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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10 王雨著
2006-01-03 09:23:37
10
郑水龙为实现一定要经营自己的轮船的宏图大志,真个是亡命、拼命干,引领那“三板船”在长江的上下河段、嘉陵江以至于乌江上马不停蹄行驶,长途、短途都跑,算起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在重庆码头靠岸了。
这一年多,社会也大变革了,变成了民国元年。
10多天以前,水龙和把兄成敬宇在“三板船”头摆谈了一个通宵后,兄弟俩就各自启航。“三板船”顶风破水溯江而上,终于停靠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船到重庆府朝天门码头时,天已擦黑。水龙触景生情,思念起已故去8年的太公来。
那日,也是天擦黑时,他和成敬宇、水妹、赵嫱四人出朝天门,经过那亮着三角灯的“鸡毛店”夹峙的石梯道下行到木帆船跟前时,郑水龙让赵嫱走了。他三人上船去见太公,不想,太公已经奄奄一息。船上人对他说,大约1个时辰前,官差又来勒索。有明文规定,“遇兵差每盐一载收钱一千文,按船大小算派”,可是那官差却要太公按大船计,且要翻倍征款。太公和他办交涉,说,你是官差,理应按行规办理,为啥子偏要多收款?那官差说,有了新的规定了。太公就让他拿来看。那官差喝道,你是不相信官府耶?太公是个倔脾气,偏要看到那“新规定”才行,你一言我一语,说冒火了。那官差就指使10几个下人动起手来,太公不信邪,还了手。那时候,船上只有两个船工,也来相助,怎奈人少吃了大亏,太公被打成重伤。
水龙、水妹和成敬宇见到太公时他已快要咽气,四周围了好几个船工,有个老中医正在为太公把脉,不住摇头长叹。
太公见到水龙、水妹和成敬宇,两目发亮,断断续续说:“见,见到了……放心了。水,水龙,你做,做船上太公。水妹,为父有句话,早应该说,你,嫁给水龙……”
水妹扑到太公身上痛哭:“太公,水妹错了,都怪水妹没有在你老人家身边!”
水龙和成敬宇都泪目闪闪。
等水龙把水妹拉起来时,太公已经断了气。
水龙把船上一应诸事料理完毕,已近亥时,便匆匆下船去寻赵嫱。他是没有办法去见水妹了。那晚,成敬宇在“三板船”头和他摆谈时对他说,两个多月前,在水妹的执意要求下,他只好送她飘洋过海去美国了。水龙听了心里好痛,他那希望飘洋过海去了。他郑水龙可以在大河、小河的疾风恶浪里随意穿行,却还不能飘洋过海去美国。在逆水行舟来重庆府的一路上,他想过越洋去追水妹的事情,却决心难下。他爱水妹,却舍不得川江。他是下了死心要在这川江上经营自己的轮船的。
在希望飘走之后,郑水龙又站在了望龙门山崖上的吊脚楼门口。敲了一阵门,没有人应,借了月光才看见那门被一把大铁锁锁死。
水妹走了,又见不着赵嫱,郑水龙心里一阵空落,怏怏地往下走,月光投照着他那在陡峭石梯上左右晃动的长长的身影。正值秋老虎季节,郑水龙汗湿全身,就脱了汗背心赤裸上身走,不觉走到长江边上,但见有几点灯火,停靠有几艘小船。江岸边有一小店,燃有一盏汽灯,悬挂的旗幡在夜风中飘动。他觉得肚子饿了,就朝那小店走去。水龙走拢后看清,那旗幡上书有“望龙毛肚火锅店”字样,飘过来麻辣火锅的浓香味儿。几个赤裸上身的船工在喝酒、划拳、吃火锅,有个女店主加料上菜忙碌着。
水龙便走进店里坐下。
须臾,那女店主就端了毛肚、鸭肠、血旺和麻油作料迎过来,热情地说:“味道是不是要重些?”
水龙只顾看那惹人嘴馋的毛肚,说:“重些。”
那女店主应道:“要得,味重些。”声如银铃,回身走去。
水龙才抬头看那女店主背影,她上身穿贴身薄衣,下身穿贴身短裤,早已经汗透,走路就如同在水上飘动。不禁心里惊叹,在这长江边上的孤店里也会有如此惹人眼睛的女子。正想着,那女店主端了盆盛有火锅作料的铁锅来放到碳火灶上,打开灶火盖,灶火就熊熊燃烧起来。
女店主问:“要不要再加些海椒和麻椒?”
水龙说:“加,麻辣火锅嘛,当然要越麻越辣才好吃。再来盘腰花,来盘……”才看清这女店主不是别人,正是他要找的赵嫱姑娘,“赵嫱,是你!”
赵嫱也看清是水龙,热了两眼,说:“水龙,我赵嫱终于把你盼来了!”就有两溜泪水滑出眼眶。
那几个吃饱喝足的船工起身付钱,吵吵嚷嚷走了,店里就剩下水龙和赵嫱二人。
赵嫱见那几个人走远,回身坐到水龙身边,搂了他就亲吻,那贴胸的软处紧贴了水龙赤裸的胸壁。水龙的两眼也发热,开初是任随她亲吻,后来就搂抱了她亲吻。两人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一阵热烈之后,赵嫱又端了腰花、肉片、莲藕诸菜来,斟了两大碗药酒,二人挨坐着吃喝。铁锅里的料水沸腾,水龙拈了片毛肚在那沸水里七上八下煮,在麻油作料里拌,放入口中咀嚼,真个是麻、辣、烫、鲜、嫩、脆具有。又呷药酒,热辣至肺腑,连叫:“好吃,安逸,过瘾!”
忙了大半天早已饿了的赵嫱,突然遇见水龙,又少有地见他这般高兴,心里酸楚、热辣,大口吃血旺,大口喝酒,说:“水龙,你个没良心的,快两年了才来找我!”
水龙嚼着毛肚,绕话说:“赵嫱,不想你在这江边开了毛肚火锅店,好,好,我水龙每次船到重庆府都来你这店里照顾你生意。”
赵嫱就用食指戳他的额头:“尽说些让人酸心的话。我这店子就偏少了你一个食客?偏要你来照顾生意?”
水龙笑道:“我说错了,今后每次船来重庆府,我都来看你。”
赵嫱说:“你那心里哪里有我?就只有你那水妹呢。”
水龙就端起酒碗和她碰杯,说:“来,喝酒,吃菜,今天我请客,请你吃饱喝足,向你负荆请罪。”
赵嫱把那碰了杯的酒碗放到桌上,说:“又说傻话,你来我的店子还要你请客?”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酸话我一句傻话地说,喝酒吃菜,直吃到深夜。这天夜里,郑水龙在望龙门山崖上的吊脚楼里住,和赵嫱睡在了一张床上。
枕头边的话说不完,直说到月亮西斜。
水龙嘴巴里还有毛肚火锅的余味道,叹曰:“赵嫱,你做这火锅硬是要得!”就想到太公,“太公最欢吃毛肚火锅,太公说,重庆的火锅霸道,早在三国年间就有了。太公还说,重庆火锅的盛行是在十多年前,那阵子,他常去重庆下半城的河街吃饭,那河街出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吃食。一大锅沸汤,原料乃是牛杂下水,有七八种之多,称之为‘水八块’。太公说,那时候,南纪门的宰房街是黔中屠宰的集中之地,那些牲口的脑髓、蹄子和内脏煮在一锅,量多便宜,几文钱便可一膏馋吻。”
赵嫱听了,笑道:“太公说得对,雷德诚也是恁么说的。雷德诚常来我这火锅店吃火锅,吃高兴了,就摇头摆脑说,江上冬日,朔风凛冽,雾重霜寒,惟具姜桂麻辣之性的重味可以挡之也,于是,这种在麻辣咸鲜的卤汁中自烫自吃的饮食就应运而生了。因为其可口洒脱价廉,大受水手纤夫野老街女青睐,竟然风行起来。还出现了挑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火锅的人,那挑担者择地而坐,一声长唱,周围的生张熟魏便呼啸而至,围了担子开怀大嚼、鼓腹长饮。”
水龙呵哈笑:“赵嫱,你说得好耶,还文绉绉的。”
赵嫱脸上泛红,说:“人家才说不来呢,是雷德诚说得好。”抚摸水龙胸脯,“雷德诚呢,家伙鬼精灵,他把个火锅的来源硬是说得活灵活现。”
水龙很有兴趣,摸捏赵嫱的柔手:“他啷个说?”
赵嫱想想,抬起两只雪白的手腕儿,比划说:“他说,近些年,有人模仿‘水八块’旧制,添加麻、酱和蒜泥混合,主营牛肚,辅之时蔬,立灶开堂,正式挂牌。就恁个,这倾城倾国、颠倒众生的重庆毛肚火锅就横空出世了。想不到的是,竟然还引来了官宦豪俊人等、逐酒盾歌之辈,鲜衣怒马,如穿花之蝶,纵帽逍遥,硬是‘日暮长街吃火锅,家家扶得醉人归。’”
水龙听了,击掌叫好:“你把德诚那话硬是背下来了!”搂抱赵嫱狠实亲吻,“赵嫱,你真是个奇女子呢!”
