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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坛] [原创] 魅力

    胡蓉 发布于 2007-06-08 18:02:26

       [原创]魅力      
        上完行程开关的最后一颗螺钉,蹲了近两小时的我,立身甩了甩酸麻的腿脚.一直在边上焦灼不安的小邓,立即凑了上来,"蓉姐,好了吗?"
          我不做声,仔细检查了一遍电器线路,确定无误后,向他点了点头:"试车吧!"
          在7.5千瓦交流电机和它拖动的直流电机欢快的轰鸣声中,四米长的龙门刨床,随着继电器“啪嗒、啪嗒”有节奏的声响,灵活地换向运转了起来。小邓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趟总算没白跑。既没丢自己的脸;而且这个月三次在牌桌子上出去的几张票子,也在今天有了着落。
          真的不愿上麻桌PK。而我却偏偏成了朋友们“3缺1”的最佳人选,只是因为我有3个叫得很响的名号,中文名:尚卓梅(上桌霉);俄文名:苏丝利娃(输死你娃);日文名:进桃酷带子(尽掏裤袋子)。因此,当一大早接到小邓的这个电话时,我心里就一阵惊喜;又有了甩开这些麻哥、麻姐的理由了。
          老实说,在麻桌上,我反应很迟钝,只有进了喧腾的车间,才能找到自我;而在瘫痪的机床边,号脉疹病时,就能找到头脑清醒的感觉。
          我已记不清,我去过多少回私企;又是第几次到小邓的私营企业了,但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总在我的脑海里回旋,久久不能散去.......
          那天,也是个星期日的早晨,一个电话将正在睡懒觉的我惊醒,是同车间的铣工陈伟的电话。
       “蓉姐!对不起,没打搅你休息吧。”
       “哦,没什么。有事吗?”
       “是的!想请你看一台床子。我老板的龙门刨床坏了,已请了几个电工,但都没让它动起来。我就推荐了你......”
         见鬼!这个陈伟,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可从来没给私人修过机床呢。
        “蓉姐,你一定行的。我们厂的龙门刨床,不是只有你能修吗?”
          好强的我听不得这话,罢了,去就去,怕什么。
        “在哪里呀?”
       “唐家寺。老板叫你打的过来,修好床子后,一块结帐。”

