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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10-2
2008-04-02 10:34:15
10-2
哈尔滨火车站,人头攒动,混乱喧嚣。
朱正汉好不容易排队到售票窗口,用“哈大洋”银票买到火车票,气愤道:“妈的,中国的地盘上却不能使用中国钱币,这他妈啥子世道?”
卢作孚一行6月26日到达东北后,先后参观了大连、旅顺、沈阳、长春和哈尔滨,现在,又自哈尔滨乘火车返回长春,他们这一路不少时间都是在火车上度过的。初次在长春火车站购票时,才晓得,由长春向南乘坐的是日本人经营的南满铁路,得使用“金票”;而北上去哈尔滨却又得使用俄国人的“哈大洋”银票,所以,只好多次忍气兑换钱币。这班返回长春的火车是夜行车,上车后,已经是后半夜了。火车“咣噹咣噹”行驶,卢作孚一行人挤站在人群里,身子随着行驶的火车摇晃。昏暗的车灯光下,卢作孚只好一手护着行李一手拉住头顶上的护栏打盹。
这一路的辛苦他可以坦然接受,惟那心里的辛苦使他艰难承受。
他们这考察团自青岛去大连乘坐的是日本人的海轮,依然买的是三等舱票。旅客多而混乱,上船后,连摆地铺的插针之处也没有了,只得等装完货物后,在货舱口的盖子上歇息,然四周早已围满中国旅客。刚盖上货舱盖,人些就争着往盖子上扔铺盖。程心泉也往上面扔铺盖,却跟中国旅客发生了争吵。几个二等舱的日本旅客抱手走过来看笑话,指指点点。卢作孚很感无奈,就制止住程心泉,带领了考察团人员到舱口边的楼梯下挤坐。轮船沿海岸线行驶,看着岸边荒凉的山东半岛,想着船上中国人的境遇,他心中好生哀凉。船快到岸时,茶房鸣锣,又把三等舱的旅客叫到甲板上清点,又是船医阅兵似地走了一圈。一个船上的日本职员走过来,盯卢作孚一行,问,你们是什么人?到那里去?从那里来?卢作孚给他看了团体名片后,他依然问其姓名、职务、到大连何处考察?如同审问犯人。程心泉愤言,大连这块地方到底是哪个的?朱正汉眉头倒竖,狗日的小日本,竟然如此防我中国人。卢作孚也怒了,他日本人是贼,心虚!就在日记本上疾书:“天堂地狱,还在哪里去寻求?只在一个船中,隔一层舱而已。无办法的中国人,只知打战火是事业,将陆路良好的交通津浦、平汉两线无端梗断,又将本国的海运商船尽量作军用。让本国人通通送钱到外国船上去进地狱。本来便非他们所愿,说来痛心而已,有什么用处?”更深感发展国人自己的船运之迫切。
中国人间有争执,中国人间也有真诚相助。
考察团抵达大连后,卢作孚去拜访了周善培先生。周善培字孝怀,系四川“五老七贤”之一,卢作孚从未与他蒙面。55岁的周善培先生对卢作孚一见如故,作孚,早在四川保路运动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了不起!周善培领他们参观了港口事务所,登上屋顶时,辽阔无际的渤海和整个港口一览无余。卢作孚查看过地图,晓得大连港在我国地图那“公鸡脑壳”的“耳垂”上,北挨沈阳,西望天津,南对山东,东临朝鲜半岛,再往东则是日本了。经周善培一番讲说才晓得,大连港这些通往世界各国的轮船多半都是日本人的,港口的3 000多职工绝大多数也都是日本人。请来的一名日本职员介绍了埠头的情形,知道这港口事务所是日本的满铁会社经营的。
“咳,日本人以满铁会社为中心,取得了我东三省无限的利益。”卢作孚痛惜道。
“倒是。”周善培痛心道,指码头堆积的货物,“你看,那些都是我东三省出产的矿物和粮食。”
“我东三省地富产丰啊!”卢作孚说,心想,日本人尽找便利,表面呢是购买,实质是掠夺。
那日本职员滔滔不绝介绍,对我中国码头的事情详举无遗。卢作孚听着,心想,日本人是何等留心问题、留心事实,而眼下中国不少的机关职员,只知道自己的职务,或连职务亦不知道,绝不知道事业上当前的问题和问题中的各种情况。实在是可悲可叹。
进到日本人办的“蒙满资源馆”参观时,卢作孚看得惊心动魄。晶莹的大豆高粱、黑金般的煤矿石、各种动植物标本、工业交通及城市网点等等,就如同是办日本人自家的展览,凡我蒙满的物产,通通被其搜集、陈列出来。日本人对我东三省已了如指掌。
卢作孚摇头叹:“这些产品的数量都被他们一一调查清楚,竟列表统计、绘图标明,我蒙满的交通、矿区、形势都被他们勘测清楚,做成模型了。”
周善培亦有同感,凑到他耳边说:“这就是经济侵略。”
卢作孚也对他耳边说:“我东三省的宝藏尽被日本人搜括到这屋子里来,视之为己有。那些日本商人尽都知晓了,都起经营之念,我中国人咋办?”
周善培道:“你有何高见?”
卢作孚道:“最要紧的是国家富强,是国人自己起来经营,才能杀灭日本人的侵略野心。”
“说得好,妙!”周善培道,朝卢作孚投去希望和信赖的目光。
跟在他俩身边的朱正汉说:“日本人来我们国家经营,还不是靠的枪杆子称凶。我们其实也有枪杆子,就是太散,自己人打自己人,人家就趁机来耍霸道。”
周善培听了,点首。
卢作孚也点首,就想起恽代英来,恽代英就时常说到枪杆子。
之后,卢作孚一行又参观了日本人办的“工业博物馆”,特地看了工业馆和交通馆,又去看了也是日本人办的“中央试验所”,发现,凡蒙满之产品都送到这里来化验。一切皆是日本人在讲说中国的事情,越看越惭愧、越气愤、越有股力量在驱使着他。
到旅顺登上白玉山时,天气阴霾。那耸立山上的日俄纪念塔和日本人的战利品――大炮、炮弹似乎在默默泣诉,泣诉那些为掠夺别国而无辜死去的士兵们。山顶有东乡大将和乃木大将记诉战争经过的文字,纯是中国古体文。
卢作孚叹道:“俄国人当年以旅顺为军事中心,结果是却留下如此遗址;而日本人倒以战胜者为骄傲,继俄国人之后同样经营旅顺,后果又当是如何?”
周善培道:“我想也不会有比俄国人好。”
卢作孚点首,却深感到日本人的严重威胁,对身边的程心泉、朱正汉说:“心泉、正汉,我让你们好生记录的‘蒙满资源馆’的东北物产调查表,记得详尽不?”
