翠月,哪个喊你上船来的,快些下去,马上要开船了!”

    “呜,呜呜!――”轮船汽笛长鸣。

    翠月泪水长流,只好回身下船。这时候,卢作孚身边有个中尉军官,振臂声嘶唱起《好男当兵上前线》的歌来。如同导火索,立时引起共鸣,船上官兵都唱,岸边送行的人也唱,翠月边下船也边唱。卢作孚、孙正明、童少生也唱。这只歌他们听过多次了,都会唱。

     

    好男当兵上前线,

    抗日队伍出四川。

    坐上大船到武汉,

    武汉火线扯得宽。

    哪怕飞机丢炸弹,

    哪怕四处起狼烟。

    前方打了大胜仗,

    写封家信对妻言:

    公婆面前多照看,

    抚养儿女苦中甜。

    抗日胜利时运转,

    你我全家就团圆。

     

    歌声响彻码头、江岸,飞向晨空,卷入大江。这歌声是誓言是利剑是炮弹,顺江东去,击向日寇。

    三艘轮船相继拔锚东去。船码头、送行人和巍峨山城渐势远了。军运任务太重,“民主”轮上各层都挤满了上前线参战的官兵。孙正明去驾驶舱了,卢作孚叫了童少生一起四处巡看,尤其到底舱细看。底舱里,光线昏暗,闷热难耐,坐满、躺满军人。卢作孚对童少生一再叮嘱,要做好服务工作,要经受得起委屈。童少生说,尽力安排好。

    突然,前面打闹起来。卢作孚看见,底舱远角处,几个士兵正挥拳打船上的两个服务员,日妈老子地骂,说老子们是上战场去流血的,几张破席子也不给!两个服务员躲闪着解释,确实是没得了。卢作孚锁眉,大热天的,这里条件又这么差,士兵们是容易发火的,生怕那两个服务员还手,把事情闹大,就拉了童少生挤过人缝走过去。他见其中一个服务员躲闪中推了一个胡子士兵一把。那胡子士兵火了,竟端起枪来对了那服务员,你敢推老子,老子毙了你!遭了,弄不好要出人命。

    卢作孚想加快走却没法,他俩是在人堆里往前挤。

    这时候,卢作孚见一个高个子年轻士兵起身劝架,呃,啷个动枪啊,有话好生说嘛!那个端枪的胡子士兵朝他吼叫,滚开,你个新兵蛋子,老子捶死你!推开那高个子年轻士兵,用枪口对准那服务员,拉动了枪栓。卢作孚急了,拉童少生死命挤过、跨过人丛走,引来喝骂声。他顾不得了,大声喊,莫开枪,有话好说!一个中尉军官挤到那几个士兵跟前,缴了那胡子士兵的枪,挥手给了他和那几个士兵几耳光,妈耶,啥子时候了,还端枪打自己人!那几个闹事的士兵就不再声张。那中尉军官连声对两个服务员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会重处他们……卢作孚才舒口气。

    卢作孚和童少生已经走到这些人跟前。卢作孚对童少生说,少生,你带他两个去把我、你、孙船长的席子拿来,啊,等等,看看他们还缺好多席子,把船员的席子都拿来,一定要保证每个士兵们都有席子!还有,少生,马上你发个电报给总公司,让程心泉立即发出通函,要求运送部队和伤员时,用和蔼态度对待这些对国家和民族有功的人员。童少生点头,叫了那两个服务员一起清点还缺多少席子。卢作孚才发现,其中一个服务员的脑壳上破了血口子。他摇头感叹,既理解士兵们的苦衷,也感谢两位服务员,他们做到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又去劝还在训斥那几个士兵的中尉军官,算了,没有发生啥子事情,主要问题还是我们服务不周到……中尉军官愣盯他,挺胸并腿朝他敬礼,卢总,是你,你还真在这船上!呵呵笑。卢作孚看这军官面熟,你?啊,对,对了,你就是刚才领大家唱《好男当兵上前线》歌的那个中尉!是,是我领唱的!中尉军官说,卢总,你不认得我了?卢作孚盯他看一阵,猛然想起,喜道,小侯,你是小侯!对,是我,侯占林!当年我坐你们轮船不买票,后来,你和朱正汉在我那成都的摊摊店吃小吃!

    “我们白吃了一顿。哈哈,侯占林,你又当兵了呀!”卢作孚欣喜道,“走,跟我去船长室坐坐!”拉了他往底舱外走,“谢谢你,占林,你处理得及时,没有发生大事,就莫要再处罚那几个士兵了。不过呢,你也不该出手打人。”

    侯占林嘿嘿笑:“军队嘛……”

    二人到了船长室坐定,卢作孚叫人去喊了朱正汉来。朱正汉见是侯占林,高兴得哈哈笑,连忙泡了花茶来。

    侯占林喝茶,说:“打仗了,我这个当过兵的人啷个坐得住?就一心要回部队当兵杀敌。唉,我那婆娘就哭闹,死活不许我再当兵。”

    朱正汉道:“也是,你那婆娘还好年轻,长得又好看。”