水龙亲吻到了赵嫱的泪水,他以为是她高兴、幸福的泪水。实则呢,赵嫱是因为水龙方才提到了太公,心里就涌起了酸楚。赵嫱早晓得太公已经仙逝,一直埋怨水龙那天晚上没有让她上船去,她好遗憾没能见到过太公。
东拉西扯,两个人又说到了出于无奈去了美国的水妹。
赵嫱遗憾而又暗自欣慰,她紧搂水龙,把脸贴到他那热乎乎的胸口上,把腿夹到他那腰间,活怕他会离她而去。现在,水龙还是来找自己了,她终于把水龙盼来了!
赵嫱是常去水妹的衣帽店耍的,晓得水妹和成敬宇的无奈事情,她宽慰过水妹。宽慰水妹时自己的心就发痛,水妹与成敬宇的事情无望就意味着与水龙的事情有望,她晓得,水龙隔三五个月或是半年一载要去看望水妹的。水龙也来看望过她,可总是坐一会儿就匆匆走了,说是船上的事情忙得很。她晓得水龙的心被水妹拴住,可还是苦苦地等待他,她认定“前世有缘”、“好事多磨”这些老话。
天蒙蒙亮,郑水龙就起床对赵嫱说要回船上一趟,并说,午时要在宴喜园请她吃饭,以了却他早先那心愿。赵嫱自然答应。水龙匆匆回到船上,寻了他不久前刚做好的“中山服”穿上,狠下决心去理发店把辫子剪了,而后,去商店买了顶礼帽戴上,买了双皮鞋穿上,这才去宴喜园门口等赵嫱。
赵嫱飘逸而来,她把长发梳得溜光,别了簪子,戴了手镯,身着浅色长裙,足穿一双绣花布鞋。
两人在宴喜园门前相见,都好惊讶,水龙真想拥抱赵嫱,可这门口进出的人好多,就对她绅士般点首一笑,赵嫱回他抿嘴一笑,挽了水龙走进宴喜园大门。
郑水龙和赵嫱进得大门不几步,就看见有一匾牌,上书大红“喜”字,还写有成敬宇、白莉莉新婚致喜的字样。他俩都明白了,成敬宇、白莉莉今天在这里举行婚礼。水龙心想,成敬宇那“成联轮”远比他那“三板船”快,肯定早就回到重庆了,可却万没有想到他和白莉莉今天结婚。水龙这么想时,穿雪白婚纱的新娘子白莉莉正挽着西装革履的成敬宇走过来。
成敬宇看清是水龙和赵嫱,笑道:“水龙弟、赵嫱,不想你们也来了。水龙,我不晓得你的船好久到重庆,所以没有给你发请柬。”
水龙笑道:“我俩是来这宴喜园吃饭的,不想正遇了你们结婚,你看,我们连礼物都没有买。”
成敬宇说:“你我兄弟了,还讲那么多礼信做啥子,走,快进去。”边走边向白莉莉介绍了水龙和赵嫱。
白莉莉好高兴,说:“早闻二位大名,不想今日相见,真好!”就挽了赵嫱走。
赵嫱虽是个民女,却见过这等场面,到也落落大方,又暗自庆幸今天自己和水龙的穿着,是上得这场面的。
大堂内红灯高悬,彩带飘舞,高朋满座,热闹异常。成敬宇和白莉莉领水龙和赵嫱到左边前桌就座后,就又去迎接宾客了。
水龙环视大堂内的几十桌酒席,一声长叹。
赵嫱不明就里,想,他是在叹息没能和水妹成婚?心里发冷,说:“水龙,你叹息啥子?”
水龙说:“赵嫱,我今天是请你来这宴喜园吃饭,以了却我早先那心愿的,却不想赶上了吃人家的喜宴。”
赵嫱的心就热起来:“你赶上了你兄长的喜宴,该高兴呢。你要了却对我的心愿有啥子难的,改日来这宴喜园办喜酒就是。”
水龙听了,看看四周无人,就在赵嫱脸上轻轻一吻,没有回答。这时,他又思念起远离故乡的水妹来。
待席桌坐满,成敬宇的幺爸成豁达和他幺妈以及白老板夫妇入座后,婚礼就开始了。这是一个中西结合式的婚礼。
有西装革履的主持人主持婚礼,有戴瓜皮帽的童男和穿旗袍的童女伴随新郎新娘左右,在主持人唱歌般的话声中,新郎新娘拜天、拜地、对拜,唢呐声和鞭炮声齐鸣。跟着便是宾客们举杯祝贺,饮酒吃菜,新郎新娘挨席桌敬酒。新郎新娘敬水龙和赵嫱的酒时,两个男人饮了满杯,两个女人都只在酒杯边小抿一口酒。水龙看见成敬宇眼里有着忧郁,晓得他心里还惦记着水妹,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时候,湖广会馆的雷德诚走了过来,对赵嫱和水龙说:“赵嫱、水龙,你们来了,真是幸会啊!”只对赵嫱、水龙说话,对新郎新娘视而不见。
赵嫱乜雷德诚:“你啷个不向新郎新娘敬酒祝贺?”
雷德诚朝地上啐了一口,提高了嗓门说:“得到他们请柬,我本是不想来的,又一想,来也无妨,我倒要来看看悬挂外国旗的成敬宇如今这卖国贼子是何等样的嘴脸!”
雷德诚的话语惊四座,人些都齐往这边看,弄了成敬宇尴尬无比,满脸羞红。临桌的成豁达也听见了,愧红满面,心里哀叹。
一场喜宴不欢而散。
经过水龙讲说,赵嫱才知道了成敬宇的“成联轮”悬挂外旗的事情,也愤然不已。又听水龙说,为这事情他痛打了兄长,就对水龙越发钦佩。女人的心还是软了,经赵嫱全力撮合,雷德诚终于同意约成敬宇来湖广会馆吃夜饭。成敬宇心里有愧有委屈,撇下新婚的娇妻按时赶来。水龙、赵嫱、雷德诚、成敬宇四个朋友又坐在了一桌。
席间,雷德诚借了酒劲龟儿、老子地痛骂成敬宇,赵嫱也斥责成敬宇做事太欠思量。已打骂过成敬宇又得到他承诺的水龙各自闷声饮酒吃菜。
成敬宇喝了个半醉,流泪说:“我是错了,错到底了。你们打我骂我,我不怪你们,你们是我的朋友啊。回到重庆后,我收到不少责骂、恐吓信,还有人聚众到我成联公司来抗议的,激愤之情令人心惊胆战。可是,可是你们晓得不,我是被那些军阀所逼、那些股东所迫,我是想在川江上行驶国人自己的轮船啊!”
雷德诚喝口酒,说:“你这不是理由,你这不过是家难,可是你不能忘了国仇!”
赵嫱说:“成敬宇,你就把那外旗取了吧。”
成敬宇喝干杯中酒:“我,我是想取,可,我……”
“叭!”沉默多时满面酒红的郑水龙猛击餐桌,说,“‘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敬宇兄,做人要有人格国格,说话要讲信誉,那天晚上在我那‘三板船’头,你分明对我承诺了的,回到重庆就把那日本国旗取下来烧掉,你啷个现在又犹豫了?”
成敬宇哭丧了脸:“那些股东要撤股啊。”
水龙说:“让他们撤,找你幺爸的‘福生财钱庄’放款把这‘成联轮’经营下去不行么?”
成敬宇说:“我上次借幺爸那款子都还没有还清呢。唉,要不是那借债所逼,我,我哪会同白莉莉结婚啊!”
雷德诚说:“敬宇,你不要再找借口了,你要是不把那膏药旗取下来烧了,我雷德诚就不认你这个混账朋友!”
赵嫱说:“我也不认!”
水龙说:“我连你这兄长也不认!”又说,“要是水妹晓得了这事情,她也不会再认你的!”
三个人这一番说,成敬宇如同炸雷轰顶,五爪掏心,再也坐不住了,就站起身来,说:“好,好嘛,我,我就豁出去了,现在,我现在就去把那日本国旗取下来……”踉踉跄跄走,一个趔趄摔倒到地上。
他已经烂醉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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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9 王雨著
2006-01-03 09:10:11
9
酉时,早秋阴霾的西天还剩下一道亮带。载重1800海关担的“三板船”在万州港靠岸。这“三板船”在川江木船中算是载重量大的。现今这船上的老大是30岁的郑水龙。太公临咽气时说了,由水龙做船上太公。水龙不让人称他太公,人些就叫他郑老大。由于水龙的勤奋好学会管理,生意不错,就把太公原先经营那载重500海关担的木帆船“厂口麻秧子”卖了,购置了这艘气派的“三板船”。
水龙是一心要经营自己的轮船的,怎奈筹措的钱款远远不够,就下决心苦苦经营这“三板船”,希望获得厚利以图远谋。水龙紧握舵把,吆喝船工们把这上水船向那船坞靠去。
眼看就要靠拢船坞,却被船坞上的人呵斥,不许停靠,到下边那个码头去,这里要停靠外旗船!水龙上火了,我“三板船”并非小船,一向都是停靠这个码头的,今天啷个就不能停靠了?他让人接过舵把,自己过来和那船坞上人讲理。话没说三句,那人就龟儿老子地骂起来,你龟儿子没有长眼睛哪,没看见现今这是哪家的码头?那人的手往码头的石基上指点。
郑水龙起眼看去,那码头石基上刻有日本国的大正年号。
这时候,轮船的汽笛声响,一艘挂有日本国旗的轮船轰隆隆驶来,掀过来好大的浪头。水龙担心木船会遭损毁,只好强忍怒气把船停靠到下边那个码头去。
开过来这艘轮船是“成联轮”,除挂有日本国旗外,还在船身大书有“外国商轮不搭军人”的标语。这轮船的老板正是水龙的把兄弟成敬宇。这艘“成联轮”是成敬宇在他幺爸的资助下和几个朋友合股购买的。辛亥革命后,四川军阀内战不断,尤其是渝宜沿江各埠首当其冲。于是,民营商船便成为了这场内战中无代价的运输工具。
去年夏天,“成联轮”停靠云阳码头,是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把个船甲板烤得飞烫,成敬宇浑身冒汗,就去浴室冲澡,刚打上肥皂,船长就在门外喊:
“成老板,你快出来,上来一帮军人,非要借船!”