程心泉说:“我跟正汉各记录一部分,都抄录下来了的。”
“好,”卢作孚说,“这些调查表可以让我们晓得日本人是啷个关心中国家务的,也清楚中国人的留心到哪里去了。”
周善培佩然点首。
到达哈尔滨后,卢作孚发现景物大变。前些天在大连、奉天、长春一带,见着的都是日本人的经营,自有其特殊的方式,或竟如到了日本国里了。而到了哈尔滨又好似到了俄国一般。他们参观了中国人办的商场,印象颇好。卢作孚想,东北人,尤其是哈尔滨的人,就社会方面看确比别地人兴奋,大半原因是,他们由内地来开辟这块新大陆,都是来兴家的。四川有形容兴家的三个比喻,曰:第一代是牛,第二代是猪,第三代是鸡。东北的人便是牛的时代。但政治则同中原一样腐败。他们还参观了“裕庆德毛织厂”、“蛛网式市场”、“大乐兴商店”以及屠宰场、博物馆、商品陈列馆等处。
也乘小艇渡松花江去游览了有名的太阳岛。
这太阳岛其实已成外国人的乐园。岛近江心,日光艳丽,游泳的人甚多。卢作孚一行人踏沙而行。见游泳者从水中出来都卧沙上,无论男女,均仅着浴衣一袭,几如集市,皆俄国人。卧着的男女相依,走着的男女相携,有个高男人携一短而肥的妇人,更如像那滑稽电影。有个俄国女人则旁若无人、仰八叉躺卧在离他们不远处。
程心泉眼睛不够用,笑说:“这些个洋女人,也不怕羞呃。”
卢作孚边走边道:“世界之大,各国皆有各自风俗。一成风俗,便无所谓羞耻了。”发现中国男人甚少,只有一两个中国女走过,也不过是散步而已,“心泉,你看这里,无云的天、清丽的水、花色的遮阳伞、如织的游泳男女,是何等地使人心旷神怡。可是,我们今天经过的那几条偏街呢,道路积满灰尘,任风飞扬,秽水、秽物点缀左右,任它奇臭,人则局促于破烂的房屋里,衣服面目亦同周围环境一样不肯讲究。看了只有叹息。”
“是呢,我国人这千年陋习不知何时才能更改?”朱正汉接话道。
“这跟我们国家不富有关,其实,洋人的有些做法我们也可以学习、效仿。比如,他们的现代思维、他们的管理制度、他们的用人办法……”
火车“呜呜”喘鸣,“咣噹”停了下来。
又回到长春火车站了。
卢作孚才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仿佛做了一个城市、山地、大海和轮船的长梦。这不是梦,这全都是他这许多天来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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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10-1
2008-04-01 14:09:51
10-1
雨是这么下起来的,开始是飘舞的细丝,在人们冒热气的脸上、颈上扫刷,凉丝丝地,使人有股剌激的快意。渐渐地,成滴成串,接着便勃然倾盆了。
卢作孚一行7人在上海东昌旅馆门口等候汽车,见雨大了,就返回到旅馆登记室避雨。这是个由卢作孚发起并带队的由川江航务管理处、民生公司、北碚峡防局和北川铁路公司人员组成的考察团。程心泉和朱正汉也在其中。
“卢总,啷个汽车还不来?”程心泉心急道,这次是去乘坐他从未坐过的海轮,他生怕误了上船时间。
疲惫的卢作孚看表,笑道:“莫急,还差1分钟。租用的汽车是不会耽误时间的,跟我们轮船公司一样,都是做运输生意的嘛。”
“嘀嘀!”汽车喇叭声响,两辆老旧的福特轿车停到旅馆门前。
“真还是一分钟都不差。”朱正汉说,就帮助卢作孚提行李。
两辆轿车在大雨中穿街走巷行驶。卢作孚无精力看上海街景,打起盹来。这一路实在紧张、疲劳。考察团一行是3月8日乘民生公司的轮船离渝赴江浙、上海等处考察的,今天是6月21号了。为做好自己所管理的多项工作,卢作孚深感不组织出川考察是不行了,只当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何谈办成大事!出发前,他在日记中写道:“经半年努力,盼望军事机关帮助轮船公司的,完全办到了;盼望外轮帮助华轮的,亦相当办到了;华轮本身究太散漫,各公司各有其特殊的困难,盼望其联合帮助自己却不容易办到。半年期满,辞职未得,遂请假到各省考察去。”刘湘对同意卢作孚只干半年航管处长的承偌食言了,他只好暂时把航管处的工作全权委托给副处长何北衡料理,自己请假带队出访。考察东部地区的见闻,使他深感科学之重要。频繁与北平静升生物调查所所长秉农三、浙江省建设厅农业局局长钱天鹤、清华大学代理校长兼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董事翁文灏、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董事会干事长任鸿隽等人,或面商或书信往来,畅谈在川建立科学院之设想。得到了他们的赞同和支持。在沪期间,他立即成立了“中国西部科学院筹备处”,购买了相关的仪器、设备。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由他组织在民间集资建立的科学院,抗战期间接纳、汇聚了众多的一流科学家,为战时和战后四川以至全国的科学事业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汽车一阵颠簸,卢作孚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忙完诸多事情,他昨晚凌晨一点才上床睡觉,要见的人要办的事要参观的地处实在太多。在沪期间,他去拜访了黄炎培先生。黄炎培系中华职业教育社董事长,对于他俩的久别重逢格外高兴,二人畅叙友情。黄炎培真情祝愿,作孚,我已是过了天命之年的人了,你才37岁,年轻有为啊!卢作孚兴趣地欣赏他屋里的字画,笑道,任之兄,你也还正当年,小弟以后的许多事情还得靠你鼎力相助。离别时,黄炎培拉了卢作孚到他那墨案前,铺开宣纸,挥毫写了副对联送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
昨晚,他又去拜见了蔡元培先生。蔡先生字鹤卿,清末进士,任有北京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长等职。六十有二的蔡先生精神矍铄,煮了咖啡款待他。
“作孚,你这次来上海考察,观感如何?”蔡元培笑问。
“承蒙蔡老多方招呼,考察很顺利。”卢作孚笑道,喝咖啡,“我们去川沙参观考察了扯梭织布厂,大家都很惊奇,不想机器工业发达的上海附近,这种手工业的小厂依然存在。我们还参观了一所公立学校和其他的工厂。收获有二,一是工厂不一定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可以因地设立小厂;二是,在乡下设厂,到城里去销售产品,这也是个极好的办法。之后,我们又去了吴淞,看了商品陈列馆,为我们科学院征集了些工艺制品。还分组去了50多个工厂考察。”
蔡元培赞道:“作孚,你真是个有心人!”呵哈笑,“作孚,为了你给我那信函,今年4月,我专门致函给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又呈函给中国科学博物院。”
卢作孚高兴地:“太好了!”