         柔韧的秋,刚逼退夏日的酷热,出来了清秋的柔风。疾驰的“的士”上,车窗边的我,任挤压进车内的秋风,放肆地横扫我的脸,拂乱了我的发丝。随着两边飞速向后的桉树,我也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从前读高中、读技校的时候......
         高中的教室里,气质优雅的魏老师,正给我们上着物理课。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有魏老师清脆的讲课声;她在黑板上写讲题时,那粉笔刺耳的尖啸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而坐在教室里的我,总觉得眼睛好涩;头好沉重。整堂课下来,老师讲的什么,脑海里全然一片空白。
         我正愁物理作业怎么交差时,同桌的男同学,却看出了我的难处,竟主动提出交换条件,他帮我完成物理作业,而我帮他完成一篇作文。
        我们达成了协议;我们两人都很高兴,当然不能让其它同学和老师知道这个协议......
          技工学校某个喧闹的教室里,我和旁边的几个同学,正嬉笑闹腾着。毫不讲究的电工老师,却卖劲地在黑板边讲着;在黑板上写着,全班除了前面的一、两个同学,在用心的听着、记着外,其他同学都当这个电工老师不存在。(我们是车工专业班,电工课是副科,全班同学对这科的重视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知哪个同学,带了一窝还没长毛的奶耗儿进了教室。趁老师不注意,宋云将其放在讲桌上的粉笔盒里。我们都盯着讲台,怪笑了起来......谁知,电工老师拿了几支粉笔,就是没发现这些小东西。我跑上了讲台,抓了一支出来,放在了正在讲课的老师的衣袋里,于是,全班一片哄堂大笑......
         技校要毕业了,我们全班同学的父母,都各显神通,把自己的子女分在了工厂吃香的科室里。而我呢,因为爸爸是电工,自然,就进了电工班。
         爸爸兴奋地对我说:妹崽,你记住这句顺口溜,车工紧,钳工松,吊儿郎当学电工。如果我不是这个车间主任的入党介绍人,你还只能开车床了呢。
        于是,我不知所以地挎起了电工皮夹;又战战兢兢地拿起了电笔;心惊胆颤地与电老虎打起了交道......
       “滴铃.铃......”一阵电话铃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蓉姐,你到哪里了?”
         我向车窗外看了看,已到了一条十字型的繁华车道。
        “到了,刚到十字路口呢。”
        “哦,再往前100米左右,我们在那里等你。”
         车行不远,就看见了公路边的陈伟,旁边有个青年男子,身着“阿迪达斯”的套装,脚踏“李宁”鞋,看起来30岁不到。只是眉心紧锁的样子,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下车后,几句礼节性的寒暄,我们就算相识了。 他,就是小邓。一个已拥有几十台机械设备的私企老板。
        车间里机声隆隆,一片繁忙的景象。看起来,在这里工作,确实没有国企那么悠闲;但工作现场,就比不上国企那么井然有序了。
        有故障的设备,在车间大门的左侧,比其它设备高大、笨重。我看了一下现场,静静地嗅了几下,然后有条有理地询问操作者;最后,就在心里制定出了一套维修步骤。
       我们维修工,在工厂里被人称为机床设备的医生。我们的工作程序,也象医生一样,讲究望、闻、问、切。
        望,观察车间情况,有故障的设备所处的位置,目的是找好进退路,以方便维修。
        闻,就是进了现场,要注意有没有其它的怪味。而这味道,有可能就是电器烧坏的气味。
        问,为了找准维修目标,必须向操作者,了解故障发生的过程。
        而切呢,那就是象医生写出诊断书一样,在前面的过程完成后,就开始按步骤进行维修了。
        这台龙门刨床,有几个故障,1.直流没电源;2.不能换向;3.开前行却向后跑。至于其它问题,也许在维修过程中,会陆续出现。
        首先,必须解决直流电源问题。发电机组在工作,那就是励磁绕组出现了故障。确定好方向后,消除故障就不成问题了。
        至于换向和其它情况,我又从电流正反馈和电压副反馈方面去找问题。经过3.4个小时的紧张维修,这台龙门刨床,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
         当我在操作板上,进行试运作时,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围了好几个人。我分明感觉到了,投到我身上的一双双惊诧的眼神。
         那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就好象我已成了舞台上,众目仰视的璀璨明星。
        此时,我已忘了辛劳、忘了疲惫。而以前在国企的种种工作情形、种种喜怒、种种无奈,象电影屏幕一样,闪现在我眼前....
        其实,电工并不是我的最爱。一个物理课老打哈欠;电工课老搞恶作剧的女孩,能在这行出师吗?我从不抱希望。因此,最初几年,我一直以“混”的态度,对待我的这个本职工作。