成敬宇赶紧用水冲了肥皂泡,穿衣服出来随船长走。早有个三十来岁大腹便便的军官在船长室里等候他,他走进船长室后,那军官两手一拱,说:“成老板,兄弟我这里有礼了。对不起,因打仗需要,你这船我们暂时扣下借用几日。”
成敬宇说:“那啷个得行,我们这是合股的民船,靠它谋生的。”
那军官说:“成老板,本人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本人是奉上司命令来借你这轮船的。”就有两个带枪的士兵站到成敬宇两边。
成敬宇眼冒火星,胸脯起落:“你们既然是借船,总得要被借一方同意才行!”
那军官膛目道:“成老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跟你说,你这轮船借得借,不借也得借。”
那两个士兵就把成敬宇挤在当间。船长就去拉那两个士兵,就又来两个士兵把船长也挤在当间。船员们愤怒了,围在船长室门口,有人攒拳头走了进来。
那军官喊道:“反了反了,弟兄们,都跟我上船来!”
他这一喊,站在船坞上的那一大帮士兵就都涌上船来,把船长室门口的船员驱散,把进船长室来的几个人赶出去,拿枪比着他们。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成敬宇怕把事情闹大,担心自己和船长、船员吃亏,就强笑道:“这位长官,不知道你家里有做生意的人没有?”
那军官说:“实不相瞒,我父亲就在重庆做猪鬃生意。”
成敬宇就把那军官拉到一边,放低声说:“这位长官,我们这船就常从重庆拉猪鬃去宜昌,还望你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事情,尽管说,一定从优。”
那军官矜持片刻,说:“鄙人姓孙,名承福。成老板,日后是少不得要麻烦你。只是,这次我是奉上司之命,不能包涵,还望你老兄谅解。”
成敬宇早听其他轮船的人说过,遇到军阀借船是躲不过的,只能是把条件讲得对自己更为有利一些,就说:“那好,孙长官,你父亲和我等都是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做生意是靠本钱的,你老兄可不能让我们损失太大。你说,借几天?”
孙承福说:“你我兄弟伙了,好说,就借三五天,到时候保证完璧归赵,这几天的所有煤费等开支我们均照规矩支付。”边说还边给成敬宇散了根烟。
成敬宇是不抽烟的,却接了。孙承福又划燃火柴为他点烟,成敬宇就把那烟吸燃,心想,这条件也还将就,就答应了。
不想,这一借就是三个多月,那煤费等开支照规矩支付的诺言均归为泡影。“成联轮”亏了老本,气得他欲跳扬子江。消息灵通的雷德诚对他说了些信息,那个英国船长蒲蓝田已于3年前的宣统元年被正式聘任为“蜀通轮”的船长了,真个是为我国人所用了。又说,有的商船真不像话,竟然在船上悬挂外国旗。他对前者很感欣慰,我国人强大起来,洋人也可以招来当丘二的。对后者却摇头叹气,我国人的轮船怎么能挂外国旗呢?
他把有的商船悬挂外国旗这事对那几个股东说了,那几个人却说,人家干得我们也可以干。要不然,再被哪个军阀“借用”三五个月,我们这合伙生意就垮了。成敬宇不同意,那几个人就说服他,他依然不同意。不想,“成联轮”又被军阀“借”了一次,几伤元气。那几个股东急了,逼他就范,扬言要撤股。成敬宇万般无赖,心想,好不容易把这轮船经营起来,不能让其垮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逼上梁山了,就豁出去试一试?
要挂外国旗,也得要费些周折,得与洋行签订挂旗合同。成敬宇就去请教那些已经挂了外国旗的公司。得知,先要航商把轮船以若干万元假抵押给洋行,立一约据。洋行又向他们假借款若干万元,其数目与他们抵押之数目不相上下,亦由洋行出立借据。双方手续办妥之后再向该国领事立案,由领事行文海关备查。轮船每次到埠,船长须将行船日记送交领事查阅签字,出口结关亦须领事签字通知海关后,方能启航。航商方面每年得交纳巨额“旗费”,然而,所获利润则数十百倍于此。在这巨额利润的诱惑下,在几个股东的压力下,成敬宇终于铤而走险,挂了外国旗。
挂旗之后,再没有军阀来“借船”,而且利润颇丰。股东们分得红利好高兴,可成敬宇却高兴不起来。他幺爸说,他丢尽了中国人的脸,再不会给他资助一文钱,还追他还借款,当然,也与幺爸对他以船运繁忙为借口,迟迟不与白莉莉完婚有关。他是几次三番想要把那日本国旗取下来,却又决心难下。
入夜时分,从万州港进城的那条陡窄的路道两边摆满饮食、杂货摊点,越往上走,那街道越是宽阔,摊点少了,店铺多起来,灯火越是明亮。成敬宇和船长等几个人顺这路道朝城区的繁华处走,寻了个大餐馆进去,要了包厢吃饭。人们都饿了,酒菜一上桌就虎吃豪饮起来。自从第一次军阀“借船”那军官孙承福给他散烟后,成敬宇就开始抽烟。开初是犯愁时抽,后来高兴时也抽,再后来就随时都抽了。作为老板,成敬宇是可以不随船出航的,而他每次都随船出航,为的是亲自管理船上诸事,也跟聘任船长学习驾船技术。这会儿,他喝酒吃菜抽烟,觉得好爽快。
船上人,劳累一天,夜宵饭最是要吃好,也是最为舒坦的时候。而成敬宇此时的舒坦中却夹杂着内心里的痛楚。一是这“成联轮”悬挂外旗的事情总在他心里蒙着层厚重的阴影;二呢,就是婚姻大事了。幺爸成豁达对他万事都好,惟独这两件事情总跟他过不去。悬挂外旗的事情,他想好了,等生意做大获得厚利之后就取掉外旗,那几个股东倘若要撤股就让他们撤,自己借款也要经营下去。与白莉莉结婚他是不情愿的,在他的种种借口之下,婚事一拖再拖,而白莉莉似乎不怕他拖,说是等到白头也要等他。
那天夜里,东方宝萍在成敬宇的“富贵轩”新居室里和他说话,说得泪目闪闪,动了感情,他就俯身亲吻她,东方宝萍搂了他好紧。那一刻,他心里灼痛,觉得世事啷个就这么难,真心相爱的人为那样就不得其爱?他把幺爸、白莉莉和白老板全都放到脑后去,那压抑多年的情感的火山喷发了,剥葱似地一件件脱下东方宝萍的衣服,东方宝萍那白嫩嫩的身子暴露出来。他又脱下自己的衣服,山一般压到她身上。他想到了巫山神女,他和她在巫山云雨里翻腾,两个人都汗湿全身。两人都累了的时候,东方宝萍下床穿衣服,屋门被打开了,白莉莉走了进来。白莉莉瞟了他俩一眼,各自看屋里墙上的峡江山水国画。东方宝萍匆匆穿好衣服,红透满脸,匆匆出门去。
成敬宇也穿好衣服下床来,说:“白莉莉,你啷个这时候来?”
白莉莉才回过脸来,两目灼灼,说:“你我在宴喜园当众订了婚的,我想你了,就来了。”
成敬宇对那订婚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那是幺爸叫他去赴宴,在他不知情时突然由白老板和他幺爸当众宣布的,两个老板宣布这事情时,白莉莉不知道啥子时候站在了他身边。他当时真有受到羞辱之感,想砸掉手中的鸡尾酒杯,拂袖而去。可是,幺爸的手紧紧攒住他且两眼里还有泪水。幺爸对他实在太好,白老板又过来与他碰杯,人些都来祝贺。幺妈呢,抚了白莉莉说不完的话。他只好强压下怒气,把那仪式坚持到完。
这“富贵轩”房子是白老板送给他和白莉莉的定亲礼物,开先,他是坚决不同意住这房子的。又是幺爸、幺妈苦苦相求,又想到幺爸给了他一大笔钱购买轮船,才勉强答应。白莉莉是有这房子钥匙的。这白莉莉比成敬宇小7岁,论长相、人品也还不错,倘如他成敬宇没有那段峡江遇险,没有与水妹的相识相爱,他也许是会同白莉莉好的。可是,拿白莉莉和水妹相比,他实在是更爱水妹!他跟白莉莉老实说了,白莉莉表示理解,却说:“敬宇,我白莉莉爱你,两家老人支持,门当户对,是理想而现实的婚姻,你啷个把那打水漂的婚事当真呢?”