蔡元培立起身在屋里渡步:“我还记得那函件的内容,倾接卢君作孚函称:四川研究科学诸友,近来发起在重庆嘉陵江滨设一科学馆,今年分六批往川边采集生物、地质标本及蛮夷用品。其中一组,由德国人傅德利领导,五组由中国科学社社员领导。作孚等为考察文化暨经济事业,游历各省,负有使命,与各文化机关商议征求或交换,拟请赐函介绍,俾使参观磋商云云。卢君等考察各节,关系学术,甚为重大。谨为介绍,还望招待接洽,不胜感荷……呵呵,大意就是这些。”
卢作孚起身拱手道:“谢谢,谢谢蔡老关照!你给江苏省昆虫局写信介绍后,人家那局长张巨伯、吴福桢还特地给我来函,答应给予相助。”
“说不上关照,我们搞科学的搞教育的,都是在做利在千秋的事业,就是得携手共进才是。”蔡元培道,“你在北碚干得不错,你现在是搞船运的实业家,又兼任航管处处长,却依旧不忘记早先做的教育事业,还涉足科学事业,鹤卿我实在是佩叹不已……”
卢作孚想着,展颜笑。是的,正如蔡元培先生所说,自己确实是在实业、教育、科学等几方面都在努力工作。想到实业,自然就想到了民生公司,公司创建近5年了,算是初步奠定了民生实业发展的基础。今年民生公司的第5届董事会上,郑东琴先生当选为董事长,他很敬重这位长他11岁的兄长,他老成持重,民生公司成立时曾鼎立相助过,由他任董事长对公司的发展是很有利的。
轿车的速度减慢,卢作孚从布满雨帘的车窗往外看,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列队跑过。不禁唉声发叹。今年3月15日,中原大战爆发,刘湘通电拥护蒋介石的南京国民政府,而四川又在酝酿战争。这可是个危险时刻。纵观看,军人讲服从,但实际呢,是上下常有冲突,最初便有冲突,最后冲突更为显著;横观看,各派军人表面上有虚伪的一致,但骨子里找不出两种不冲突的例子来,同乡、同学、至亲至戚,到了最后同样是靠不住。因为其基础是建筑在个人利益上的,绝没有两个以上的协同动作,只有冲突。而今的四川吧,就如像是一个大运动场,大家比赛最剧烈的科目是战争,最企图获得的奖品是地盘和捐税,此外则是研究如何享受。为此,“要”、“偷”、“抢”、“争夺”成为其普遍行为,结局便是失败。自民国元年到现今的民国十九年,袁世凯、段祺瑞、曹琨、吴佩孚、张作霖都失败了。唉,这样的政局,要办实业,要搞教育和科学难啊……
车外响起喧嚣声,汽车停在了上海码头。考察团人员下车后,开始验票登船。雨依旧下着,彤云密布。海轮的轰鸣、旅客的喊叫、雨声和大海的浪潮声融成一片。卢作孚一行随拥挤上船的旅客朝海轮走。从远处看,上船的旅客就如象是一线在船体上爬行的蚂蚁。
这是艘俄国人的“大连”轮,目的地是青岛。卢作孚一行买的是三等舱客票。上船进舱后,才发现是个大统舱。就跟其他旅客一样,在地板上铺了地铺。两边挨舱壁的位置早已经被占满,只好铺到中间。人多嘈杂,空气极差,安顿好地铺和行李后,卢作孚走出统舱,到轮船上去巡看。朱正汉跟了他去。统舱的上面是二等舱,有房间和铺位,布置跟三等舱明显有别。朱正汉说,坐二等舱就好了。卢作孚道,价格不一样啊。这次出来,他处处注意节省。朱正汉说,卢总,你的身份就该坐这种舱位。卢作孚笑道,啥子身份啊,都是考察团的成员。边说边往更上面一层走,他想去看看头等舱,却被严肃的俄国船员拦住,比划说,他们三等舱的旅客是不能去头等舱的。
“正汉,这阶级之彰明昭著和森严,恐怕首先要在车船上去找了。你看,只是几块钱十几块钱的差异,便将其显然划分出来。这是我们经营航业的人应该留意的呢。”卢作孚道。
“卢总的意思我明白,船上的服务格外重要。”朱正汉说。
卢作孚点头,只好离开。他本是想借此机会学习一下海轮的舱位布置和服务的。他俩去到了船栏边。轮船已经驶入浩瀚的大海。雨停了,天还没有亮开,乱云飞飘,风声呼呼,海涛击船。卢作孚眺目远望,思考着选择哪些地处去考察最有实际意义。
两人回到统舱时,人高马大的俄国职员和茶房正在搬动他们的行李。说中间是外国人坐的地方,外国人多,中国人必须让到两边去。可是两边已经坐满、躺满了旅客。俄国茶房不容分说,便将他们的行李搬到货舱口去。朱正汉气得喷吐粗气,拳头攥得咕咕响。
夜间行船无聊,卢作孚取出山东和东三省的有关记载来,就着昏暗的灯光阅读,觉得除青岛、大连、奉天之外,东北的安东、满洲里等处是值得去考察的。又摇头,旅费、时间都不足。就想,抚顺的煤、本溪的铁、哈尔滨的中东铁路是得要去看看的,回程中,可顺便去北平、天津看看,再返回上海……在轮船的轰鸣声里朦胧入睡。
次日正午,卢作孚依船栏远眺,看见了海岸,还依稀看见错落有致的红顶房屋,心里一阵高兴,到青岛了。果然,轮船停下来,就想,不一会儿就会有来接旅客登岸的木船开过来。却左等右等没有木船开来。正纳闷时,统舱内的旅客全都到甲板上来了。朱正汉、程心泉等他们考察团的人也都出来了。那船上的茶房俨然是指挥官,指挥所有三等舱的旅客排成队列,又一遍遍清点人数。卢作孚也排在队列里,程心泉对他说,要检查。等待了半个多小时,俄国船医来了。卢作孚心想,要查体么?可这么多人这么列队站着,啷个查体呢?那俄国船医巡看旅客,活像阅兵似地走了一圈,各自走了。茶房就宣布,检查完毕,吆喝大家回统舱去。卢作孚摇头,这走的是啥子过场啊!
轮船又继续开动,一直朝海岸码头开去。
这时候的青岛已经从日本人手里接收回来,算是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卢作孚还是心怀愤怒,我泱泱大国之美丽青岛却先后被德国人、日本人霸占,皆因为国家混乱、国力孱弱!他领考察团人员去看了德国人早先修的炮台,一台台大炮立在中国的土地上,面对中国的大海,深感这是国家的耻辱。
住到旅馆里时,他挥笔写下日记,以抒胸中感慨:“德国人经营的炮台,其用意,固在以此为远东根据地,立军事上不拔之基,谁料成败无常,图人尤其是不可靠的事业。而今一个青岛竟两办移交,仍归故主了。此可以为今帝国主义者殷鉴,而不可为中国人之光荣。还有许多这样的地方在外国人手中,何时收得回来?一身都是耻辱,何时清洗?曾否记忆?”