        我却以最大的热情,参加厂宣传科组织的征文比赛;却以最大的热情,参加厂工会和厂团委,组织的各种文体活动;还成功地获取了3门自考结业证书。
        不久,多才多艺的我,成了厂里的业余播音员和业余的厂团委委员。我一心想改变自己电工的身份,成为厂里的专职文员。但国企的体制现象,并不是量才录用,而是关系为上。
        几年后,失望的我随着老公,调到了他家乡的一个工厂里。同样的国企,只是环境不同,还有一群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第一天报到,车间主任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去,把车间的顶灯换了。”
        我知道,他一定认为我不能完成这个工作的。因为,来之前有风言风语说,我们是走关系进的这厂;而我是走关系当的电工。
       “去***三十三,我还稀罕这个烂电工啊!”我在心里骂道。
        但爬高,却真的难不到我,小时候我最喜欢爬树,那时,我们没什么好玩的游戏,就约小同伴们一起,去比谁爬树爬得快、爬得高,每次,我总是第一呢。
        车间现场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不到1分钟,我爬上了十米高的竹梯;不到20分钟,我开着天车将车间顶上,5盏不亮的照明灯,全部换掉。车间主任刚才还在冷笑的脸,被我这一泼辣的工作举动,浇铸得僵持在了那里。
        但当我知道:这里是有3个工段的,不小的机械加工车间.而且车、钳、铣、刨、磨、镗,大、小总共100多台设备,都归我一人维护时。我的心里一阵阵发怵。
         好在之前没电工时,机动科对这个车间的维护承包期,还有3个月。对电工知识知之甚少的我,还可以向这个科的老师傅拜师、学艺。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在3个月内出师,并独立地承担起这100多台设备的维修工作。
         3个月的时间不短,但对于我来说,却过得好快! 这期间,我读完了从没翻过,而又枯燥无味的《电工学》,但仅凭每天除了上班和加班、加点后,在家里不到一小时的读书时间,真的是难以消化怡尽;这期间,我紧随老技师学、看、做、想,尽管已能应付现场设备的突发故障,但老师傅好多精湛的技艺,我却无缘得见。所幸,我坚实地学会了在蜘蛛网似的线路图中,解密团、找出路,总算如期地能担此工作重任了 。
          从此,我穿行在三个工段间,了解每台设备的脉络走向;熟悉掌握这些设备的秉性。以应付它们发脾气时,给生产造成的损害。历经磨练,我的技艺也渐入佳境.
         老实说,并不想以此获取到什么.一个目的,只是不想让人小看了我.然而,不到半年时间,真心接受我的, 有之;有意贬低者,也有之.一天,开滚齿机的女孩叫住了我."蓉姐,过来.快歇一下吧!"
         "我有好多事呢,不了."
         "蓉姐,我为你不值,那么累,可工资还不如库房工."
         这,我是知道的,但毫无心机的我,总认为,那是我来的时间太短的原因.
         "你得罪了横路进二,知道吗?"
         她所说的 横路进二是车间调度员,[横路进二:即日本影片(追捕)里的角色]因为,他长得太猥琐,这名就叫响了.
        "不可能啊,我给他没过节."   
        "蓉姐,是男人婆啊......"
        哦,我明白了,刚到车间一个月的时候,到库房去,为领一只电笔,给这个20多岁就离婚,40多岁都还没把自己嫁出去的女人,顶了几句.因为她见不得我羁傲不驯的样子,(对于粗俗的她,我确实不想沾惹)于是,只要我领工具,她就百般刁难.而这个横路进二跟她的关系,一直很亲密的。
        "可他一直对我很客气呀!"
        "你不知道啊,   车间里好多人都说,他呀,好起来象太监;可恶起来象汉奸."
         "有人听见,他经常在主任面前说你的坏话呢......."
        我不想再去主任面前解释,那不是我的作风.自此,我更加努力的磨练自己的技术,我想,等拿到高级电工证书,就用这硬件来为自己,争取到对等、合理的待遇.不久,在与十多个清一色的男同胞,一同考取高级电工资格证书的过程中,有三个参考人员成功获取高级电工资格,其中一个就是 我.
         但我还想让更多的人理解我、接受我.正好,一年后,厂党政办公室组织一次演讲比赛,当知道,我们这个分厂机关办公室,选出的几个机关人员,写出的演讲稿都没过关时,我自告奋勇将自己的演讲稿,呈了上去.我的演讲稿,立即被总厂党政机关办公室,加精进了厂资料室,并即刻通知我准备参加演讲比赛。
         台上,我真切地叙诉了自己学电工的真情实感.动情的语调、激情的演讲,赢得了阵阵热烈的掌声.之后,在60多个演讲者中,我获得了第一名.更赢得了好多的大拇指:,有些人甚至现场就喊:“你是我们的厂花!”
         我当然明白,这个称呼,并不是指我是千人挑、万人选的美人,而是我的经历、我的演讲,真正让每个在场者心服、口服......
         "蓉姐,你行!"
         小邓的声音,将我思绪又带了回来.
         看见小邓佩服的神态;目睹在场的人们,敬佩有加的眼神.我忽然感觉到:这,大概就是一种魅力吧!
  • 王雨新浪博客