    卢作孚笑。

    侯占林说:“是耶,我还真舍不得我那婆娘,见她哭闹厉害,只好作罢。”

    “那你啷个又来部队了?”卢作孚问。

    侯占林说:“缘分,缘分啊!哪想,我去买菜,却被抓壮丁的人抓了,还捆绑我。我就冒火连天对那帮兵说,崽儿,老子当兵时,你们还在揩鼻子!他们反到把我捆得更牢实。我就说,老子是巴望当兵的,只是你们得让我回去跟屋里人说一声。那些家伙根本不听,说我是借故想溜,把我推上了汽车。”

    卢作孚笑:“原来你是抓壮丁抓回来的,有意思。”

    侯占林道:“是耶,他们把我抓到了部队,不想正是我当年的老部队,那个团的副团长是我家乡人,晓得我当过弁兵,就呵斥了那帮抓我的士兵,把我留在了团里,还任命我当了副连长,说我这个老兵,应该当副连长了。”

    朱正汉笑道:“你还有福气,当官了。”

    “就是,当官了。”侯占林笑说,“副团长还特别准许我回去跟婆娘告了别。我那婆娘哭得死去活来,我那肠子都要痛断了。”说着,用手掌抹眼睛。

    卢作孚叹曰:“咳,你也不容易。”

    侯占林道:“我是个血性男人,狗日的小日本太坏太猖狂,我应该上前线去打!”

    朱正汉激动道:“对,上去狠狠打!”

    “对,狠狠打!”卢作孚道,关切地“占林,你也要注意保护自己,一定要活到战争胜利,你那素莲还在等你呢!”

    侯占林就红了两眼:“嗯。”

    说话间,朱正汉对侯占林说了卢作孚现今的情况,说了他十分繁忙,这次却一定要跟了部队的船去宜昌,说是要亲自看看运兵船的服务情况。侯占林连声佩叹。不觉到了午饭时刻。朱正汉就去打了饭菜来,说是那年他和卢总白吃了侯占林婆娘的小吃,作算是答谢。

    三个人都呵哈笑,卢作孚笑出了眼泪。

  • [论坛] 《长河魂》21-2

    2008-04-24 09:20:43

     

    21-2

     

    万国医院这病房,门窗、墙壁、床单、枕套、床头柜皆为白色。雪白的窗帘在风中飘摆。

    来探望生病住院的刘湘的卢作孚忧心忡忡:“甫澄,你好些没有?”将手中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

    半卧在病床上的刘湘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唉,小日本猖獗、战事吃紧,不想我这胃出血病又加重了。”眉间布满愁云。

    卢作孚宽慰道:“甫澄,你现在只管好生养病,其他诸事暂时不要想了。”

    刘湘道:“事情多,不想不得行。我才电告了四川省政府,督促其全力协助迁川工厂的安置,包括购买土地、减免赋税诸事。啊,对了,作孚,你现今是交通部的一个头儿了,说句私心话,我们那川江航运的事情你可得要时时挂在心头,我拜托你了!”

    卢作孚道:“你尽管放心,水陆运输的事情我都会尽职尽责的,川江航运之事我更是不敢怠慢,这条水上大动脉事关国家的存亡!”简要说了近期西撤和运兵上前线的运输安排。

    刘湘点首,笑道:“好,安排得好!对你作孚,我是放心的。”锁眉头。

    卢作孚为他轻抚上腹,关切道:“胃又痛了?你呀,听我忠告,你现在只管一心养病,其他事情莫要过问了,我也拜托你了!”

    刘湘长叹:“你是了解我的,我是真心抗日、拼死抗日的,可是人家还是不安逸我……”

    一些事情,刘湘曾经绘声绘色对卢作孚说过。卢作孚晓得,身据要职的刘湘现在是身心都累。眼下,蒋介石倒是重用了他,却也一直对他心怀警惕心怀不满。

    三年前的夏天,中共派张曙时以中央特派员身份约与刘湘有旧的傅常联络刘湘,希望刘湘做个抗日民族英雄。刘湘诚邀傅面吾。此后,傅常任川康绥靖公署参谋长兼21军参谋长,虽是刘湘下属,却与刘湘保持朋友关系。前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刘湘道,共产党和老蒋是生死冤家,啷个又劝说张学良把他放了?一刀把龟儿子的脑壳砍球了,哪还有这些麻烦事情?“西安事变”之后,刘湘佩服中共了。慨叹,自我刘湘1936年走“联共、反蒋、民主、抗日”这几条路,看来是走得对头的啰。

    卢作孚想着刘湘曾对他说过的这些事情,欲言。刘湘一阵呕吐,喷出咖啡色液来。医生、护士连忙处置,请了卢作孚出病房去。卢作孚万没有想到,这次相见,竟然是他与刘湘的最后诀别。

    带病出征的刘湘是在抗战前线复发胃出血病的,终于1938年1月20日在武汉去世。死前留下遗嘱,语不及私,全是激勉川军将士的话:“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他的这一遗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前线川军每天升旗时官兵必同声诵读一遍,以示抗战到底的决心。对于刘湘的死,有言传是军统收买了护士,将其治病的药换成了毒药,至使中毒而亡。