卢作孚为青岛的回归而高兴,却依然担忧,这回归的土地会否再次被外国人霸占?当他考察完东北后,这种心境便越发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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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9-2
2008-03-31 17:44:01
9-2
“所以,继我们在合川药王庙办了电灯厂、在总神庙办了电厂之后,又在重庆江北租用水月庵,建起了‘民生机器厂’,委任陶建中为厂长。虽然只有两间破屋、10来个员工、4台车床,可我们的机器厂是会发展扩大的!因为我们有办好这件事情的决心,更因为我们有民生人,有像你们这些经过培训的人才!”
场内气氛热烈,大家鼓掌。
卢作孚挥挥手:“同学们,我要送给大家一些话:人生的快慰不是享受幸福,而是创造幸福,不在创造个人的幸福,供给个人欣赏,而在创造公众幸福,与公众一同享受。最快慰的是且创造、且欣赏、且看公众欣赏,这种滋味不去经验不能尝到。平常人以为替自己培植一个花园或建筑一间房子,自己享受是快乐的,不知道替公众培植一个花园或建筑一间房子,看着公众很快乐地去享受,或自己亦在其中更快乐。”
坐在后面的翠月边听边在小本子上记录。
“今后每人应练习其思想,使遇一问题即能分析清楚而求其适应之方法……”
卢作孚讲完话,各训练班即列队离开,甲板上还坐着个人,正勾头在小本子上写字。卢作孚走过去看,发现是翠月,她还在本子上记录他刚才的讲话。
卢作孚笑道:“翠月,你啷个也来了?”
翠月才发现卢总过来了,立即起身子,红脸道:“我,我刚才来给表哥和许师送麻糖,正好遇见你训话,就坐下来听,你讲得好好啊!”
卢作孚身后的孙正明怨艾道:“你不守纪律。”
卢作孚笑说:“她听听也好,就晓得我们民生公司更多的事情了。”盯她手中的布包,“这里面装的是麻糖吧?”
“是,是。”翠月立即取出布包里那包麻糖来,“卢总,你也尝尝!”
卢作孚就拈了块麻糖吃:“嗯,好吃,湖北麻糖就是好吃!”对孙正明,“你啷个不吃,别个翠月是跟你带的。”
孙正明就吃麻糖。
卢作孚笑道:“翠月,你这个学生不错嘛,还不忘记你许师呢。”四处看,“呃,这个许五谷咋个跑了?”
“没跑,卢总,我在这里!”许五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嘻嘻地,“卢总,翠月这麻糖我最先吃到。”
卢作孚笑道:“你不仅要教她茶技,更要教她热心服务的精神。”
许五谷道:“现今翠月的茶技和服务都比我好。”
卢作孚呵呵笑:“那就好,那就好!”他下午要赶去峡区图书馆开会,是筹办10月10号开运动会的事情,“对不起,我不陪你们了,得先走一步,我要赶去北碚开会。”转身大步流星往汽船码头走去。
孙正明看看翠月,回身跟了卢作孚去,他要去送送卢总。
卢作孚确实忙,身为峡防局局长的他,是必须要时常驻北碚搞乡镇建设、剿匪、训练干部的,亦还要去合川料理公司的事务。重庆、北碚、合川三地跑,他常常是清早坐上水汽船去北碚,晚上搭木船来重庆,就在船上睡觉。或者是,下午由北碚步行或骑马去合川,次日晨搭汽船回北碚,午后由北碚乘船到悦来场摸夜路到重庆,晚上处理重庆公司的事务。现在又加上航务管理处处长的差事,就更是要忙于在三地往返。北碚的不少事情他都委托卢子英等人帮助办理。现在时间已过正午,这会议他还必须得亲自赶去主持。
卢作孚和孙正明走后,偌大一个趸船顶层就只剩下翠月、许五谷两人。翠月笑嘻嘻拈麻糖给许五谷吃,许五谷吃了个满面通红,他心里有鬼呢。天气热,他二人的衣裳都汗透。他看着身前的翠月姑娘,就想到家乡那熟透的葡萄,摘在手里软软地亮闪闪地。可眼前这熟透的“葡萄”是只可看不能吃的,心里就好难受。
“许师,你在想啥子?”翠月笑问。
“啊,我……翠月,你在‘民生’轮上还好不?”
“好呃,‘民生’轮船比起我爷爷在的那个‘厂口麻秧子’木船大好多,除了几道滩口要绞滩上行外,根本不需要人拉船,还开得风快。比起我在‘御锣’队也好,闲下来的时候,我可以站在宽敞的船尾对了流水和青山唱歌。”
许五谷听过翠月唱歌,歌声脆悠悠的,好听得很:“翠月,我就喜欢听你唱歌。”
“好呃,那我就给你唱。”
翠月边说边走到护栏边,许五谷跟随了去。翠月就面对了流水放歌:
清风吹来凉悠悠,
民生轮船下涪州,
一艘轮船变三只,
风里浪里走码头……
翠月展喉咙唱时,送了卢作孚回来孙正明走过来,在他俩身后兴趣地听。他很喜欢翠月,不只兄长般关照她,还有另外一种感情。精灵的爷爷孙魁亮早看出来,觉得他们这对表兄妹年龄是相差大了些,可也还般配。
翠月见表哥来了,胆子更大,又甩开嗓子唱:
喜洋洋,闹洋洋,
涪城有个小姑娘,
御锣班子唱春歌,
端端是个乖姑娘。
少爷公子她不爱,
心中只有船上郎。
翠月这歌唱得两个男人心里痒丝丝地,都鼓掌称好。翠月好得意,就硬要孙正明也唱。她晓得孙正明拉过船,会唱川江号子。孙正明推诿不过,就说,要得嘛,川江的滩口多,就唱段《数滩》,吼叫了唱:
“朝天门”开船两条江,
“大佛寺”落眼打一方,
“茅溪桥”瞟见“杨八滩”,
“黑石子”流水下“寸滩”……
孙正明这《数滩》唱得沙哑了喉咙,翠月高兴得跳着鼓掌。要许五谷也唱一段,孙正明也说,五谷,你唱一段。许五谷那心动了,他是在嘉陵江边长大的,时常听船工喊川江号子,红脸一阵笑,搜肠刮肚想起一段川江号子,唱道:
小河涨水大河清,
打渔船儿向上拼;
打不到鱼不收网,
缠不上妹不收心。
许五谷这么一唱,翠月那脸就红了,看着许五谷汗流的脸想,他还唱得好呃。话却是这么说:“哎呀,许师,你咋对人家女娃儿唱这个?”