    王雨 发布于 2007-06-02 22:30:54

    王雨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wzg888
  • [论坛] 赴美记行

    王雨 发布于 2007-05-02 10:17:27

     

     

    一张全美脉管学会主席C·Roger Youmans, Jr先生亲笔签字的通知书,圆了我的美国之行梦。我的一篇医学论文被选上在全美脉管学会40届年会上大会发言。

    椭圆形的世界地图标明了北京至洛杉矶的航空线,飞机追赶着地球的自转带领我飞越太平洋。分不清是天是海,飞机在云海浪尖迤逦而行。“Hello! What do You need?空中小姐那不厌其烦地“你需要什么”的和悦询问和斯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的优美旋律伴随我掠浪穿云,神游万仞。

    太阳推动着浩繁星空。人与大自然搏击,飞机追赢了地球的自转。到达洛杉矶机场仍然是白昼,日期依然是出发当日的928

     

    车海大追捕

    轿车驶上洛杉矶的高速公路时,在时速不低于每小时80公里的一辆辆汽车内,几乎都只有驾车者一人。接我的先生一打方向盘子。将车开到快车道上。他对我说,美国车辆太多,鼓励两人以上乘车。因为我们是两人,故才可以优先驶入快车道。我看时速器,超过了100公里

    自感我们这车的车速无可比拟,不想,突然有一辆红色的吉普式样的小车擦边而过,超上前去。随后,又有两辆警车飞驶而过,紧跟着的还有两辆警方的摩托。接我的先生说,这一定是在追捕,前面那辆车也许是违了章,也许是作了案。还说,美国警察的通讯是世界上最好的。要不了多久会有直升飞机开来。果真,不到一分钟,就看见了警方的直升飞机在我们头上盘旋而过。而那“吉普车”和追赶的警车早已消逝在茫茫车海里。

    有人说,美国是最安全的,因为随时有警察和法律保护;美国又是最不安全的,因为到处有打杀和抢劫。由此想到那些惊险唬人的影视镜头。担心此时此刻会枪声大作,撞车爆炸,秩序混乱。这担心却是多余的,我们的车依然平安无事地向前行驶,唯驶过几道交叉路口时。见到路口停有拦截的警车。

    洛杉矶(Losangeles)英文原意是天使。初遇“天使”,有惊而无险。心里默想。但愿此次美国之行平平安安。

     

    远乡遇故友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此次赴美,会在洛杉矶遇见阔别二十多载的过去部队医院里的战友小李子。

    接过她的名片看,她是某公司的副董事长。在她的姓名前加了个“陈”字。这是她丈夫的姓。与过去高挑清秀爱穿洗得发白的军装的女孩相比,此刻的她显得雍容华贵。十月的洛杉矶还很热,她穿一件圆领口的花连衣裙,有些发体了。那张先前充满青春朝气的无忧无虑的笑脸已烙上了岁月的痕迹,显得沉稳而老练。她开了自己的本田轿车前来。同来的是她的董事长、30多岁的上海先生俞老板。

    人世沧桑,颇多意想不到的变迁。他乡遇故友,更有一番感慨。

     

                              

                                        在小李子家吃面条

     

    小李子来美6年多了,目前正办绿卡。想起在美国的岁月。她便两眼有些发潮。她当过别人的保姆、家庭教师,做过粗杂活路,吃过语言不通的种种苦头。辛苦加机遇。她才有了目前的小小成功。俞老板的经历与她也大同小异。他们一定要请我去中国城吃美食。我却一定要尽快吃到一碗又麻又辣又鲜又烫的细面条。俞老板便邀我去家里吃家常面条。

    如今来美国的中国人不少。许多城市都有中国城,做面条用的榨菜、酱油、醋、辣椒等都能方便地买到。

    主人们忙的时候,我便与俞老板的女儿交谈。她10岁了。来美国时间不长,英语已经很可以了,现在附近一所学校读书。她妈妈也在英语夜校学习。小李子对我说。小孩的记忆力特好,中国的小孩又勤奋、聪明,不少比美国儿童的英语还讲得好,后来,反而讲不好中国话了。又告诉我。宝生也在美国。

    我很快便与在纽约曼哈顿岛上的宝生通上了电话。她十分高兴。叫我路过纽约一定去她家玩。还告诉我,近日特忙,正复习考试,她在拼命攻读博士学位。这更使我惊诧不已:这就是当年那个同小李子一块儿在宣传队跳过踢踏舞的稚气十足的小女兵么!有意思,你俩一个经商一个攻文,把人生拼搏之路延伸到这太平洋的彼岸来了,我说。小李子笑曰,你不也跑这儿来登国际学术会议讲坛了。