白莉莉也是个懂理性的姑娘,从来不强求成敬宇做什么,可就是粘着他不放。就这样,他成敬宇相爱的人不得相爱,不相爱的人却和他订了婚。
水妹得知后,伤伤心心痛哭,他只好百般劝慰,真如那梁山伯和祝英台相爱而不得其爱一般。自那夜里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东方宝萍再不来他那“富贵轩”了。那阵,东方宝萍已经念完书院,经营成敬宇开的一家衣帽店,她在那店里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成敬宇和船长等几个人吃饱喝足起身要离开餐馆包厢时,冲进来十多个汉子,劈头盖脸对他们便打,又喝骂:“打,打死这帮挂膏药旗的卖国贼!……”
一时里,人仰桌翻,乱成一团。只片刻,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成敬宇和船长等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一个汉子拽住成敬宇衣襟,朝他脸上狠扇两掌,喝道:“看你等卖国贼子的脸皮有好厚!”又挥起手掌,那手掌却在空中止住,“敬宇兄,是你?”
成敬宇惊吓、恼怒,头嗡嗡发响,定睛看,是郑水龙,抹了把嘴边的血,说:“水龙弟,你打吧,打得好,打死我我也不怨你。”
水龙就大声喝道:“兄弟伙们,别打了,这位是我大哥!”
那些人方住了手。
夜半子时,郑水龙和包扎了伤口的成敬宇两个结拜兄弟还在“三板船”头就煤油灯喝酒说话。成敬宇不住抽烟,郑水龙也接过成敬宇散的烟抽。成敬宇把他悬挂外旗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郑水龙边听边喝酒边叹气,说:“敬宇兄,你大错特错了,人,就是讨口要饭也不能没有了中国人的骨气!”
成敬宇说:“水龙弟,千错万错都是愚兄错了。唉,我就是想在这川江上开自己的轮船,万不想会有这么难。”
两人直谈到丑时,江岸边有了鸡鸣声。
郑水龙看着被打肿了脸的成敬宇,心里有股痛,是兄弟情的心痛也是责怨兄长的心痛。情不自禁拉过成敬宇的右手来看,用手抚摩那被他狠剁掉的断指根,落泪说:“敬宇兄,小弟三番五次伤了你,我,对不起你耶。”
成敬宇也落泪说:“水龙弟,你不要责怪自己了,是愚兄做事情太欠思量。”
两人这时候落泪也还有另外的心事,自然就说到了水妹。
水龙问:“水妹这一向如何?”
成敬宇说:“还好。”
水龙听了,就渴望立马能见到水妹。
那日,水龙船靠重庆港后,去那衣帽店看水妹,见水妹独自垂泪,问明情况才晓得成敬宇已被迫和白莉莉订了婚。那天,水妹领了他去公园转游,正是秋菊开花的时节。菊花有夏菊、秋菊、寒菊之分,以秋菊为正宗。这公园里的秋菊最有特色。那一点点一盆盆菊花颜色各异,晶莹夺目,更有那人工培育的巨大蘑菇状的大立菊尤为诱人。行走在色艳花香的秋菊丛中,水妹的心境得以舒缓,滔滔不绝说起菊花和有关菊花的诗词来:
“菊花的记载有三千多年了,《尔雅》上有‘鞠、治蔷’的记载,《礼记·月令篇》里有‘季秋之月,鞠有黄华’之说。屈原的《离骚》留下了“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鞠之落英’的名句。诗人白乐天的‘耐寒惟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道明了菊花能独冒寒霜盛开的特点。”
水龙听着也来了兴趣,说:“我爸爸就喜欢菊花,还培育过大立菊。爸爸说,这菊花是产于中国的,唐朝时候传播到日本,后来又传播到欧美各地。”
水妹就说:“菊花都能到欧美去,这人也是可以去的了。”
二人边走边赏花边交谈,又看见秋海棠、千日红、茑萝、一丈红、茉莉、米兰等盛开的花卉。看见兰花时,水妹说:
“这兰花高贵质朴,风雅别致,香气馥郁,称为天下第一祖的香祖。”
水龙说:“水妹,你就有高贵质朴气。”
水妹红了两眼,看着水龙,说:“水龙哥,唉,想想呢,我水妹真不该离开那木船。在那大江上时,我是何等地快活,可是现在,整日里愁烦死了。”
水龙锁了眉头,叹道:“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水妹,想想呢,其实成敬宇对你还是巴心巴肠的,还供你进了东川书院。”
水妹越发伤感。
水龙是晓得水妹伤感的原由的,她和成敬宇真心相爱,却因了那个白莉莉而不能相聚一起。为此,他为水妹和成敬宇而深感遗憾,又对水妹抱有希望。他晓得,这希望是残酷的,是得要以拆散一对恋人才能获得的希望。但是他并不内疚,因为水妹本来就应该是他郑水龙的,还因为这对恋人的拆散并不是他水龙造成的。
希望是美好的,因为有个美好的希望常留心间,他郑水龙就时时盼待着。船在大江风口浪尖行驶时,他因为这希望而舵把牢稳、号子喊得山响,那颗振奋的心扑扑碰撞胸壁;船靠重庆码头时,他就迫不及待,大步流星,去追寻他那希望。每次见到水妹,自制力使他并不急需要获得什么,而那希望促使他等待美好的一天终会降临。这希望使他开始淡忘了在望龙门山崖上吊脚楼里盼待他的赵嫱姑娘。
临近寅时,东方有了鱼肚白色。
郑水龙、成敬宇两个把兄弟仰躺在“三板船”头打起了呼噜声。成敬宇梦见自己越洋到了美国,那海港码头好大,开初,是他不清楚摸样的穿长衫的父亲在码头迎接他,却又不是,而是身穿白色套裙的东方宝萍在码头迎接他。东方宝萍手举鲜花向他不停地挥动……郑水龙也在做梦,梦见水妹从东川书院又像是从衣帽店里出来,笑着向他走来,他总是迎不着水妹,却看见了那吊脚楼,赵嫱正立在门口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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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8 王雨著
2006-01-03 08:34:26
8
“福生财钱庄”坐落在重庆府下城临长江的那条最繁华的大街上,门前车水马龙,人流熙攘。开门不久,那些穿西装、长衫的先生,穿旗袍、戴珠宝玉器的女人就趋之若鹜拥进那扇大铁门。他们或是去存钱或是去取款,为的都是一个“钱”字。
成敬宇也随了人流走,想着昨天撩开水妹住房的门帘进去后,居然看见了水龙……啊,成公子早呃!有人向他打招呼。啊,早,早!他随意应答,进了幺爸开的专做银钱生意的“福生财钱庄”的大铁门。
“商业交易数额和频次的加快,势必得有与之相适应的金融支持。”幺爸就像书院的师长,总是不失时机对他讲说,“如果说,票号主要是为富翁大贾异地汇兑服务的话,那么,我们钱庄则主要是从事本地中小商号的存放业务的。重庆府钱庄的前身是‘换钱铺’和‘倾销店’。光绪二十年,重庆府统一了流通新票银,倾销业务得以发展,商家需用的资金也日增,利息也跟着上涨啰。”
成敬宇听着,并不答话。
幺爸继续对他说:“我们成家的‘换钱铺’也和其他‘换钱铺’、‘倾销店’一样,都握有一大笔客商的存款,既然有存款,就可以放款啰。敬宇,幺爸呢,胆儿大,向票号买了迟期汇票,再卖给上下货帮,也还直接把钱放给下货帮,竟然得到了上海汇票,我转过来呢,又将其卖给上货帮。如此周而复始,资金积累就多了,有二十多万两了呢。”
成敬宇听着,心里为幺爸高兴。他晓得,幺爸要办钱庄了。幺爸早就有办钱庄的想法,又得那商界巨头白老板襄助,成家这“福生财钱庄”就应运而生了。
“幺爸,你硬是会做生意。”成敬宇说。
成豁达呵哈笑:“我们钱庄开张才一年多,存款已有六百多万两、贷放款也有一千多万两了呢!你幺爸呀,为了避免客商现银支付的麻烦,就代为他们交付,用‘号片’、‘收条’为信用凭证。这样呢,既避免了现银交割的不便,又减少了鉴别、清点银两的麻烦。”
成敬宇点头。
成豁达好高兴:“这个办法呀,很得白老板和其他钱庄人士的赞赏、青睐,竟然在银钱业推广开了。白老板跟我说,豁达呀,你这是在搭建通往银行的跳板呢。”
“幺爸,你还想办银行?”
“那条路么,还长。现今我想呢,应该长期使用‘划条’办法,还得扩大代办汇兑业务,把生意做到上海、汉口去,和那里的钱庄开户往来。这样的话,既可以保证银根周转,又便于日后自己开立汇票。”
成敬宇说:“幺爸,你得把稳些。”
成豁达笑道:“放心,幺爸做事情是有数的。宇儿,现今我们钱庄业务的扩大,幺爸的人手不够呢,而且核心人员必须得是忠实于我成家的人。敬宇,幺爸就希望你来做我的得力助手呢。”
成敬宇不情愿:“幺爸,我说过了,我做不好这事情。我,不喜欢金融业。”
这使成豁达遗憾而恼火,心想,一定是宇儿对他干涉他和东方宝萍的婚事不满。可是,这件事情不干涉能行么?成豁达铁死了心,非让敬宇和白家小姐成婚不可。而且,钱庄的事情也必须要宇儿来做。
成敬宇走进幺爸办公室的时候,坐在藤条沙发上的成豁达刚点燃支雪茄烟,见英俊潇洒的侄儿来了,好高兴,开门见山问:“宇儿,想好了么?”
成敬宇坐到幺爸对面,问:“啥子想好了?”