许五谷嘿嘿笑:“我是听拉船人唱的。”
孙正明笑道:“要得,唱得好,拉船的人辛苦,喊这号子消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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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9-1
2008-03-30 09:12:33
9-1
1929年8月26日这天的会议重要,会议是在川江航务管理处的会议室里进行的。
天气燥热,会议室里的电风扇“嘎吱吱”作响,烟雾缭绕,茶声嚯嚯,坐有几位要员。其中,有驻成都的24军军长刘文辉、驻涪陵的20军军长郭汝栋派来的军官,还有一些副官和有关人员。会议由川江航务管理处主持,主要议题是:鉴于中国商轮失败之重要原因多系兵差影响,因此召开航商会议共商解决办法。
这是卢作孚对刘湘说的决心要做的第二件事情。
卢作孚接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后,即向各军阀交涉,解决国轮被强迫打兵差所致损失的补偿问题。然军阀各据一方,相互敌对,解决起来非常棘手。可是,这事不办不行,非办不可!他就登门拜访,对各位军长陈明厉害、晓以大义,同时,也把皮球踢给了四川善后督办刘湘。刘湘是答应过帮助办理此事的,自然出面联络召开此次会议。他分别给刘文辉和郭汝栋发了电报:“查下游轮船须经20军防区,上游轮船须经24军防区,于此问题均有密切联系。拟请专电贵军,届时派员出席,共同讨论,俾此问题,得以解决,共同实行。”
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刘文辉对郭汝栋没有亲自到会不满,盯其派来的军官道:“你们郭军长近在涪陵,啷个不来开会啊,倒是我这个远在成都的人还来了。”
那军官笑道:“郭军座有要事在身,实在是走不开。”
刘文辉道:“啥子要事啊,娶姨太太么?”哈哈一阵笑。
那军官只好嘿嘿笑。
卢作孚对刘文辉笑道:“子乾你真会说笑话。”
一番寒暄、说笑之后,转入正题。卢作孚详细介绍了当前川江航运情况和问题,尤其说了军阀干扰航运的问题,指出解决此问题是当务之急。刘文辉和郭汝栋派来那军官听了,锁眉摇头。他们都心中有数,自己下属的所作所为也确实不像话,毕竟是军队,啷个能跟土匪一般了。就讨教其整治之法。
卢作孚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为了解救我国轮公司的困境,在座各位长官应该承诺并立马执行:凡强拉国轮兵差者,必须照付运费和燃料费,不能白运;如果是运兵,必须让货舱装货。”
郭汝栋派来那军官道:“不可,不可,运兵之船啷个能够装货呢?”
卢作孚道:“我们是商船,不是兵船,货舱放空损失很大。”
刘文辉觉得也有理,从内心里说,他对卢作孚的所作所为是佩服的。他晓得,卢作孚上任后,立即做了一系列实事,组织人力物力对川江航道进行疏通整治,这是自轮船进入川江以来的首次大规模行动。勘测险恶航段、清除暗礁、设立航标、组织培训领航人员、查处水匪。便点首道:“也是啊,商船嘛,货舱是不应该放空的。”
卢作孚继续说:“凡官兵乘船,一律都得买船票。不论哪个辖区的军事当局都应该派士兵负责维持码头秩序,制止军人肇事,以保证乘客和货物的安全……”
卢作孚言笑归言笑,正事归正事,据理直言,在这件事情上固执己见。在他的坚持、说服下,到会的各方终还是达成了共识,同意执行。卢作孚才松了口气。
散会后,刘文辉挽了卢作孚的手,说:“作孚,你老兄把皮球踢给了我和郭汝栋,这皮球烫手呢。”
卢作孚笑道:“有啥子烫手的,你两个都是一言九鼎的一军之长,发个号令就行了。像我这个凡夫俗子干这差事才是烫手呢。”
刘文辉笑道:“作孚会说话,会说话。”锁眉道,“唉,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卢作孚道:“人嘛,生下来就处处遇到难事情,细娃儿学走路都还绊交呢。”
刘文辉哑笑,拍卢作孚肩头:“作孚,你不虚洋人,敢跟日本人斗,敢向我等军人直言,文辉佩服你的胆气。不错,你让国轮与外轮平起平坐,疏通航道,廓清匪盗,我等也是额手称庆呢。”
卢作孚笑道:“刘军长过奖了,你我都是有点权力的人,我们做的事情能够让老百姓额手称庆就好。”
刘文辉道:“当然,当然。”
天气燥热,步出川江航务管理处的参会人员都热汗涔涔。军官们一个个乘车而去,卢作孚挥手相送,如释重负。
秘书程心泉过来说:“卢总,领航人员训练班的学员等你去训话。”
卢作孚舒心一笑:“要得,走。”
千厮门外这艘趸船的顶层,坐了十多个男青年,他们是卢作孚办的领航员训练班的学员,正在等待卢作孚总经理训话。许五谷也在其中。这个当年的小茶倌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在“民生”轮当了水手,又被卢总亲自点名进了这个训练班。这可不是举铜茶壶掺茶水的小技艺,这是指挥行船的举足轻重的大技艺。为此,他刻苦学习,不懂就问,成绩优秀,很得老师赏识。
“呃,小茶倌,表演下茶艺噻!”坐在许五谷身边的胖子学员梁波说,“我见过你那掺茶功夫,好了得啊,听说你教的那个女弟子比你还得行……”眼睛被人牵走。
说曹操曹操到,翠月手拎布口袋水上飘般走来。她身着短衣短裤,俊秀的脸蛋、细白的手臂、结实的腿杆诱人眼目。
一群大男人中,突然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翠月那脸就刷地红了。许五谷的脸也红了,这些日子里,翠月的音容笑貌时时都在他眼前、梦里闪现。
翠月毕竟是在场子里表演过的人,很快镇定下来,走到许五谷身边:“许师,‘民生’轮就停在附近码头,我给你和表哥带了札包来!”说着,从布口袋里拿出个纸包。
许五谷笑道:“啥子东西啊?”
翠月道:“我在宜昌给你们买的湖北麻糖。”打开纸包。
许五谷就拈了块麻糖吃:“嗯,好吃。”
跟许五谷同岁的梁波急了:“耶,五谷,你吃独食嗦。”不请自拈了麻糖吃,“嗯,安逸,脆崩崩的。”
学员们便都来拈麻糖吃。翠月看着,吃吃笑。
许五谷急了:“呃,莫抢光了,给孙老师留一点!”
许五谷这么说,大家才住了手。他说的孙老师是“民生”轮的船长兼领江孙正明,是卢作孚特地安排来给他们上课的。
虽说这趸船的顶层有遮阳蓬,又有阵阵江风吹过,可还是热浪袭人。许五谷脸上的汗水不住下淌。翠月盯他笑,掏出手绢为他揩汗水:
“看你啊,汗水八颗八颗淌。”
梁波人胖,已经是个水人,见有女人为许五谷揩汗,忌意道:“耶,翠月女子,你就只给你许师揩汗嗦!”