    蒋介石得知刘湘去世的消息后,立即下令组织治丧委员会,以何应钦为主任委员,傅常为副主任委员,白崇禧、刘航琛和卢作孚等8人为委员。1月23日在汉口举行大殓仪式。蒋介石等40余位要员到会,卢作孚也参加了。之后,由民生公司派专船运送其灵柩返川,先在重庆公祭4天,再由重庆运至成都。卢作孚参加了在重庆的公祭,人们对刘湘的抗日爱国热忱给予了高度赞扬。

    由于战事紧急,卢作孚匆匆赶回武汉,却又受命与傅常、刘航琛一道复又飞返成都处理急事。是因为国民政府任命张群为新任四川省主席,却不被四川军政首脑接受,被迫推迟就职。问题严重,四川乃抗日大后方,是否稳定关系抗日战争命运。卢作孚与傅常赶到成都后,即与四川的军政首脑恳谈,晓以大义,以求共同对敌。又和大家一起对四川工作计划做了充分讨论。事情终得妥善解决。

    刘航琛对卢作孚说:“这次多亏你来了!”

    卢作孚道:“航琛,你也出了大力。”

    刘航琛道:“哪起吆,我不过是敲了点儿边鼓。”一口四川泸县话。

    卢作孚道:“大家出来说话,事情就好办些。现今,我们大家都得以保国大业为重!”

    刘航琛点首:“是耶,国难当头,不能再扯皮撩筋了,不能搞内讧了。”关切地,“作孚,你也得注意休息,你的事情太多,要操劳的事情太多。我跟你说……”欲言又止。他没有说出自己才听说的一件事情,他晓得,卢作孚如是得知这事,一定会火冒三丈。

     

    无风也有三尺浪的长江流水,在呐喊的狂风里浪漩高涌、奔流湍急。此是武汉下游的田家镇水域。江边站着一群人,除穿芝麻布中山装的卢作孚和穿民生公司制服的朱正汉外,都是全副武装的军官、士兵。其中有军政部张何应钦。

    江心,一群士兵和民工正在凿沉两艘轮船。

    卢作孚心疼不已,火冒三丈,对何应钦喝道:“敬之兄,你脑壳莫要发昏啊,长江上的所有船只不论大小和性能如何,一律开到这里来凿沉,堵江御敌!这啷个行?你这不是搞釜底抽薪么?”

    这正是刘航琛得知的却对卢作孚欲言又止的事情。

    何应钦怒道:“作孚,你别跟我瞪眼,这是战时,是军政部的决定,必须执行!”

    “军政部,你就是军政部的部长,是头,你做事情要三思而后行!”卢作孚道,“你想过后果没有?”

    “哪样后果?”江西人的何应钦出生于贵州,夹杂有两地口音,“保卫大武汉是当务之急,一切都要服从这一需要!我的卢次长,你明白不?”被江风吹红的两眼扑闪出不容分辩的光焰。

    “对,这毋容置疑。可你想过抗战的前途,想过祖国的利益没有?”卢作孚目光犀利。

    “你……啥意思?”

    “万一武汉不保,需要后撤,你到何处去找船只转运人员和物资?”

    “这……”何应钦语塞。

    卢作孚说:“行驶在这长江中下游的船只,大部分是单机单轮,船大马力大,不能上行川江,损失掉也还问题不大。可长江上游的船只,多数船小马力大,适合于川江航行,一旦凿沉,必将严重危害川江航运。到时候,你哭天都没得办法,你拿哪样来保证后撤?”

    何应钦还是那不容分辩的目光,心里却说,是啊,川江是后撤的交通大动脉,是生命线,没有了船只,可真是危害大!作为军政部长的他清楚,日军大势进攻武汉,武汉的沦陷也是迟早的事情。可作为军人,他又觉得,军政部下了命令,而且是战时下的命令,是绝对不能随意更改的:“好了,不说了,眼前御敌是大事!”招呼身边军人回身走。

    卢作孚胸脯大幅度起落,不行,绝对不行,这个命令是错误的,断不能执行,对身边的朱正汉道:“正汉,你带人来守在这里,谁也不许再凿沉轮船!”

    朱正汉道:“是,卢总!”

    卢作孚转身大步撵去:“何部长,留步!”

    何应钦不理,招呼随从上了中型吉普车,驱车而去。卢作孚不达目地不罢休,也上了自己的中型吉普车,跟随撵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武汉,开进军政部大院。卢作孚跟了何应钦进到他那办公室里,气呼呼坐到沙发上。

    何应钦心里已经软了,摇头,作孚,看你斯斯文文的,不想你比我还倔。为他倒了杯开水。卢作孚喝开水,不吱声。何应钦那目光软和下来,话依旧不软,你磨,我敬之不怕你磨。卢作孚哼声道,我问你,何部长,你还想过一件事情没有?何应钦坐到卢作孚身边,哪样事情?卢作孚说,数十万川军正往前线紧急运送,没有了船只,你这个军政部长拿啥子来运兵?