成豁达笑了,是啊,是问他来当助手的事情,还是让他和白小姐成婚的事情,自己没有说清楚呢。
成敬宇又说了:“啊,幺爸,我想好了……”
成豁达呵呵笑:“你早就该想好的啊!要得,第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福生财钱庄’的二掌柜,日后要在上海、汉口来回奔波;第二,我马上就和你幺妈商量,近期内择吉日让你和白莉莉小姐完婚,婚礼去宴喜园办,一定要办得隆重、盛大!”
成敬宇不笑,说:“幺爸,我对金融业实在是不感兴趣。我想好了,我想请幺爸资助我办轮局,我对峡江很有感情,幺爸不是也曾经想过办轮局的事情么?”
侄儿这一说,成豁达愣怔住了。
应该说,宇儿有这想法是很不错的。是的,得办民族实业。有了自己的实业,再加上自己的金融业,他成家的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办船运业是上佳的选择,是他年轻时曾经有过的梦想。宇儿对峡江也确实有感情,我成家这独苗差点儿在峡江丧命、断根啊,是那个峡江船工救了他。那个叫郑水龙的小伙子是他成家的大恩人,当然,也是他剁断了他成家独苗一根指头,他感恩于他又气恨他。那天,他看见侄儿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时气急败坏,发狠誓不剁下郑水龙右手誓不为人。后来,当他从宇儿嘴里得知郑水龙是救他的恩人时,才息了愤怒。他成家的根、一条人命和一根小手指头相比较,孰轻孰重他清楚,当然是前者为重。再后来,他竟然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郑水龙,他要知恩图报,当面答谢。
成豁达吸了口雪茄,说:“宇儿,你这想法不错,幺爸我支持。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早日同白莉莉完婚,也免了我和你幺妈的这桩心事。”
成敬宇不想幺爸会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很是高兴。又犯愁,那白莉莉小姐也不错,可却没法子和东方宝萍相比。这么说吧,他见了白莉莉并不反感,离了她毫无牵挂;可是宝萍就不一样,他每次见到她心里总有难抑的冲动,离开她一日竟如隔三秋。他渴望得到幺爸资助,又不想欺骗幺爸,就说:
“幺爸,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至于我的婚事,我想,还是等船局的事情有个眉目后再说。男子汉嘛,总得干出一番事业后再考虑婚事为好。”
成豁达目视侄儿,说:“宇儿,幺爸没有看错你,有我成家人的骨气!你有这番干事业的宏图大志,幺爸我甚是欣慰。婚事嘛,暂时缓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要拖得过久。”
成豁达又抓住时机对侄儿成敬宇进行了一番教化,说他对金融业不感兴趣是绝对错误的,世间万事都离不开金融业离不开钱,可不能小看了成家这“福生财钱庄”。纵观当今重庆商业和金融业发展,票号主要是经营官款,银行的作用目前并不大。真正支持商业繁荣、与商帮关系密切、为大多数商帮提供活动周转资金的还是钱庄。成敬宇承认钱庄重要,也觉得幺爸的看法太狭隘,认为他不该小看银行的作用,断定今后银行会替代钱庄。成豁达嘴上不服,认为,就是在银行出现的相当长的时间里,钱庄在重庆商场中的作用仍旧会超过银行。内心里却欣慰,宇儿是个有见识的男人。
太阳罩住头顶的时候,成敬宇三步变作两步走出了“福生财钱庄”的大铁门,双手握拳向天空振动,大声喊叫:
“可爱而又凶险的峡江啊,我成敬宇来了!”
他这么一喊,那些进出大铁门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他,成敬宇就对他们莫名其妙地笑。成敬宇今天好快活,筹办轮局的事情得到了幺爸首肯,和白莉莉的婚事得到了幺爸暂缓的许诺,他心爱的水妹正在等他,他们约好要去湖广会馆会见一个人。
成敬宇迫不急待地快步走去。
昨天,他撩开水妹住房的门帘进去时,看见一个男人在里面,心里一紧。当他看清楚是郑水龙贤弟时呵哈笑了。水妹早就对他说过,她和水龙自小在一起,她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看待。
“水龙贤弟,你终于来了,愚兄多次去码头寻过你和太公,终未能寻着,不想今日在这里相见!”成敬宇说,过去搂抱水龙。
看见有人进来,郑水龙早站起身来,不想竟然是敬宇兄,他非但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倒这般热情地搂抱他,水龙那铁硬的心发热发酸,两眼模糊,也伸手搂抱成敬宇,说:“敬宇兄,小弟错怪了你,今天你要打要罚都行。”松开成敬宇,拉起他的右手看:只有四只指头,那小指头连根断掉了。忍不住泪盈眼眶,他强咽泪水伸开右手,“敬宇兄,是我作孽造成你断指伤,你也剁下我的手指吧,任随你剁哪根都行,我郑水龙是真心诚意的!”
成敬宇就握了他那右手。
水妹惊叫:“敬宇,使不得,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成敬宇握着水龙右手,热眼道:“水龙弟,你是我成敬宇的大恩人,又是水妹敬重的兄长,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愚兄带走了水妹,没有跟你和太公招呼一声,是我的错呢。”
水妹这才破涕为笑:“两个好兄弟,站着做啥子,还不快坐下说话。”
这时候,门帘被撩开,赵嫱拎了酒菜进门来。四个人就把那书桌当饭桌,围坐了饮酒、吃菜、摆龙门阵。
话题说到川江时,都言之不尽。水龙就说了川江的木船和洋火轮,说了200万之众的川江船工,说了那洋火轮人手少却往返快载货多,说了他和太公各自的不同想法。
水龙的这一番言说成敬宇觉得好是精彩!大口吃菜大口喝酒,说:“水龙,你说得对,浩浩川江有恁么大的水力资源,外国人可以在我们中国的上海造轮船进入川江,我等中国人为啥子就不可以自己也造轮船在自己的峡江上行驶呢?”
水龙喝下满杯酒,抹嘴说:“是啊,他龟儿子洋人敢把轮船开过三峡,我等长在三峡跑船的人就开不过去?我郑水龙就偏不信这个邪!”
成敬宇击掌:“说得好!”借酒劲又说,“我幺爸就说过,中国人得要有骨气。你郑水龙还有我成敬宇,我们兄弟俩一定要有自己的轮船,一定要让峡江长年累月响起国人自己轮船的汽笛声。……”
两个男人慷慨激昂说话,两个女人听得泪水儿涟涟。末了,水龙叹道:
“要办轮局,有两大难事:一是得要有人承头申办,还得要弄清楚啷个申办?二呢,最重要,得要有足够的钱。”
成敬宇想想,说:“钱的事情,我去对幺爸说,他早年就想办轮局。只是这申办的事情,我还搞不清楚。”
赵嫱插话说:“何不去湖广会馆找雷德诚打问,那家伙八面玲珑,能说会道,也许会指点出个啥子门道来。”
成敬宇说:“要得。”又说,“我幺爸明天回来,明天上午我先去他那儿探探情况,下午我们就去会雷德诚。”
水妹说:“明天下午我没有课,正打算向斋长请假,我们一起去看望太公。”
成敬宇点头:“这次见到了水龙弟就可以见到太公了,我是一定要去看望他老人家的。这样,我们先会了雷德诚再去,求得其办法,也许还可以说服太公跟我们一起筹办轮局呢。”
太阳斜照时,雷德诚在湖广会馆办了桌丰盛的筵席,哈哈笑说赵嫱领来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坚持要做东请客。郑水龙和成敬宇哪里同意,都坚持要做东请客。
赵嫱就说:“雷德诚是这里的二老板,就应该他请。”
大家才各自入座。自然是掏钱的雷德诚坐主宾席,成敬宇为兄坐雷德诚左边,郑水龙为弟坐雷德诚右边,赵嫱就各自挨了郑水龙坐,东方宝萍也就挨了成敬宇坐下。酒过三巡,席桌热烈。说话最多的是雷德诚。经过他一番讲说,来的四个人才知晓了大体行情。今年,重庆府设立了商务总会,委任渝商李耀廷为总理。时周孝怀任四川劝业道,乃札饬李耀廷筹办川江轮船公司。惟多数官商以行驶轮船进峡江把握不大而受阻,虽经李耀廷筹划招股,却认股者寥寥。不得已,仍由周孝怀札饬川东三十六属州县按比例认款,以至民众讼事罚款亦罚购川江公司股票,其招股之难可见一斑。雷德诚这一说,把四个人的心说凉,请教其法。
雷德诚皱眉苦想,说:“你兄弟二人有如此雄心大志,德诚我五体投地佩服。要我说的话,你们现在可以积极筹措资金,但等时机成熟。或者亦可以去入李耀廷那川江轮船公司的股份,我以为,这川江航运早迟是要火暴的。”
成敬宇听了点头赞同。
饭毕,已是入夜。雷德诚摆开牌局,非要大家玩牌不可。吃了人家的酒席,又得了一番指点,成敬宇碍于情面,就说玩玩牌可以,只是不可太久,我等还有事情。牌过两局,不会打牌在一旁观看的郑水龙终于坐不住,起身道谢要走,说是明早天不亮就要开船去宜昌,得回船做些准备事宜。水龙要走,成敬宇和东方宝萍自然要跟了走,赵嫱也要跟了去。牌局也就只好散了。
雷德诚见挽留不住,就拱手送别:“各位,有啥子事情需要我雷德诚办的,只管言说,兄弟我肝脑涂地也再所不惜。”
四个人出朝天门,天已擦黑。
经过那亮着三角灯的“鸡毛店”夹峙的石梯道下行到木帆船跟前时,郑水龙犹豫了,对赵嫱说:“赵嫱,你,就不要去见太公了嘛。”
赵嫱就有种伤感,心想,我赵嫱迟早是要拜见太公的,又想,现今去确实无甚身份,不去也罢。就转身各自往回走。
水妹就说:“水龙哥,你就让我赵嫱姐去见见太公又有何妨?”