翠月朝他笑道:“你要是我师傅,我就帮你揩汗。”
梁波唌笑:“可以呀,我教你啷个长胖。”
翠月就拍他一掌:“梁娃,你怪嘛,人家才不想长胖呢。”
梁波就用手摸被翠月拍的肩头,觉得那肩头热漉漉、痒丝丝地。
这时候,有老师领了技工班等其他技能训练班的学员列队走来,分班坐下,把这趸船的顶层坐得满满的。气氛越发活跃,有熟悉的人便相互使眼色或是挥手势打招呼。
“莫说话了,快坐好,卢总来了!”有个老师喊。
大家各自就位,笔端端坐好。许五谷朝翠月使眼色,让她赶紧离开。翠月却想听卢总讲话,走到最后一排躲在人丛后坐下。急得许五谷皱眉瞪眼。孙正明陪着卢作孚走了过来,学员们一齐鼓掌。
孙正明笑着,走到黑板前站定,手抚课桌说:“同学们,你们盼望的卢总来了,欢迎卢总训话!”
大家再次鼓掌,掌声热烈。
梁波是第一次见到卢作孚,他原以为卢总是个高大魁梧威严之人,不想却是这般地平常这般地其貌不扬。心里说,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卢作孚?
卢作孚穿的短袖布衣,用手帕擦额头汗水,站到讲台前,笑道:“同学们,大家好啊!……”一句亲切的问候,拉近了他和学员们的距离。开场白之后,他侃侃而谈,说了民生公司创业的艰难,说了公司现今的状况,展望公司的未来。
学员们边听边在小本子上记录,为卢作孚不用讲稿的平实讲话而感奋、激动。
梁波碰碰许五谷,低声说:“卢总说得好,我中国人就是要称霸自己的川江!”
许五谷低声说:“就是,那些外国洋人也太霸道了。”
“中国的根本问题是人的训练!”汗湿衣衫的卢作孚提高嗓音说,“所以,我们才下决心办训练班,我们要培养自己的人才!”扫视大家,“我们不仅办了引航人员训练班,还办了其他航运技能人员训练班。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系统而整体的工程。说修船吧,现今川江的中外轮船有近百艘之多,而重庆这个长江上游的航运中心却只有两家小的修理店,根本无力进行大修和中修。仅能的小修也索费极高、需时亦久。结果是,川轮要开到5 000里以外的上海去修,费时费力又费钱。”
人们咂嘴叹息、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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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8-2
2008-03-29 10:13:49
8-2
炎夏八月,从宜昌开来的日本日清公司“云阳丸”轮傲气十足地停靠到重庆港码头。早已守候江边的川江航务管理处的一队士兵遵照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卢作孚的指令,照例登船检查有无贩运军火、大烟之事,却遭到蛮横阻拦。驻船上的日本军人竟举枪向岸边的中国士兵瞄准,欲要射击。
闻讯赶来的卢作孚处长不虚日本人,对其寻衅者严词道:“我们是一定要上船检查的,非查不可!”
“你是谁?干啥的?”船头甲板上,日本船长气势汹汹。
卢作孚大声答:“我是卢作孚,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日本船长面露蔑视:“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轮船!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武汉,连蒋介石的大官对我们都必恭必敬,你一个小小的重庆港,一个小小的处长,竟然敢派兵上船检查,这是有辱我大日本帝国体面的!”
那帮瞄准的日本兵就“稀哩哗啦”拉动枪栓。
卢作孚火冒三丈,眉头倒竖,双手叉腰。川江航务管理处的士兵们也“哗啦啦”拉动了枪栓。
这帮日本人太嚣张了,卢作孚胸脯起落,真想立马登上船去强行检查。他说一不二,到任后,就制定了武装登船检查外轮贩运军火、大烟的严格规定,确实查出了外轮的这些违法、违规行为。对于同是日清公司的“长阳丸”轮他们就登船武装检查了,且还在船上住宿检查,为何这“云阳丸”轮就不能检查了?他抬动脚步,又止住,兵法上有强攻也有智取之说,眼下这强攻也许会有伤亡,就跟他来个智取。早有安排的他不动声色一笑,对那日本船长喊道:
“好吧,是你不让我们中国人上船的,那我们中国人就不上你这船了!”
卢作孚留下士兵把守,招呼身边的秘书程心泉和朱正汉回川江航务管理处去。卢作孚决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为了做成他是有深思熟虑的。他早就想好了不能登船检查的计谋,做了周密的布置。事前,他已经跟驳船和码头上的工人们商量好,采取共同行动,只要外轮不服从命令,就不给他们装卸货物。在反帝爱国热情的激励下,所有中国工人都投入了这场战斗。
几天没有中国工人登船装卸货物,那些趾高气扬的日本人急了,那个日本船长急电日本驻重庆领事馆求救。
西装革履的日本领事松本义郎即刻去找地方当局施压,接待他的官员摊手道,这事我们管不了,请你去找川江航务管理处。松本义郎面色青紫,又无可奈何。
那“云阳丸”轮船停靠在码头边,如像篶了气的皮球,连汽笛声也有气无力。卢作孚站在码头高处巡看,心想,我看你日本人能撑多久。
“看报,看报,看《商务日报》。日清公司‘云阳丸’轮船不服航务处武装检查,日兵竟欲开枪,几醸事变……”有卖报人喊着走过。
卢作孚就买了张报纸来看,其中有一条消息是,日本领事松本找地方官员责问碰壁。不禁一笑,这个刘湘倒是壮起胆子来了。日头如火,他浑身汗湿,依旧迎烈日挺立。僵持时刻,对双方都是意志力的考验。
卢作孚身边的程心泉说:“卢处长,天气好燥热,还是回管理处吧。”
卢作孚答非所问:“心泉,你说日本人还能撑持好久?”
程心泉说:“连小日本的领事都出面了,我看他们要亮白旗了。”
“说得好,就是要他们亮白旗!”卢作孚笑道,“你说,他们的下一步棋……”
“卢处长,卢处长,”朱正汉气喘吁吁跑来:“那个松本义郎在管理处等你呢!”
“扛白旗的人来啰,走。”卢作孚嘿嘿笑,回身走去。
川江航务管理处的卫兵向走来的卢作孚敬礼,卢作孚还礼,朝办公室走去。
跟外国领事谈判卢作孚有生以来是第一次,然凡事都会有第一次,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总是会有办法的。他那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的谈话把松本给镇住了。本来就满面淌汗的松本越发汗水长流,他拉动椅子,朝“嘎吱吱”响的电风扇靠近,说:
“‘云阳丸’轮与‘长阳丸’轮不一样,该轮船上已经有日本海军保护,可以无须武装上船检查,且万国检查,均无武装之例。”
卢作孚泰然道:“我们是在我中国水域武装检查违禁物品,跟你们海军保护商船的用意完全不同。至于,领事先生没有先例之说嘛,我倒要讨教,这先例也都是人们制定、实行的,天下凡事都总是会有先例的。况且,自我川江航务管理处发布上船检查外轮有无违禁物品的规定之后,我们已经对在渝的英、法、美等国的轮船上船检查过,又何言无先例?”