    “这……”何应钦急了,是啊,战事吃紧,大批川军得要尽快运到前线,而运送军队出三峡的主要通道就是川江,必须有能够行驶于川江的轮船!他额头沁出汗粒,话也软下来,“作孚,你确实有远见,何某不如。呃,你也给我出出主意,有更好的办法没有?”

    卢作孚没有直接回答:“堵江只是个缓兵之计,不能解决更本问题。你看,江阴堵江,敌人还不是打过来了,南京还不是失陷了?还是要拉部队上去打才行,还是要动员全国人民通力抗日才行!当然,堵江也是办法之一,可不一定非要沉船堵江,船只是战时的宝贝!”

    “我知道,你爱船如命,知道你舍不得你那些艰苦创业得来的轮船。可我也是没有办法,才采取的断然措施。”

    卢作孚说:“如果真能够堵住敌人的侵犯,我民生公司的全部船只和全体人员都可以为国牺牲。可你们这办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损失了宝贵的运输工具。你应该晓得,早在上海‘八一三’事变前,当局就曾密电所有海轮驶入长江,或者采取其他办法躲避落入敌手。目的就是要保存实力,以备战事,可你现在却要凿沉船只。”

    何应钦叹曰:“唉,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跟你说,现在撤退到宜昌的船只有208艘,其中150艘可进入川江,这是运兵和后撤的至宝!今年,这些船运送了大批人员物资到后方,是十分宝贵的抗日救国力量!比如4月份,我们的轮船就运送了国民政府教育部收容的大批学生,在重庆北碚设立了四川中学师范部;还将著名的复旦大学内迁到了重庆,为国家保留了人才和培养人才的基地!”

    何应钦听着,起身在屋里渡步。

    卢作孚继续道:“还有,从湖南还内迁了国民政府经济部所属的中央研究所,这是个从事采矿、选矿、冶炼、化验工作的研究所。所长朱玉苍带领大家,在北碚童家溪开办陵江炼铁厂,为抗战武器提供原料!”

    何应钦停住步子:“作孚,你说得对,这些都确实是离不开船运。我是想请你给我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卢作孚叹曰:“我也晓得你们难,这事情本来就难……堵江呢,也不一定就非得用船只,当然,如果敌人打来了,把不能开进川江的轮船凿沉也是可以的,不能留给敌人。当前呢,我想,是不是可以用水泥、鹅卵石、河沙袋?”

    何应钦来回渡步,沉吟道:“嗯,这倒是可以试一试的……”

  • [论坛] 《长河魂》21-1

    2008-04-23 21:42:24

     

    21-1

     

    设立在武汉江汉路的民生公司汉口分公司,是幢4层楼房的西式建筑,圆拱形的屋窗。部分房屋可通挑出的阳台。正门上二楼独有的阳台直通室内,是民生公司武汉临时总经理室。

    这一向,临时总经理室内繁忙异常。秘书处负责人之一的程心泉不分昼夜工作,两眼血红。朱正汉也是秘书处的负责人,留守南京处理后续事宜一个多月了,至今未回。新来的17岁的秘书赵明昌鞍前马后跟着程心泉做事。这临时总经理室里,还有16岁的女打字员谢红娟等四五个人。每天,他们要处理政府、军队、重庆总公司和各方人士的如同厚书般的公函、信函,处理沿江各港口、轮船雪片式飞来的电报。必须及时整理、分类送到总经理卢作孚手里。打字员谢红娟是个重庆妹崽,噘嘴对程心泉说,一天到晚忙得四脚朝天,连解手都要小跑。程心泉就对她瞪眼,这是战争时期,不许叫苦。此时,他守着谢红娟打印一份急件,谢红娟尿了裤子,赶紧把身前的水杯打翻,湿了一地。程心泉埋怨,这个女子啊,啷个毛手毛脚的!谢红娟落了眼泪水。赵明昌趁空打瞌睡,他站着也能入睡。

    卢作孚全部身心都投入在公务、公文和信函里。

    这是对日战争全面爆发的第二年年初。撤退到武汉的国民政府又进行了改组,决定行政院下设8个部。1月1日,卢作孚被任命为交通部常务次长。1月10日,军事委员会水陆运输管理委员会在汉口成立,卢作孚兼任主任。主要负责统一指挥、调度长江的一切民用船只抗战。民生公司、招商局、三北公司等所有大小轮船公司的船只均由此委员会指挥。就是说,抗战期间的所有撤退、支前的运输重担都落在了他身上。执意不愿做官的他,出于保家卫国的热忱,接受了任命。他清楚,我东北、华北、华东的半壁河山已经沦陷,日寇在南京进行血腥大屠杀。中日双方军队正云集于古战场徐州一带,酝酿着一场大战役。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发动群众,开展了艰苦的游击战。

    暂时平静的武汉也岌岌可危。

    卢作孚抬起头来,环视临时总经理室内的人,说:“我们现在必须拼命做事,形势紧迫得很!从华北、华中、华南撤退到武汉来的物质、器材急需要运往长江上游,成千上万涌来武汉的难民急需要运进四川,众多的抗日部队、给养得尽快从后方运到前线。所以,有困难必须自己克服,每个人执行自己的任务,自己的事情要求自己办完,有这样的精神才能与敌抗战。希望大家能够做到无事时胆小,有事时胆大;无事时有事,有事时无事。”

    赵明昌不打瞌睡了:“无事时胆小,有事时无事?卢总,啥子意思啊?”