水龙又犹豫了,回头要喊赵嫱又没有喊。
这一时刻,倘如是赵嫱坚持要跟水龙去见太公,或者是水龙回头喊了她回来,那么他们就不会留下那终生的遗憾了。可是,人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的遗憾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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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7 王雨著
2006-01-02 15:19:31
7
赵嫱领水龙来到东川书院外时,太阳已经当顶。
远远看见这气势恢弘的书院时,水龙的心里就有种遗憾的渴望。水龙其实也是书香后代,他祖爷爷就曾经是康熙四十四年修建的合州合宗书院的山长。山长就是院长,是主持其事的,可见他祖爷爷当时的地位不凡。他爷爷是在这个书院就读的生员,后来被聘为内课斋长,负责管理住读士子的收发课卷、支付膏火银等事宜。到他父亲这一辈,家道衰落,他父亲作为附课生只在这个书院念了一年书就退学了。为了谋生,父亲领母亲上了太公常来合州拉货的木帆船,干起了拉船跑滩的吃苦活路。他在船上出生后,父亲就把他和他母亲送回到合州,让他去读私塾。水龙读书很是得行,教他的师长说,他郑水龙是天生读书的料,将后来一定能够考入书院。还对他说,考入书院的士子分为生员、童生、内外诸生和附课生,凡考入书院的生员,可以享受书院为之开支的膏火银、餐银和住宿优惠,说他定会出息,定会成为书院的生员,那样的话,他不仅可以听师长授课,还可以到书院的藏书楼看好多书籍、得好多学问,将来当官造福一方。正当他潜心读书,憧憬未来时,噩耗传来,他父亲葬身鱼腹。是太公来家告诉他母亲这一噩耗的,母亲大悲猝死,太公就把孤苦伶仃的他又带回到了船上。
赵嫱是有办法的,领水龙进了这东川书院。
建于乾隆三年的重庆府东川书院,气势、规模都属上乘。建有讲堂五间、前堂五间、左右厢房二间,有院长和师生住房十数间,前屏、后厨皆具。可谓是堂、厅、舍、厢、屏、厨样样俱全。重门道道,高墙绿阴四围。
水龙看着,心里发痛,两眼发潮,默默发叹,我郑水龙这辈子是进不得书院了。
赵嫱领水龙来到女生员的住房门口时,让他在门外等候,自己撩开门帘进门去。不一会儿,领了个女子出门来。这女子穿右开襟下摆成弧状的枇杷衫和长裙,足蹬一双青色布鞋,头上既不是未婚女子蓄的长发也不是已婚女子挽的毛纂,而是齐耳的短发。乍看这女子穿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是水妹,而当她来到水龙跟前时,她那气息那灼灼眼目,才使水龙感到这真是他寻觅了三年多的水妹!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穿长衫的男师长路过,说,东方宝萍,你不在房间里休息或是看书,乱跑出来做啥?又盯水龙,你怎么随便到女士子处来?东方宝萍就说,斋长,他是我哥哥,好几年没见面了,专程来看我的。她这么说,那斋长才各自走去。
待那斋长走后,东方宝萍那两眼里的泪水就溲溲下落:“水龙哥!……”泣不成声。
水龙的两眼也湿了,埋怨、责怪、喝骂、关切,他想好的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东方宝萍掏出手绢来抹干眼泪,说:“水龙哥,看我,让你站在门口,走,进屋里去坐。”
水龙想动步子又没有动,四下里看,早不见了赵嫱,说:“啊,水妹,我们就在这门口说话吧。”
水妹盯他怨艾一笑:“走吧,你是我哥呢,进屋去,这屋里就我一个人住。赵嫱和我已经熟了,她等会儿自会来的。”
水妹撩开门帘,领水龙进到屋里。门帘刚落下,水妹就搂水龙亲了一口,把发烫的泪水留在他脸上。
先前,他俩在一起时,水妹是时常和水龙在船上、水里戏打的。有一次,船靠奉节县,水妹硬要水龙陪她去游白帝城,那白帝城在好高的山崖上,水妹爬不动了,就要水龙背她。水龙看那蜿蜒陡峭如天梯般的梯道,也虚了一股。但他还是蹲下,让水妹扑到自己背上。水妹那身子热呼呼的,好柔软,他背了她竟然一步两梯走,水妹见他累了,要下来他也不让,直攀登到白帝城门前才放下她来。他那两脚还是软了,放下水妹时竟仰倒到水妹身上。水妹咯咯笑,说,看你硬撑嘛,还是不行了耶。他翻转过身来时和水妹那红彤彤的脸挨了好近,就趁势把嘴往她那嘴唇杵拢过去,水妹用手挡住,乜他道,想拿你那胡子扎别个呀。说着,悠地起身,抬手罩眼,临高四看。
但见奇峰怪岩,挺拔多姿,江水浩淼,挤争一门。
水妹说:“水龙哥,人站在这里才把夔门看全了呢。”
水龙没有亲到水妹,不甘心,走到水妹身边,随了她那目光四看,倒心生计谋,何不学学刘备在这里托孤的诸葛孔明,动动脑筋,来个智取。就搜肠刮肚想自己念过的诗,说:“倒是,人站在这里,才看全了‘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惊心动魄场面,看全了‘白盐赤甲天下雄,拔地突兀摩苍穹’的夔门,看全了‘峰与天关接,舟从地窟行’的瞿塘峡。”
水妹听了,击掌道:“水龙,你把这些诗背得好熟,人站在这里听这些诗,心境就好宏大高远。只是,这些诗意我并不全听得懂。”
水龙就尽自己懂的进行了讲解,讲到白盐、赤甲时,说:“这白帝城东有赤甲山,南有白盐山,这两座面对面的挨天大山把长江紧夹在当中,就成了夔门。”
水妹听得高兴,靠贴到水龙身上。水龙就觉得火候到了,低头把嘴往她那嘴唇杵去,偏这时候,上来一拨游客,水妹把脸一扭,朝那白帝城里跑去。他郑水龙从来就没有亲吻到过水妹。
现在,水妹反倒主动亲吻了他,水龙觉得嘴唇热漉漉地,有股灼人的香味儿,好幸福。云里雾里时,水妹松开他说去给他泡茶。水龙就好遗憾,看这屋内,有床铺、书桌、洗脸盆架、木衣柜和两张木凳。水妹麻利地泡了壶沱茶,冲到茶碗里,顿时茶香四溢。
水妹捧了茶碗给水龙:“渴了吧?”
水龙确实渴了,接过茶碗“霍”地喝茶水。
“水龙哥,坐。”水妹说,拉水龙坐到木凳子上,自己拢拢衣裙坐到床沿边。
水龙边喝茶边看水妹那短发,心生疑窦,她啷个留的短发?如是她和成敬宇结了婚应该挽毛纂,如是没有结婚应该留长发,或许,或许他俩是订了婚?这么一想,水龙的心好痛。水妹离开他和太公三年多了,他那颗受伤的心的伤口已经在愈合,这阵子,那伤口又被拉开了。
水妹用陶瓷茶壶为水龙掺茶水,说她好想水龙和太公。水龙热了两眼,说太公时常都在念叨她,说他找她找得好苦。责怪水妹也太任性,说走就走,竟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水妹连声认错,说是怕太公和他不让她跟成敬宇走。水妹这么说,水龙那心的伤口如像撒了把盐。看来,是水妹自己要跟成敬宇走的。水妹说,听成敬宇把那重庆府说得那么好,她当时就想,一定要跟他去耍耍,耍上十天半月再回船上来,任太公和水龙打骂都行。水龙那发痛的心又舒缓了些,看来,水妹只是好奇,只是想在重庆府耍一下。就说:“可是,你这一耍就是三年多,竟然没有了音信?”
水妹起身为水龙掺了茶水,盖上茶碗盖,拉过另一张木凳紧挨水龙坐下,心想,再不该瞒我水龙哥了,说:“水龙哥,我对你说实话吧,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成敬宇,他……”
“他啥子?他啷个你了?”
“他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水妹这么说,水龙怔住了。看来赵嫱昨晚的推断没有错,水妹她确实和成敬宇相爱了。倘如真是成敬宇对水妹好,水妹又情愿跟他,我郑水龙不是错怪他们了么?我竟然把敬宇兄的手指头砍断了,这可是没法子弥补的。
水妹又道:“水龙哥,也真得感谢人家赵嫱姐,是她千方百计找到了我。要不然,你也不会到这里来见到我。你不晓得,我天天都在想念你和太公,好想见到你们。我去码头寻过你们,可是,我又怕见到你们,我好无脸面,我怕引起你和太公伤心。水龙哥,你不晓得,我真是时时担心牵挂着你,不晓得你那天跳下楼去摔伤没有?伤得重不重?”
水龙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干,说:“我水龙是经得起摔的。”
水妹为水龙添茶水:“今天看见你好好的,我这担心才放下来。”叹气道,“成敬宇对我确实好,我也是自愿和他一起离开木船的,船上的生活实在是太孤寂。”
水龙手捧心口说:“可是有我水龙啊!”