松本嘿嘿干笑:“卢处长,你说的那些外国轮船,他们都没有海军在船上,而我‘云阳丸’轮是有海军的。我是担心武装登船,恐滋误会。”
卢作孚仰头笑:“错。英商太古、怡和公司各轮均有海军在船上,现在尚有轮船停泊在渝,我们尽可以登船检查,我航务处武装保安队还驻在船上。就说你那日清公司的‘富阳’轮,我们也武装上船检查过,也没有发生误会。”
松本擦额头汗水:“这……”态度还是强硬,“卢处长,有我日本海军驻防船上,乃系警戒区域,中国武装兵当决不能登船。”他没有说大日本了。
卢作孚冷笑:“中日两国并未断交,有何警戒可言?况且,我刚才说过,这是我中国水域,何谓对中国人警戒?再说了,那英商各轮均驻有海军,亦不能作为警戒区域,为何日商想独异?”
松本语塞,只好赔笑道:“我是恐你们武装兵上船,于我海军处长……”
“于海军处长啷个?”
“这,……恐有碍他的面子。”松本道,又觉此话不妥,忙说,“卢处长,我们容当后议……”
最终,卢作孚的胆气和智慧制服了日本人,中国军人登上了“云阳丸”轮武装检查,人赃俱获,查获烟土21000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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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8-1
2008-03-28 15:53:04
8-1
卢作孚进到21军军长刘湘这浓荫掩映的深宅大院时,长他3岁的刘湘已经在堂屋门口迎候了。
“啊,哈哈,作孚老弟,你终于来了!”刘湘满面含笑,声音洪亮。
卢作孚看一身戎装的刘湘,笑道:“甫澄,你招呼再三,我是不敢不来。”
两人朝堂屋走。刘湘体格健壮,宽额圆脸,足登马靴,身配军刀,不怒而威。卢作孚中等身材,偏瘦,脸型方正偏长,因短发而显天庭饱满,因浓眉而显两目炯炯有神。两人进入堂屋后,在太师椅上落座。刘湘手下弁兵即刻端了龙井茶来。
刘湘揭下军帽,抚头笑道:“来来来,先喝口西湖龙井。”自己喝了一口,“中山先生就喜欢喝茶,他道,中国常人所饮者为清茶,所食者为淡饭,而加以菜蔬、豆腐。此等之食料,为今卫生家所考得为最有益于养生者也。”
卢作孚喝口茶说:“倒是,孙先生认为,喝水比吃饭甚至还重要,把饮茶提到‘民生’之高度。可见,这喝茶称之为‘国饮’是有其据的。我听说,中山先生就爱喝西湖龙井和广东功夫茶。那年,他到杭州视察,也视察了茶店、茶栈,品尝了龙井,赞道,‘味真甘美,天之待浙何其厚也!’他提倡推广饮茶,从国际市场上夺回茶叶贸易的优势。希望降低成本、改造制作方法、设立产茶的新式工场。在中山先生的民生思想中,他是提倡茶的简朴,‘不贵难得之货’的。”
“说得妙!作孚,你真是时时不忘‘民生’、不忘市场。”刘湘说。
“我们是民生公司,是做水上营运生意的嘛。”卢作孚道,呷茶水,“‘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末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
“哦,作孚还会做诗,好,好!”
“这不是我的诗,是北宋文豪苏轼写的,他两度到杭州任州官,留下许多佳作。在这首诗里,他创造性地把‘佳茗’妙喻为‘佳人’,可见其喜爱国茶之心。”
“对,创造性!作孚,我早晓得,你老兄就是个很有创造性的人。”
“惭愧,惭愧,刘军长过奖了。”
这时候,弁兵过来掺第二道茶水。
刘湘道:“作孚谈到诗人,我也说个作家林语堂,他有饮茶‘三泡’之说。”
“啊,还望赐教。”
“他言,茶在第二泡时为最妙。第一泡譬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女,第二泡为年龄恰当的十六岁女郎,而第三泡则已是少妇了。”刘湘大笑,“来来,快喝这第二泡之茶。”
二人喝茶。
那天晚宴,何北衡对卢作孚大致说了刘湘要他来整治川江航道的事情,这是卢作孚早就有的想法,却力不从心。这川江航道不整治是不行的了,问题主要来自两大祸首:一是外轮霸道,二是军阀横行。以英商太古、怡和,日商日清为首的外国轮船公司,凭借内河航行权庇护和自身强大的经济实力,控制了长江上游航运,肆意排挤、打击中国轮船公司;同时,中国轮船公司又还遭到军阀欺凌。四川的防区制盛行,军阀割据,战祸连绵,纷纷强拉国轮兵差为其运兵运粮,不但不给运费,连燃料费也不付。不少军人坐船不买船票不说,还要船上供应茶饭,稍不如意,便借故肇事殴打船员,甚至阻绕开船,致使国轮危在旦夕。
“唉……”卢作孚长长一叹。
“作孚,这茶是不是太苦了?”刘湘问。
“茶是好茶。”卢作孚道,又喝了口茶,面挂苦相。
“明白了。”刘湘道,“你是在为外轮的霸道叹气。嗨,我国轮公司也太小了,都是些一两只轮船的虾米公司,啷个斗得过那些外轮,连自己的生存都悬兮兮的。”
卢作孚道:“我国轮弱小是有其因由的,现今,大多数国轮公司已经陷入股本折完、负债难偿,以至于转向卖船的境地。我川江航业实际上已经被英商的太古、怡和公司,日商的日清公司和美国的捷江公司等外国公司牢牢控制,他们有计划地伸入我扬子江上游,以成不拔势力。因为我们自己的不安宁,中国轮船几乎无不挂外旗,渝宜航线触目可见外旗飘扬,反倒难见我本国国旗。这不行啊,川江是我中国人的川江,不能任外国人长期逍遥!”