    利用候机间隙,我随亚洲华人旅行社的组团去了著名的好莱坞影城参观。

     

                        

                             与好莱坞"勇士恶魔"合影

     

    奥兰多盛会

    飞机到达奥兰多时已是晚上,凭空下望,真如一片神话般的彩珠闪烁的灯的海洋。全美脉管学会40届年会便在这儿的希尔顿饭店举行。来自中国和美、英、德、日、意、法、奥地利、土耳其等数十个国家的学者们汇聚一堂。学术交流内容包括脉管学内科、外科及影像学三大部份。均集中大会发言交流。中国大陆连我在内有3位代表,另两位来自北京。台湾有4位代表。

    北京的两位代表是解放军总医院的,均是外科教授。台湾的代表分别来自台北、台中和高雄。都是黄皮肤。都是龙的传人,又有学术上的相通,自有一种亲近感。

     

                      

                          与大会主席和台湾代表合影

     

    会议的开幕式由大会主席致了数分钟的开幕词,接着便是大会发言。每人发言15分钟,发言一律要求用英文。

    我的文章已编入会议论文集,铅印的会议日程安排书上已排定了每一位发言者的发言日期和具体时间。8号这天上午,我到达会场。会场工作人员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他看了我的发言名次,给我了两盘幻灯片盒,在盒上贴了“5”的不干胶字样。嘱我自己装好片子,而后到试片机上自行试放。试毕,交给他。

    轮到我发言了。我有些紧张地走到台上,站定后,倒觉平静下来。开始了我的“心内膜起搏导管的超声心动图随访研究”论文发言。片首放了我们医院的大楼,片尾放了山城的夜景。也算一次宣传吧。

     

                        

                                 作者在会上发言

     

    回到座位,心又扑扑跳。我身边的台湾的黄主任对我点头微笑。我说,我的英语不标准。黄主任说,这没有什么,不是讲的本国语言嘛。美国人用中文发言,也不会十分标准的。他这一说,我顿感踏实许多。另一位台湾代表用我的相机为我拍了发言的照片,这很珍贵。唯遗憾的是,我上台回答问题时他为我拍的那张照片未打开闪光灯。

     

    曼哈顿岛上

    曼哈顿相当于纽约的神经中枢,人口160多万。这里商楼林立。街道成为“林中小道”。号称“世界之窗”的110层楼的世界贸易中心、102层楼的帝国大厦、金融大老板云集的华尔街、联合国大厦、大都会博物馆、洛克菲勒中心、百老汇、自由女神像均在这里,还有美国最大的唐人街。

    在曼哈顿,我有幸与知名的美籍华人超声医学专家Hsu-chong Ye 教授相处了一段难忘的时光。Hsu-chong Ye 教授在这岛上的一家有着30层病房楼,l 000多张病床的Mount sinai医院里工作。

    他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且费力地为我申请,终于获得了让我免费学习的准许。对于我来说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我从奥兰多一到纽约的第三天就迫不及待地上班学习了。Hsu-chong Ye 教授个头不高,秃顶。五十多岁了,精力过人,思维敏捷,说话办事果断、于脆。他工作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技术精湛。已发表过数十篇超声医学论文,多次参加国际会议交流。作为一名华人。他奋斗了三十余载,能在曼哈顿的大医院里当上医学教授,成为医院里超声医学方面的负责人实属不易。

     

                        

                               与Hsu-Chaong Ye教授在一起

     

    医院离黑人区近,前来就诊者中,我见到的几乎一半是黑人。Hsu-chong Ye 教授的检查均一视同仁。他告诉我,要获得病人信任,除了技术之外就是良好的服务。他嘱咐我在病人面前说话一定不能用中文,以免病人以为是在用另外的语言谈论他()的病情。我问,何以每个病人均要照片,他答,一是为获得临床医师信任,多开单子给他,二也是为了应付万一的法律纠纷。他夫人对我说,美国的律师特厉害,常会怂恿病人来告医师。胜诉后,律师可得到一半或以上的赔款。我又问,有否病人欠账,答日,甚少。病人有保险,费用当时就通过电脑输入保险公司了,每月结算。