    卢作孚道:“就是说,无事时,大家要谨小慎微,防患于未然;有事时呢,抓紧妥善做好,不就无事了么。”

    众人点头。

    卢作孚道:“我晓得你们很忙,忙得饭吃不好,忙得觉睡不好,程心泉还催着你们做事。唉,也不是心泉不体谅你们,是敌人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啊!

    程心泉听着,两眼发湿:“卢总,你放心,我们会坚守岗位,百分之百完成任务的!”

    “卢总,我,不怕累。”谢红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赶紧去厕所换了裤子。回来后又继续打文件。

    卢作孚看谢红娟,心疼起来,想到自己的儿女,谢红娟也才和自己的女儿国懿一般大。要不是战争,她是应该在父母身边撒娇的。过去抚谢红娟的头:“娟子,你得行……”鼻头发酸,怒道,“小日本鬼子,猖狂嘛,你们最终要陷入灭顶之灾的!”

    父亲般的卢总站在自己跟前,谢红娟就想起自己那在战场上生死未卜的爸爸,不禁呜呜哭出声来。

    程心泉急了:“呃,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抗日的决心大得很吗,啷个哭鼻子啊?”

    谢红娟哭得更凶。

    卢作孚宽抚:“莫哭,娟子莫哭。我晓得,你是在想你爸爸了。我听说了,你爸爸谢长富团长在战场上打得很英勇,他一个人就射杀了7个日本鬼子!娟子,你应该感到骄傲。” 掏出手帕给谢红娟,“来,把眼泪水揩了,你爸爸不会有事的。”谢红娟是谢长富临上前线时托付给卢作孚的,她妈妈前年害霍乱病死了,就只剩下她父女二人。

    谢红娟接过手帕揩眼泪,说:“卢伯伯,我不哭,我等爸爸回来!

    “对,你爸爸会回来的!”卢作孚说,就想到自己的爱将朱正汉,他也是生死未卜啊。

    卢作孚这么想时,踉跄走进一个衣襟褴褛、蓬头垢面的人来,是朱正汉。

    “卢总,朱正汉回来了,向你报到!”朱正汉说,两目灼灼,取出怀里文件放到办公桌上,“南京办事处的后续事情都办妥了!”

    卢作孚双目闪闪,搂抱朱正汉:“正汉,我就晓得你会平安回来!”拉了他坐到沙发上,询问南京的情况。

    程心泉为朱正汉泡了热茶来,激动、高兴地:“来,正汉,喝茶。”

    朱正汉喝茶,说:“我军在南京外围与日军进行了惨烈激战,唉,没能阻挡日军的多路攻击。南京失陷后,日寇在其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和第6师团长谷寿夫等法西斯分子的指挥下,对我手无寸铁的同胞进行了长达6周的惨绝人寰的大规模屠杀……”

    人们都围过来,个个义愤填膺。

    朱正汉愤然道:“我亲眼看见,日军在紫金山下对我手无寸铁的军民射杀,搞杀人比赛!也听说,16号傍晚,中国士兵和难民5 000多人被日军押往中山码头江边,用机枪射死。第二天,日军又将搜捕的军民和南京电厂的工人3 000多人,在煤岸港至上元门江边用机枪射毙,有的用柴火烧死。日寇单独或二、三人在市区游荡,杀人、强奸、抢劫、放火,大街小巷都横陈有我同胞的尸体。有个妇女被强奸三十多次,有个小女孩才12岁也被强奸了。中共的一张报纸写道:‘江边流水尽为之赤,城内外所有河渠、沟壑无不填满尸体。’”

    卢作孚怒道:“简直是禽兽不如!”

    朱正汉道:“我还看见,他们抢劫了好多图书,用十多辆卡车在搬运!”

    卢作孚悲愤地:“他们对我中华民族犯下了滔天大罪,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耻大辱!”

    谢红娟泪眼婆娑,问:“李叔叔,我爸爸他们的军队呢?我爸爸他……”泣不成声。

    “啊,你是谢红娟吧?”朱正汉问。

    “嗯。”谢红娟点头。

    朱正汉两眼潮润:“部队是被打散了。不过,娟子你放心,你爸爸同我一起回武汉来的,他先去刘湘司令处去了,说是要召集残部再战。他让我告诉你,他没事!”

    谢红娟破涕为笑:“真的!”

    朱正汉道:“真的。”

    “好,没事就好!”卢作孚庆幸道。

    朱正汉又说了他去民生公司南京办事处取文件的事情,那条街上好惨,一个妇女的乳头被日军割了,任其裸卧地上。他落泪了,脱下外衣盖到那女尸身上。这时,一队日本兵走过来,他赶紧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等他出来时,那具女尸被那帮日本兵拖到江边去了。

    卢作孚仰天长叹:“作孽啊,不想我中华民族会遭此厄难,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一阵“橐橐”的皮靴声,谢长富走进来,并腿挺胸朝卢作孚敬礼:“卢总,卢次长,我长富无能,没能保住南京啊!”两目血红。

    “啊,谢团长,你来了!”卢作孚紧握他双手,“你已经出生入死了,尽职了,怪不得你,怪不得你!”