水妹说:“水龙哥,我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又总是对我那么好,我没齿不忘。我是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呢。”
水龙那心的伤口像被猛拉了一刀。是了,她只把我当成她的亲哥哥,她和成敬宇相好和他成亲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万事随缘,我和水妹无缘。水龙这么想,强忍心痛,说:“水妹,你晓得不,你离开后,我和太公好伤心,好挂心!”
水妹点头:“我晓得。当时,成敬宇就劝我应该跟你们招呼一声的,是我不让他跟你们说。水龙哥,我实话跟你说,船上的活路也实在是太苦了,再说,我是真心喜欢他。”
水龙那心的伤口在流血,自己日夜思念的水妹,对自己百般地好,而她那心却是在别人那里的。水龙心里酸痛,又悔,说:“水妹,看来我是错怪敬宇兄了。既然这样,我郑水龙去向他负荆请罪,也让他剁掉我一根手指头。”
水龙这一说,水妹热泪盈眶,说:“水龙哥,何必要这么冤冤相报呢。你是不知道,成敬宇他不怪你,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还说他要是你也会这么做的。他发誓要时时保护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伤害我。他至今也没有做半点对我不规矩的事情,还拿钱供我来这东川书院念书。”笑道,“真想不到,我现在居然是生员了呢。”
水龙说:“水妹,我是从小就梦想进书院做生员呢,我现今是无望了,但愿你能出息,我和太公都会好高兴的。”
水妹笑了,泪水却如柱般下落:“我倒情愿是让你来这书院念书呢。”叹气,“水龙哥,好多事情你是不晓得的,唉,你我都是苦命的人啊……”
水妹说了满腹苦恼,水龙才晓得,水妹和成敬宇至今没有结婚是遇到了障碍。
成敬宇也很不幸,他的父辈有三兄弟,他大爸幼小时就在一场瘟疫中命丧黄泉。他父亲成豁发是老二,与他母亲成亲后不久就不辞而别,独自越洋去了美国,至今没有音信。母亲生下他后难产去世,他幺爸成豁达就是他惟一的亲人了。他幺爸膝下只有一个弱智的女儿,视他这成家独苗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对他的亲事看得很重,断然不同意他与门不当户不对的水妹结婚,并且武断地为他定了亲。他幺爸说,在商言商还得靠商,那未来的亲家就是当今重庆府的商界巨头白老板,我成家的“换钱铺”能办成日进斗金的“福生财钱庄”,就多亏了人家襄助。更麻烦的是,那白老板的独生女儿白莉莉来成家吃席之后,就喜欢上了他。后来,又在成豁达领成敬宇去白家送古钱币时见了第二面,从此认定,非成敬宇不嫁。而成敬宇和他幺爸也几乎闹翻,说是非东方宝萍不娶。他幺爸气得病倒住进宽仁医院,他幺妈下跪求成敬宇听他幺爸的话,弄得成敬宇几近发疯,难以抉择。成敬宇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感激幺爸对他的养育之恩,为怕幺爸再有不测,只好听了幺妈的劝,在他幺爸出医院之前,让水妹离开了那个家。成敬宇知道水妹酷爱读书,就偷偷送她来这书院念书。水妹曾经是执意要回船上的,成敬宇哪里同意,苦苦哀求,水妹那心也就软了,又被这书院诱住,就横下心念书了。
水龙听后,更觉得对成敬宇过火了,也体谅水妹处境,长吁短叹:“水妹,你就不想去看看太公?”
水妹说:“我何尝不想呢?一来是没有机会找到你们,二来呢,也是怕引起太公和你伤心,再则呢,这里的斋长管得好严,不是放假哪里能离开。这回你来了,我是无论如何要去看望太公他老人家了……”
二人正说着,门帘被撩开,人影一闪,走进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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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6 王雨著
2006-01-02 10:36:24
6
雾都重庆春天的太阳最是坚强,不屈不挠把那暖柔的阳光冲开层层云雾撒向大河、小河和这座挺拔不衰的城市。大河长江、小河嘉陵江就热烈、喧嚣起来。那些码头上的船只纷纷解缆,各自向长江的下河段、上河段、嘉陵江段开拔,船工们的吆喝声、号子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光绪三十年的这个春天,重庆朝天门码头上又多了蒸汽机洋轮船“呜呜”的汽笛声。
虽说是洋轮船有船速快载人载货多的优势,毕竟只有几艘,停靠朝天门码头的不过一二艘,载货量不到重庆港货运总量的百分之一,只是孤笛嘶鸣。而重庆常年抵埠、离埠的民船不下2万只,载货量50余万吨,仅停靠重庆的船舶类别则多达几十种,整个川江民船工约莫有200万人之众。
太公从自己参加的船帮组织“下河帮”的“大红旗帮”得知这一货运信息后,横捋山羊胡子长笑:“我川江的民船是何等强悍,不得怕他洋人。”
而水龙不这么看。
水龙酷爱看书,自从洋轮船来渝后,他就把能找到能买到的有关书籍读遍,知道那蒸汽机的先进和厉害,预感到轮船的大举进入川江就如这滚滚长江流水将会要汹涌澎湃。能找得这些书来,他还真是感谢赵嫱。赵嫱就有这么神通又是那么热心,但凡他水龙说的甚至想的事情,她都总是设法办到或是揣摸他的想法去办。赵嫱领他认得了一些船务界、商界和政界的人士。三峡天险过了轮船,汽笛之声渐为人们熟悉,峡江行轮已成可能,就有一些识达之士意欲创办轮局。却遇民船船帮组织反对,清朝官吏作梗。民船反对者中就包括他太公。民船反对是因恐生计被侵,官吏作梗则是因视办理洋务为畏途,认为有洋船必有洋人,恐生纠纷。而湖广会馆的雷德诚二老板却认为,那个著名的英国船长蒲蓝田就可以挖来为我国人所利用,发展我国人自己的轮船业。重庆开埠以后,这个蒲蓝田就致力于峡江航线开辟,很有些经验。1899年,他就为英商溥安公司驾驶“先行号”轮船抵达重庆,随后,他又引领外国军舰往来于重庆和宜昌之间,说是,只要有适当的船舰和熟练的领航人,扬子江上蒸汽航行的困难是完全能够克服的。说者随意听者有意,水龙就想,对呀,你洋人可以在中国上海造轮船来川江,我中国人为啥子不可以也造轮船买轮船行驶川江呢?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川江!当然,造轮船买轮船是得要有钱的,一笔不小的钱。可一旦成功,却是一本万利。去年,就有巴县人氏童芷泉在东乡造了木质轮船,平水每小时可行驶20里。
水龙对太公说这些想法时,太公自顾抽烟并不理他。太公自有他的章法,依旧是不得闲地按照水势选下河段或是上河段或是嘉陵江段跑船。
这一趟,从上河段的叙州、泸州一线拉了水酒、药材、木料等货物回重庆,很有得赚头,太公横捋山羊胡子少有地宣布:“今次停船耍他妈几天。”
有了太公口谕,水龙做完活路就想离船,太公催他快些走,他就下船上岸进城去。
太公见水龙勤快、耿直、肯动脑筋,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办,船工们私下里说,水龙是这船上的二太公。水妹离船失踪已有三年多了,太公至今不晓得她在哪里,时间久了,他那伤痛的心也渐渐平和。水龙一直没有对太公说找到了水妹的事情,他是想等把水妹寻回来后给太公一个意外惊喜。
那天夜里,水龙从成敬宇幺爸家那二楼窗口纵身跳下楼后,跌落到屋下的灌木丛里,只受了些皮肉伤。他听见水妹撕裂人心的哭喊声,又听见,抓住他,打死这个坏蛋的呐喊声。他迅速越墙跑走。当夜,他去赵嫱处擦洗伤口抹了红药水。赵嫱心疼地数落了他,更赞叹他的勇敢无比,说她就喜欢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赵嫱是个懂理性的女子,不勉强他。那天晚上,水龙睡床上赵嫱睡地铺。半夜里,水龙有些忍不住,下床走到赵嫱床边,看她起伏的身子,想搂抱她。赵嫱翻了个身,背对了水龙。水龙就起身回到床上,又想到水妹,觉得即使水妹有错,而自己也有错,自己也跟女人睡过觉了。况且,从水妹那伤感的神情看,她一定是被成敬宇拐骗或是绑架了的。她是在无力抗拒的情况下与人生米做成熟饭的,而自己呢,一个大男人,完全有能力拒绝,可还是与人生米做成熟饭了。就觉得不能再做出对不起水妹的事情,一定要尽快把水妹救出来。第二天一早,吃过赵嫱做的麻辣抄手,他就匆匆回船启航了。那次出航,半年多才回到重庆,赵嫱陪了他去寻水妹。赵嫱让他藏在暗处,由她出面打问,才发现成敬宇幺爸开的“换钱铺”已易主成了百货店,他们已举家搬迁,不明去处。水龙的两眼少有地涌了泪水,心里发空发痛。毫无踪迹,去哪儿寻觅水妹呢?赵嫱反而鼓励他,你不是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么,再找呀!就这么,他出航回重庆来就找,在船上或是哪个码头遇见重庆来的人也打问,依然不得水妹下落。
水龙是离不得赵嫱姑娘了,今天一进城就径直往赵嫱处来。进得屋,见赵嫱在梳妆,就喊:“赵姑娘!”