    Mount sinai医院和我们医院相仿,也在闹市大街边。我们学习人员住处却在街的另一边。一日出门,遇见倾盆大雨。一黑人在门外卖伞,4美元一把,买了一把,心想,回国也好做个纪念。后来仔细一看商标:AUTOMATIC 100NYLON MADE IN CHINA(百分之百尼龙自动伞,中国制造)。千里迢迢来美国买回一把中国伞,遗憾。也欣慰,真如小李子、俞先生们所说,中国人、中国货已潮涌般打入美利坚来了。

     

    瞬间的永恒

    Mount sinai医院学习后,临回国前,Hsu-chong Ye 教授一定要请我去他家作客,我欣然应允。

    轿车驶过哈得逊河,沿帕塞伊克高速公路西行。这一带高楼较少,代之以幢幢远看有如国内的乡村瓦屋似的平房或是二层楼房。这全是居住区了。暮辉投林的时刻。Hsu-ehong Ye教授驾驶的轿车开到了一幢平房前,他的夫人早在门前恭候了。这幢苍林掩映草坪烘托的小平房旁无毗邻,十分幽静,使人不禁想到了童话世界里的森林小屋。主人盛情地邀我进屋去。屋内布置十分豪华雅致。主人告诉我,他这屋与他那些同学相比算寒碜的了,以至于开同学会总不好叫到自己家来。我问房价,答日30余万美元,至今还在分期付款。Hsu-chong Ye教授的夫人没有工作,他本人的年薪10多万元,除去约l4的税收,两个读大学的儿子的6万美元学费和日常生活费用等等,也并非富户。令我惊讶的是他和他儿子都喜好绘画。室内挂的油画、水彩画很有水准,于是自嘲有点儿业余绘画基础的我竟然绘了“漓江山水"的彩墨画来赠他。

    我是离美前一天才在曼哈顿遇上宝生的。她并不显老,披肩发,穿着谈吐随便。伴我转游了唐人街后,她和丈夫、女儿一起请我去她家对面的华人开的湖南餐馆吃饭,要的都是有辣椒的菜。宝生的丈夫原是我国驻纽约的外交武官,现在纽约做房地产生意。他们的住房不宽。类似于过去上海、重庆的那种木板地的楼房,他们住了一室一厅。还没有小车。她说,不是买不起车。而是在曼哈顿这纽约的黄金地皮上停不起车。他们都会驾车,要远行租一辆车就行了。宝生对我说,在美国生活可以,但也不能懒惰或指望侥幸,否则便只有去吃救济、讨饭。从那倦怠发白的脸上,我感觉到她生活担子的沉重。她一定要送我回住处,我说,不了,否则我又得送你回来。她笑问,你会问路吗。我说,可以吧,To ninety-eight street(98)

     

                    

                               与宝生一家在湖南餐馆

     

    次日,Hsu-chong Ye 教授驾车送我去了肯尼迪机场。

    银燕准时升空,我再度飞越太平洋。赴美时间短暂,我用“傻瓜”像机拍下了不少瞬间镜头,包括Hsu-chong Ye教授的工作照。让这瞬间的永恒永留心间吧。

     

     

     

  • 《血缘》一、二

    王雨 发布于 2007-05-03 17:27:36

     

     

    内 容 简 介

     

    血液,人生一时一刻也离不了的血液,铸就了友谊、引出了事端、结成了姻缘,生发了这个曲折、美好、揪人心扉的故事。

    缘分妙不可言,生活变幻万千。长篇小说《血缘》以当今最新科技成果“血液异体干细胞移植”为线索,以受血者与供血者为契机,以多彩的当代社会为背景,描写了宁泉市医院血液科主任、留学归博士萧春对人生、事业和生活的执着追求。年轻的憧憬美好的萧春成天忙碌,她既要努力做到成功地完成好本市首例“血液异体干细胞移植”,又要照护3岁的女儿鲁艳、对付赌博成性夺走女儿后来参与贩毒杀人的丈夫鲁新建。在这种重负之下,她所主持进行的风险很大的“血液异体干细胞移植”会顺利吗?是成功还是失败?在国外留学时与她相识并且真诚帮助过她的副市长秘书魏强一直深爱着她,而魏强又遭遇不幸和挫折。与鲁新建离婚不成,与魏强相爱又难。萧春将如何抉择?她的婚姻结局是天堂还是地狱?