    谢红娟早扑谢长富身前:“爸爸,爸爸!”泪水长流。

    谢长富两目水湿,拍女儿肩头:“莫哭,女儿莫哭。我们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爸爸一定要跟他们血战到底!”

    谢红娟哭得更凶:“爸爸,你就跟娟子在一起嘛,娟子就你就你一个亲人了……”

    谢长富抚摸女儿:“娟子,说傻话,爸爸是军人,国难当头,岂能不上前线!莫哭,女儿,你跟卢伯伯好生干,我们父女一起抗击日寇!”

    谢红娟点头:“嗯。”

    职工重逢、父女相聚,卢作孚大憾大喜,招呼程心泉上街买来豆花饭,大家围办公桌吃饭,说的尽是打日本鬼子的话。
  • [论坛] 《长河魂》20-2

    2008-04-22 17:41:54

     

    20-2

     

    冬天的紫金山,山上有积雪。这一山飞峙大江边的紫金山虽不算高峻,却堪称巍峨。东吴和南朝帝王将相之墓穴、明孝陵和中山陵都选此安置。

    朱正汉沿山间的林道匆匆走,心想,这血雨腥风的日子里,故去的前人们也不得安宁。

    浓密的云层中偶尔有阳光撒下,身子碰着雪松积雪便纷纷下落。他走累了,住步四望,这山巍水秀的龙脉宝地可真好,而战争却使她布满了恐怖的阴霾。此时这山上空无一人。

    留下处理民生公司南京办事处的最后事宜的他亲历了南京大屠杀这场腥风血雨风暴。12月13日,南京失陷。日军大举涌进南京城。奸淫烧杀,无所不为。他气得咬牙、两目血红。此时里,他怀揣有公司的重要资料,躲过满街那荷枪实弹巡逻的日本兵,欲绕道出城西撤。

    “叭!”山下传来清脆的枪声。

    他正走在半山要里,就穿入丛林,下望,见一群日本军人正在紫金山下枪杀我同胞。他二目喷火,快步往山下走。近了,通过丛林看见,是一个日军少尉在指挥杀人。

    “叭!”

    一个日本兵举枪射击,一个国人同胞倒在血泊里。

    那帮日本兵哈哈笑,依里哇啦喊叫,如同在进行一场打靶比赛。

    “叭!”一个国人女同胞倒下了。

    那帮鬼子哄笑、乱叫,那个日军少尉就在本子上做记录。朱正汉明白了,日本鬼子是在拿我中国同胞做靶子,是在进行杀人比赛。真是禽兽不如!他再也按捺不住,捡起身边一块石头,欲向那日本少尉狠狠砸去。他那举石头的手被人抓住了,此人力气大,将他手中的石头撸掉。

    “正汉,你找死呀,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朱正汉看清来人,是一个穿对襟棉衣的汉子:“他们太可恶了,不是人,是禽兽!”

    汉子拉了他快步离开,边走边说:“正汉,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谢长富。”

    “谢长富?”朱正汉看他,对,是他,当年扣押“民生”轮的谢长富营长,后来升任了副团长。他任副团长后请卢总吃饭,他也在场,“啊,你是谢团长!你……”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走,到山那边去。”谢长富拉了朱正汉疾步走。

    “叭!……”

    枪声还在响,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中国同胞倒下。朱正汉默默记着数,心里在颤抖,在滴血。他俩走得远了,枪声渐渐小了,朱正汉记数枪声到106次时听不见了,而他清楚,日本鬼子还在继续杀人。

    谢长富拉朱正汉走进后山一个山洞里坐下,这才说:“正汉,我这心比你更难受,我是军人,是军人!可却没有保住南京,保护不了自己的同胞,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日本鬼子的枪下。唉!”泪水横飞。

    朱正汉两眼噙泪:“他们视我国人连鸡犬也不如,任意杀戮!”

    谢长富道:“是啊,我们部队被打散了,我逃了出来。”咬牙切齿,“18号那天,可恶的日本人把拘囚于幕府山下的难民和被俘军人5万多人,用铅丝捆绑,驱至下关草鞋峡里。先是用机枪扫射,而后用刺刀乱戳,再浇上煤油点火焚烧,把残骸投进长江里。惨,好惨!”

    朱正汉恨恨道:“日军进入南京后,强奸、轮奸妇女,老少妇女都难幸免。不少妇女被强奸后又遭枪杀、毁尸,惨不忍睹。”

    谢长富点头:“狗日的日本鬼子遇屋就烧,从中华门到内桥,从太平路到新街口,还有夫子庙一带,大火连天,数日不息。住房、商店、机关、仓库都被抢劫一空。劫后的南京城,满目荒凉……”

    他俩耳闻目睹的这场屠杀,只是南京大屠杀的一个局部。这场大屠杀长达6个星期,中国军民被枪杀、活埋者有数十万人。日本军国主义制造的这场骇人听闻的南京大屠杀,惨绝千古人寰!