那梳妆的女子回过身来,盯他道:“你就只认赵姑娘,未必我就不能陪你?”站起身来。
水龙看清楚,这长得高挑水灵俊俏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子不是赵嫱:“啊,我怕是走错门了。”
那女子展颜笑道:“赵姑娘是住这屋子,现今是我紫薇姑娘住了。”扑过来一股香水味儿,“这位大哥是要听我唱歌呢还是陪你说话?”
水龙着急道:“这位紫薇姑娘,我有急事情托了赵嫱姑娘办,麻烦你对我说,她去哪里了?”
紫薇姑娘扑闪亮目,把水龙仔细看,说:“啊,你莫不是水龙大哥?”
水龙点头:“是,我叫郑水龙。”
紫薇姑娘收了笑,严肃神情湿了两眼,说:“水龙大哥,你耶,啷个恁么久才来?”
水龙见紫薇姑娘这般神态,心里发凉,赵嫱她?……他不敢往下想了。
重庆府的吊脚楼,多分布在码头和上下半城沿江的坡崖处。临江门、千厮门、南纪门、十八梯、石坂坡、燕子岩、华一坡、七星岗一带最多。吊脚楼分为陡坡附崖式和中坡分台式两类。陡坡附崖式因其道路、坡向不同又分为下落式和上爬式。下落式一般在道路或街巷靠崖的一侧,由支撑重量的木柱往陡坡下跌落一至三层不等,露在街上的部分多为一至二层。上爬式则利用道路或街巷边的崖壁空间,房屋依附于崖壁往上爬,正好遮挡住裸露的坡壁。在地形复杂处的吊脚楼则是下落上爬式兼而有之。更有的吊脚楼甚至就只是一根杉木支撑。
紫薇姑娘风风火火走,领了郑水龙四处寻找那栋吊脚楼,寻了大半天,连拉船跑滩的郑水龙也喊累了,她依旧不停步地四下打问。到日头西落才在望龙门临长江边的半山崖上寻到那栋吊脚楼。水龙随紫薇姑娘边蹬石梯边看那吊脚楼,心里捏了把汗,那房子就只一根杉木支撑着。如遇狂风暴雨,会将那吊脚楼掀入滔滔大江里去的。
春天的太阳舍不得离开,在大江西边的山峦上顽强地露着小半张脸,像是在叹息什么责备什么,把女儿红似的光焰尽情倾洒过来。
蜿蜒的石梯道通往那栋孤独的吊脚楼。
屋门洞开着,门前站着一个素雅女子,她面江而立,苦苦寻觅久久盼待。独木、小屋和那女子在天幕、悬崖和大江映衬下,如同一幅图画。
越来越近了,水龙看得明白,那素雅女子就是他辛苦寻找的赵嫱!他心头热烈、沸腾起来,她好好的啊!可不知道她为啥要住到这里来?紫薇姑娘只引他来寻赵嫱住处,却不对他说赵嫱搬出来的原因。他问多了,紫薇姑娘就说,寻到赵嫱你各自问去。
赵嫱笑迎水龙二人进屋,给水龙上了热茶,就拉了紫薇姑娘出门去嘀咕,也不晓得说些啥子。水龙只隐约听得有吃吃的笑声。
待赵嫱回到屋内时,水龙才知道那紫薇姑娘已经走了。
水龙说:“人家领我走了大半天,好累,你啷个让别人走了?”
赵嫱只顾忙着做饭菜。
饭菜上桌时,饿极了的水龙就狼吞虎咽,又说:“该留下人家紫薇姑娘吃饭的。”
赵嫱开了瓶老白干酒,为水龙斟了满杯,自己也斟了满杯,举杯说,来:“水龙哥,干杯!”
赵嫱说着饮尽杯中酒,水龙也饮尽。
赵嫱两目灼灼,说:“你是看上人家紫薇了呀,偏要留她吃饭?”
水龙嘴里填满饭菜,咽下后要说话。
赵嫱又说:“水龙,你找我找得辛苦吧?可是,比起你寻找水妹来,你这辛苦又不算啥子了。”
水龙说:“赵姑娘,看你,又说醋酸话。”
太阳还是落到山峦后面,依旧不想离去,把个天空、山峦、大江烧红。
宵夜之后,赵嫱端了两个篾条矮凳到屋外,和水龙坐下喝茶、说话。水龙听着赵嫱姑娘的话,看着火烧云头和大江波涛,心里就有大火烧燎、大浪冲击。
赵嫱对水龙说了寻找东方宝萍的经过,还多亏了湖广会馆那个雷德诚二老板,他多方打听得知,成家做“换钱铺”生意发了财,重新购房搬迁开办了“福生财钱庄”。雷德诚寻到那其实离湖广会馆并不远的钱庄,找到了成敬宇。他是个见人熟,领了成敬宇到湖广会馆看戏、吃席,几杯酒下肚,几句话一说,二人竟然成了至交,自然也就打听得了东方宝萍下落。后来,就是赵嫱独自去寻东方宝萍,因了赵嫱编说是郑水龙小时候的邻居朋友,又告诉她水龙正在苦苦寻觅她,东方宝萍也就成了赵嫱的好友。
得知了水妹下落,水龙好高兴,好感激赵嫱,说:“赵嫱姑娘,你太好了,我啷个谢你啊!”
赵嫱姑娘两眼含泪,说了掏心窝子的话,说她不求水龙谢他,她倒要感谢遇上了他。说她是真心喜欢他,认定自己与他郑水龙有缘。自从认识水龙以后,她就坚定了一个想法并付诸行动,她不再乱花银钱,节衣缩食攒钱,终于攒够了银钱赎身从良。她离开妓院那天,老鸨还洒了泪水,说是她现在好年轻,正是吃青春饭的时候,放着大把银钱不挣,偏要去过贫穷日子,去跟那个拉船跑滩的人图个啥子?苦累不说,又挣不得大钱,那样的人是成不了气候的。赵嫱不听老鸨劝阻,毅然离开。她把余下的钱买了这房子住下,靠帮人做家务、洗衣服、带娃儿度日。赵嫱说,她为何偏买了望龙门这半山崖的吊脚楼呢,是因为时常可以看见大江,时时等望水龙。她边说边落泪又笑,其实领水龙来的那个紫薇姑娘是知晓她这住处的,是她偏要她领了水龙走上大半天,让他郑水龙知道赵嫱姑娘也是不好找的。
赵嫱这番话,把水龙的心说酸说热。她为了自己而毅然从良,在这望龙门山崖上苦苦等待他,还强忍心中楚痛为他寻找水妹,她也算是自己遇上的红颜知己呢。可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水妹,把这两个女子放在心里掂量,还是水妹的分量重。毕竟,他和水妹相处了那么多年。
懂理性的赵嫱不勉强水龙,夜里,依旧是水龙睡床上赵嫱睡地铺。
屋窗外的月亮困了。赵嫱辗转难眠,水龙早打起鼾声。
一个壮实的她深爱的男人睡在身边,赵嫱自然睡不着。她腾地坐起身子来,这阵仗好大,把打瞌睡的月亮都惊动了,月亮看着她,仿佛在埋怨又像是在苦笑。赵嫱心想,月亮是看得透她那心的,就看月亮。月辉把她那目光引诱到水龙那赤裸的山崖般的起伏的胸脯上,她那胸脯也起伏,两眼发湿。个背时的水龙,我赵嫱啷个偏就遇上了你,晓得不,你把我那心掏走了把我那魂勾走了呢!她控制不住自己,依到水龙身边,解开贴身背心。她那奶子迎了那“山崖”而去,两颗扑扑跳动的心脏挨得好紧。她浑身热流涌动,解脱内裤。水龙的鼾声更响,翻江倒海般转动身子,他那黝黑放亮的脊背对了她。她泄了气,摇头叹,拉起裤腰,穿上贴身背心,仰躺到地铺上,潸然泪下。水龙心里有那个女人,那个和他青梅竹马、知书达理、现在又成了她赵嫱的好友的女人。可是,那个女人能够和他相好么?他两个人能够白头偕老么?那个女人爱的是成敬宇啊!……她就这么七想八想,昏昏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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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5 王雨著
2006-01-01 11:21:23
5
成敬宇的刀上恢复后,幺爸成豁达领他去到成家的换钱铺里,带着他里里外外楼上楼下转游,又硬让他在换钱铺里站了几天柜台。成敬宇晓得幺爸的心思,是要他协助经营换钱铺。而成敬宇的心思却不在金融业上,究竟要干啥子,他自己也还没有定论,总之是不情愿做幺爸要他做的这件事情。
自从他领水妹来幺爸家后,幺爸的脸色就不好看。不想,他又挨了把弟郑水龙那狠命的一刀,幺爸的脸色就近乎铁青。幺爸是最疼爱他最寄希望于他的,对于他几乎是百依百顺。可他发现,幺爸对水妹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是万般地不快。他等待着幺爸的申斥,幺爸却并没有半点指责。断指伤后,他甚至等待着幺爸的鞭苔,可是幺爸也没有。为了他那断指伤,幺爸、幺妈真是操透了心,求了好多医生,想把他那断指接上,当然,都无济于事。幺妈为此哭肿了双眼。
“宇儿,走,跟幺爸去街上转转。”成豁达领了成敬宇出换钱铺来,说。
“我,不想转街。”成敬宇不情愿,这几天他一直在换钱铺里,一直在挂念着忧伤的水妹,“幺爸,我想回家去。”
“先去转转。”成豁达态度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