    萧春为其做首例“血液异体干细胞移植”的患者,是宁泉市万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万凯。万凯豪放、潇洒、自傲,他敬佩、暗恋萧春。为万凯供血的是上海飞霞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费霞。费霞美貌、智慧,出于自身原因,她自愿捐献干细胞而又拒绝采访报道。供血者费霞在上海市抽血,受血者万凯在宁泉市受血,由红十字会统一组织同时进行。有规定,相互不能了解、见面。双方都不知情的万凯和费霞,因为房地产之事而对簿公堂,又为购买宁泉市那黄金地块而争斗激烈。他们最终会知道他俩血液的染色体、DNA和血型是一样的吗?血液最终会将他俩凝结在一起吗?万凯暗恋的萧春会与谁结合?小说充满一个又一个悬念。

    小说着重展现人物情感冲突,刻画其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描写人物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反映当代的社会、人情风貌;展现当前医疗和房地产业的欣慰与困惑。人物个性独特,构思巧妙,起伏跌宕,精彩纷呈,引人入胜,令人热肠。是一部充满爱情与悲情可读性强结尾才得以解谜的长篇小说。

     

     

     

    和煦的春光投照到宁泉市情缘咖啡屋别致的招牌上,分外绚丽,给人以宾至如归、暖人心扉的宁静感。而情缘咖啡屋内却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儿,笼罩着一种不祥。

    临窗雅座的这对男女话不投机了。费霞提高嗓音,愤然击桌,桌上高脚杯内的咖啡四溅。与她对坐的万凯青筋鼓胀,面红耳赤。

    两人的声音惊动了咖啡屋内的人们,都朝这边看。三十出头的万凯撇视那些人,心里窝火,你们只管喝咖啡吧,这儿不管你们的事情。那些人反倒都盯了他,那些目光似乎在说,这人,咋的了,男不和女斗,发神经呀!万凯就拧脖子转过脸来,看见了屋窗外那平常总给人以无尽遐思的情缘咖啡屋的招牌。此时,那招牌也在嘲笑他,万凯,你咋就跟一个女人斗?是呢,我万凯咋的了,咋就偏跟一个女人斗,还是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漂亮女人?实话说,费霞这女人还真不使人讨厌,自己就跟她来这情缘咖啡屋坐过。

    费霞据理痛斥万凯:“你别拿房管部门来搪塞,原因都在于你,祸起萧墙的罪魁祸首是你这个痞子!”

    唉,她咋就听不懂人话,万凯火气上涌,也提高了声:“我是无赖你也是无赖,我是痞子你也是痞子!你,你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不讲道理!”

    费霞胸脯起落:“我不讲道理,不讲道理刚才怎么会跟你上法庭?上法庭就是讲道理!”

    万凯竭力平息火气:“对,对。好吧,讲道理,我再次说,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把我抵押那幢12万平方的大楼和你们买的27 000平方的楼房连在一起看待,我也帮你们去找过房管部门,还塞过红包。可是,可是人家说问题在于贷款给我们的银行,我又去找过银行,现在还在找!”

    “结果呢,我要的是结果,结果!”

    “结果,结果是法庭让我们调解。”

    费霞两眼发潮,火气更大,你行,他把法官也买通了!万凯委屈万分,天地良心啊,我要是去买通了法官,就立马遭报应死在这里!咖啡屋内的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费霞强忍泪水,万凯,你别吓唬人,你发的誓多,全是屁话!万凯激怒了,颤抖的手指费霞。费霞逼视他,你早就没有良心了!

    万凯眼冒金星:“费霞,你,你这个丑陋的呆女人……

    费霞二目灼灼:“万凯,你是个混世魔王,赶快把房产证拿来!”

    万凯眼的一切旋转起来:“你,你真是逼人太甚……”倒到地上。

    哼,装呗,吓唬谁呢。费霞这么想,见万凯面色发白、脸冒虚汗,不禁心里生悸。啊,他可别真是晕倒,可别真是赌咒应验死在这里啊。脸色骤变。

    人们惊吓不已,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啊,这两人,怎么了?”