    天黑后,二人摸下山,去到南京城上游的长江边,搭乘一艘木舟逆水西去。

    两人一时水上一时陆地,辗转西行,历经艰辛,终于到了武汉。谢长富要回归部队,朱正汉要去民生公司汉口分公司,二人拱手道别,都说,在抗日的战场上后会有期。

  • [论坛] 《长河魂》20-1

    2008-04-21 17:06:27

     

    20-1

     

    “七七卢沟桥事变”后的年末,华北敌军沿津浦铁路南犯,华东敌军沿京沪铁路西侵,直指南京,南京濒危。

    卢作孚依然坚持在南京工作。在南京的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白天要到大本营第二部处理要务,晚上要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处理电报、信件,他果断处理及时回复,口述电文、信函,由朱正汉记录发出。还常在莫干路11号接待各方人士和朋友。此是朋友范旭东的房子,搞化学工业的范旭东这时在天津,卢作孚借住于此。

    这天,天气阴晴。卢作孚在莫干路11号接待了几位抽烟的朋友后,推开窗户,让弥漫的烟云飘出窗去。正欲回身,忽见两只雀鸟飞扑到窗外那雪松上。初看活像是乌鸦,仔细看,见这两只鸟雀尾长、翅膀短圆,除腹、肩部外,通体黑色,在天光下呈现蓝绿色,鸣声宏亮。卢作孚心喜,原来是两只喜鹊,莫非有贵客要来?他这么想时,就有两个人走进屋来。

    是郭沫若和田汉。

    卢作孚欣喜若狂,过去搂抱他二人:“哎呀,是说喜鹊叫,原来是你两个来了!”招呼程心泉,“快,泡茶!”又招呼二人,“坐,快请坐!”

    郭沫若、田汉没有立即入座,环视屋内,见四处都堆满文件、资料。看窗外那雪松时,那两只喜鹊扑翅飞走。

    郭沫若回身道:“作孚老弟,我们听说了,你可是个大忙人,今天又眼见为实,确实忙。我们不会打搅你吧。”四川乐山人的他长卢作孚1岁。

    卢作孚拉他和田汉坐下:“沫若兄,咋说见外话,我卢作孚是巴望你们来呢!”

    朱正汉送了茶水来。

    田汉手捧热茶水,两目灼灼,湖南口音:“作孚兄,我田汉是来向你道谢的,承蒙你多方努力,我才能够走出那关押我的水西门监狱!”

    卢作孚热了两眼,叹曰:“你这个才39岁年轻有为的大剧作家,不应该在监牢里,应该在抗日烽火的战场上!”

    田汉大口喝茶,捧茶缸的手频频抖动,抗日的激情在胸中澎湃:“是的,我要在战场上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郭沫若点首,激动起来:“田汉一直在战斗,前年就和年方23岁的作曲家聂耳创作抗日影片《风云儿女》,可田汉还未完成剧本就被捕入狱了。在狱中,他将电影主题歌词写在香烟铂纸上,托人偷偷带出交给聂耳。聂耳一遍又一遍地吟诵这豪壮的歌词,以巨大的热情为之谱写了曲子,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诞生了!”说着,唱起来。

    卢作孚、田汉、朱正汉就跟着唱,四人的声音由小而大,而低沉而高亢激昂: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进!

     

    这激情、雄浑的男声合唱响彻屋内,飘向窗外。那两只喜鹊仿佛受到感染,复又扑翅飞来,在雪松间上下翻飞、“叽喳”高鸣。四个男人唱得热血沸腾、激情满腔!郭沫若那有力的双臂在空中划道弧形,止住。歌声停了,四个人都沉浸在这悲壮、豪迈、视死如归、慷慨激昂的歌子里。这是中国民众的怒吼和呐喊,是投向日寇的威力巨大的炮弹!

    三人一番长谈,谈民族兴衰、国家兴亡和人生奋斗,不觉时已正午。卢作孚即叫朱正汉做了几碟小菜,买来甜点、啤酒,又边吃边谈,互诉别情。战争爆发后,郭沫若别妇抛雏,只身潜回祖国。他筹办了《救亡日报》,出任国民政府军委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和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负责有关抗战文化宣传工作。

    “沫若兄,听说你在写剧本?”卢作孚问。

    郭沫若嚼着咸菜,点首道:“我是不会停笔的。”

    田汉吃着甜点:“郭兄是个大才子!”

    郭沫若笑:“作孚,听说你去劳军了。”

    卢作孚点头:“去了,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去鼓舞前线将士英勇杀敌。”

    “对,”郭沫若道,“我也去了,跟于立群一起去的。”

    卢作孚道:“于立群不错,她演过戏、拍过电影,艺名叫黎明健。两条小辫子,一身蓝布衫,晒得黑黑的面孔,显得朴素又大方。”

    郭沫若道:“第一次见面,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凤眼明贞肃,深衣色尚蓝,人前恒默默,含意若深潭。’”

    田汉笑道:“沫若出口成诗!”