“是不能,我也不平。”刘湘说,“实不瞒你老弟,我曾经让我21军的大账房刘航琛,啊,你一定晓得,就是那个将重庆铜元局扭亏为盈的刘航琛。让他帮助整顿川江航运,想办法将华人这些‘虾米’公司组成一个‘鲨鱼’公司,以对抗洋鬼子。他开先也很有信心,结果呢,连召开一个川江航运华人业主的会议也没有开成。人些都各怀私念,达不成统一协议。听刘航琛说,他接触的华人航运业主中,就你力挺统一川江航业。”
卢作孚听着,苦笑,心想,这种事情只凭一个会议是没法解决问题的。
刘湘趁势道:“作孚,我想好了,事在人为,得要有能干人才能有所作为。北衡已经对我说了,你答应出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了。今天呢,我两个摆摆龙门阵,说说具体的做法。”
刘湘这么说,心里还是担心卢作孚决心未定。他晓得,卢作孚是个非凡之人,任嘉陵江峡防局长后工作出色、成效显著。他去卢作孚的峡防局视察过,从峡防局可以俯瞰设在北碚码头货场上的营房,新盖的营房白墙茅顶,简朴整洁。墙上刷写有卢作孚提出的“忠实地做事,诚恳地对人”的醒目标语。他去那天,卢作孚正在操场上对列成三个方队的新学员讲演。“个人为事业,事业为社会。锻炼此身,遵守纪律,牺牲此身,忠于人民……”卢作孚讲演这话他记忆深刻。他也晓得当年卢作孚帮助杨森为首的军政当局整顿机关工作的事情,当时,卢作孚拟定有一个题为《四川的新生命》的办法纲要,其间,就全面清晰地表述了整顿川江航运的设想。
卢作孚没有立即回应,民生公司、峡防局的事情已经令他焦头烂额,再加上这一摊子事情,自己顾得过来么?可这也确实是个有利于整顿川江航运的差事。这不仅对我民生公司有利,也于华人航运公司有利。只是,有些事情得当面锣对面鼓跟刘湘说清楚。
刘湘见卢作孚沉默不语,心想,他怕是因为自己与杨森有过节而有所顾虑:“作孚,你是担心杨森?”
卢作孚笑道:“这倒不是。当然,我是一直希望你们这些官长们能够携手合作,共创四川太平的。”
刘湘嘿嘿笑,绕开这个话题:“作孚老弟,我晓得你不是一个钟情于政治的人,是一个虔诚的建设者。不过呢,以现今中国的实情,你搞建设也得要靠我们这些武人呢。老实说,对于你这种人才,我是只嫌少不嫌多,我是真心想扶持你……”滔滔不绝。
卢作孚听他这么说,心想,是得干干,这川江航运是非整顿不可了。当然,事情有个眉目之后,还是交给那个人去干。
刘湘呷口茶,继续道:“咳,我晓得,你们商人怕我们军人,其实呢,我们军人也怕你们商人。”
“哦,此话怎讲?”
“因为商人有洋钱!嘿嘿,商人嘛,没有军人保护便感到有生命危险;而军人没有洋钱也就没有饭吃,同样有生命危险。所以呢,我希望枪杆子与钱币合作,把市面搞好,彼此都有利。哈哈,不说这个,说正题,作孚,说说你的想法。”
卢作孚喝茶,正眼盯刘湘,斗胆把外轮霸道、军阀横行的话一气说了出来。
刘湘听罢,沉吟道:“嗯,我听明白了,你不仅是在指责外商,也是在指责我刘湘!咳,我刘某也晓得这些个事情,长此下去是不行的。”
卢作孚道:“确实如此。”
刘湘晓得,有的华人轮船公司就是因为军人的敲诈、勒索而垮杆的。自己现今身为军长、四川善后督办,操控四川唯一的交通动脉川江航运,坐镇西南最大的经济中心城市重庆,一统四川舍我其谁?可这川江航运要是整顿不好,不能一统,自己这宏图大志又何以能够实现?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忧虑说了,态度诚恳:
“作孚,你就把心头的话说完,你说,要我刘某做啥子?”
卢作孚没有立即回答,取出一份自己草拟的《军事征用轮船条例》呈给刘湘。刘湘接过翻看,大喜,这个卢作孚确实不凡,他做事情有章有法,是早有准备啊!
卢作孚目视刘湘,道:“军座要我干,我得有言在先,我卢作孚不干则已,干,就要真刀实枪地干,到时候……”
“放心,我刘湘做你的后盾。现今嘛,我辖区广大、兵精粮足,是可以做成事情的!”刘湘提劲打靶说。
卢作孚的眉头舒动:“有你军座这句话嘛,我胆子就大啰!”
刘湘窃喜:“好,成交,我立马就下任命……”
“且慢。”
“啷个?”
“我卢作孚也算是临危受命,既然干,就一定会倾力而为。我有两点主张,请军座核定。其一,军座既然有想通过川江航务管理处来达成统一川江的目标,那么,一旦有成,我便无法兼任航管处的工作,因为我的主职是经营船运。所以,我想请你给我安排个副手。”
“好说,你看哪个合适?”
“何北衡。”
“他啊,我的幕僚,可以,就任命他当副处长。”
“说好,我只干半年,半年后全权交给何北衡。”
“这,……行,就恁个办。说说你的第二点主张。”
“其二,统一川江航业我民生公司愿意马首是瞻。”
“好,你卢作孚就是有胆气!往下说。”
卢作孚侃侃而谈。刘湘听着,展颜笑。为了整治川江航运、一统川江,他绞尽脑汁、多方寻法,就缺少个有主意、有能力的人,而今他找到了。他晓得,卢作孚开先以革命救国,后来以教育救国,现今又以实业救国,都干出了一番实绩。在革命救国中,卢作孚是敢冒杀头之险的。他刚到《川报》不久,“五四”运动就爆发了。身兼《川报》记者、主笔、编辑三职的他,充分利用了“无冕之王”的身份,以《川报》为阵地,连续发表了多篇反帝、反卖国的社论和专文,使《川报》成为当时成都唯一的一家不畏恫吓、替学生说话的报纸。他还脱下长衫,穿上灰麻色学生服,跟学生们一起街头游行示威;在教育救国中,他办通俗教育馆、办学校,在教育实践、教育思想和教育理论三方面都有诸多领先于时代的建树;而实业救国嘛,他刘湘是眼见为实啰:
“哈哈,作孚老弟,你硬是有想法,好,刘某应承就是。”
卢作孚也展颜笑,一统川江是他夙愿。他晓得,仅仅是个人和民生公司的热情、能力和努力是难以实现这一目标的,因此,他才深思熟虑说出了刚才的三点主张。他清楚,刘湘方才的痛快答应也与军阀自身要达到的目的有关。不论是刘湘当政还是杨森当政,从而今四川的政局和社情来看,确实应该尽快改变这种分防割据的混乱局面,否则,社会何稳、民众何安、他民生实业又从何发展:
“承蒙军座厚爱,作孚我代表民生公司向你道谢了。”
刘湘道:“彼此,彼此。作孚,我晓得你能干、厉害,那个顺庆商人谭谦禄,把他那让你们代管的‘长江’轮也卖给你们了,也改为‘民望’轮了。”
卢作孚道:“那是因为他不谙经营,其实,这是个双赢的好事情。”
“对头,双赢,事情嘛,就是得要双赢!”
刘湘兴致极浓,叫弁兵将茶水端到院坝里树阴下的石桌子上,他二人对坐了饮茶,继续摆谈。好大的一颗黄桷树,初夏的日光难以从蓬展的密叶间挤落下来,又有风吹过,令人惬意、爽快。
卢作孚笑道:“有这颗大树遮荫,倒还凉快。”巡看大树,“这棵黄桷树的年辰不短呢。”
刘湘道:“百年老树啰,重庆嘛,盛产这种大树。”
卢作孚点首:“倒是,‘涂山之足,有黄桷树,其下有黄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