    卢作孚道:“大诗人、剧作家、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嘛,就是不一样。”

    郭沫若道:“过奖,过奖。”继续说,“立群曾多次与我一同上前线慰问抗日将士。有天晚上,我因事去昆山了,她去东战场劳军后折回上海,乘车经过大场时,正遇敌人大举进攻,她几乎成了炮灰。我好为她担心,她却满不在乎,说,我们携手共赴国难,即使真的成了炮灰,也算是尽了做子民的责任。”饮尽杯中啤酒,双目闪闪。

    “国破家亡,血撒疆场!我辈就是要十二分地坚定,跟小日本打持久战,非消灭日寇不可!”卢作孚凛然道。

    朱正汉拳头攥得“咕咕”响:“抛头颅撒热血也在所不惜,老子要跟他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好!”田汉道,“有种!我中华民族自古是不可欺辱的!”激动地起身,挥手说自己剧作的台词,“‘兄弟们,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因为我们的血汗都给东洋资本家吸去了。我们的血汗,一天天变成了雪白的大洋钱飞到东洋去了,飞到东洋资本家荷包里去了。变成他妈的什么牛锅,变成他们的汽车、洋房了,变成他们的军舰、大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程心泉走进来说,民生公司南京办事处的后撤工作基本做完了。卢作孚道,那批要抢运到汉口的公物运完没有?运完了。程心泉说,近两个月抢运出公物5 834吨,搭运商货657吨。这一向,我们公司那澄平码头忙惨了!卢作孚点头,公物运完就好!程心泉道,办事处的人员、物品今天下午起航后撒,大家都等你去说几句话。卢作孚点头,哦,好,我去。郭沫若、田汉二人就起身告辞。卢作孚挽留,说是饭还没有吃完。郭沫若道,吃饱了,吃好了。作孚,你太忙,公事重要,抢运物资重要,我们就先告辞了。田汉道,谢谢了,后会有期。

    二人说罢,匆匆出门,卢作孚跟去,相送到门外。心里高兴又遗憾。高兴的是和两位文人的激情交谈,遗憾的是战事紧迫,不得不暂时分别。他回到屋里时,朱正汉已经收拾干净桌子。卢作孚挟上公文包欲跟程心泉出门,电话响了。朱正汉接电话:

    “卢总,找你的。”

    卢作孚接过话筒通话。电话是船务处经理郑璧成打来的,说是跟上海大鑫钢铁厂的余名钰在汉口签订了合作协议,组成大鑫钢铁厂渝厂,股本50万元,双方各投资25万元。

    放下话筒,卢作孚很高兴,对程心泉、朱正汉道:“这个余名钰是浙江人,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冶金专业的硕士,他创办大鑫钢铁厂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民营厂。此人是个大胆者,他不但炼普通钢材,也炼硅铁和锰钢,还制造跟炼钢有关的火砖和碳精。他做人家不肯做的事情,为自己造轧钢厂,也为别的钢铁厂造轧钢机……”边说边招呼程心泉走。

    门口塞进一个人来。此人全身戎装,足蹬马靴,腰跨马刀,面带三分憨相。

    “啊,刘湘司令长官驾到,作孚有失远迎!”卢作孚笑道,招呼坐。

    刘湘挺胸坐下:“许他人来你这莫干路11号,就不许我来!”呵哈笑,“我来看看你这个为国为民操劳的老总!”接过朱正汉端来的热茶水喝。

    卢作孚挨他坐下,笑道:“你才是老总呢,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

    “嘿,莫提莫提。别个说我那川军是打内战出名的乌合之众呢,现今国难当头,也拉上来打了。”刘湘话里有话。

    卢作孚晓得,蒋介石一直跟他争夺对四川的统治权。战事爆发后,今年8月 ,蒋介石下令川军开赴华东抗日前线,对刘湘委以要职。淞沪战役失败后,蒋命他守卫南京。确实,川军打内战之恶名举国闻名,他也大为不满,多次劝说刘湘应该停止内战。川军的人员素质、装备确实堪称是最差劲的杂牌军。此前,曾参与对红四方面军和中央红军的作战,除了惨败、大败,没有值得外传的战绩。但就是这样一支如此不堪的队伍,却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用自己对民族的忠诚、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向世人展现了中国人的铮铮铁骨,实现了作为军人的价值!

    “刘司令,‘七七芦沟桥事变’爆发后的第二天,你即电呈蒋介石,同时通电全国,吁请全国总动员,一致抗日。又飞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会上各方主战主和犹豫不决,你慷慨陈词近两小时,说,抗击日寇,四川可出兵30万,供给壮丁500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会后,共产党的代表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亲临你寓所访问,赞誉你积极抗战的决心。卢某佩服之至呢!”卢作孚真诚道。

    刘湘严肃了脸:“狗日的日本鬼子,老子刘湘不得怕!”又歉疚地,“过去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命,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我自当领兵前来打!”

    “川军上来打得英勇,死伤不少。”卢作孚赞道,尤感悲愤。

    “唉,我真心痛我那些死伤的弟兄们。”刘湘长叹,拳击沙发扶手,“老子要抗战到底,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