    “要出人命,他那张脸就像死人!……

    咖啡厅经理和服务员围过来。万凯的脸苍白如纸。费霞着实惊惶,不知所措。咖啡厅经理连忙拨打手机:“……喂,喂,120吗?……快,快!……”

     

     

    血,血,孟菲氏滴管内快速下滴的血液。

    输血袋瘪了,护士长曹闵迅速换上又一袋血液。组织抢救的萧春额头辍满汗珠,抢救室内的医护人员们紧张、忙碌。病人万凯的血压继续下降。萧春让加快输血速度。曹闵就用手捋输血的橡皮管,一股股血液进入万凯的肘静脉内。

    万凯的脸色死灰,呼吸微弱。

    “萧主任,病人呼吸不好!”主治医师孔涛急切说。

    萧春面色紧张:“加可拉明!”

    护士夏媛立即执行。

    万凯的脸色发乌,呼吸停止。萧春喊,快,上呼吸机!立即俯身对万凯口对口呼吸。这时候,抢救室门口探着一长脸,是来接萧春的魏强。魏强听说过口对口人工呼吸,现在他亲眼看见,佩叹不已,心砰砰跳,这场面真是如临大战!护士长曹闵要替换萧春,萧春推开她,鼓满腮帮继续做人工呼吸。随着萧春吹进的热气,万凯的胸脯一起一落。孔涛医师备好了人工呼吸机,准备气管插管。魏强那心提到了嗓子眼。护士夏媛看见了魏强,朝他瞪眼,喝道,魏秘书,请你马上离开这里!关死了抢救室的门。

    医护人员平日看起来似乎都是文绉绉的,可到了抢救病人的当儿却是心跳加速、血液上涌,脑子嘴巴手脚都格外麻利。还真如魏强所想,是如临大战。战争的对手是死神,医护人员丝毫、分秒的懈怠都可能会付出病人生命的代价。萧春的肺和量已是极限,她鼓腮将嘴里的全部热气向万凯嘴里吹去,两张嘴之间没有缝隙。万凯的胸阔随着萧春吹入的气体而扩展。

    萧春及时的口对口呼吸奏效,万凯恢复了自主呼吸。

    由于心肌缺氧,监护仪上出现很快很乱的心电图波形。心律失常,这又是要命的事情!萧春果断指挥,经静脉加注抗心律失常药物,叮嘱孔涛医师严密观察病人。孔涛明白,严密观察病人生命体征变化,及时治疗、处理,是病人能否抢救成功的关键!他也责怨自己刚才的慌乱、犹豫,没有及时对病人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倒是萧主任亲自做了。他知道,作为一名医师,关键时刻的慌乱、犹豫是绝对不行的。其实,自己刚才只是片刻的慌乱,很快便想到了口对口人工呼吸,却犹豫。内心里在说,就是现在让自己去做口对口人工呼吸也并不情愿。

    魏强被关在抢救室门外,心还提在嗓子眼上,从抢救室门缝往里看。麻烦,这病人看来凶多吉少。他为病人担心,更为萧春担心。他是在美国留学时认识萧春的,其实,他认识萧春的时间还更早。那年,他生病住医院急需输血,是还在实习的医学生萧春为他献的血。在美国时,他也救过萧春,临回国前的一个大雨天,他去萧春研修的医学院找她,跟萧春同实验室的人说,萧春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情,独自落泪,这两天她都没有来实验室了。他立即驾车去萧春住处找她,房门没关,室内凌乱,他担心萧春会有不测。在美国,绑架的事情是有的。就打电话四处询问,终于问到一个认识萧春的人,说,他驾车回医学院时,看见萧春冒雨站在附近那个十字路口,像是在等谁。他立即驾车赶去,那十字路口车流不断,雨蒙中,没打雨伞的薄纱连衣裙全湿透了的萧春在路口徘徊。绿灯亮了,车流滚滚,萧春却朝路心走。不好!他加大油门,驱车过去,急刹车在萧春跟前,跳下车抓住了她。老实说,他这么关心萧春实在是看上了她。他知道,萧春是结了婚的,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一直关注这个女人。

    “又来了一个,我们又多了一个同伴。”

    “又多了一个竞争者。”

    魏强扭脸看,是两个穿病员服的小青年在他身后说话,是女病人车颖和男病人司徒棣。魏强时常来找萧春,认识这两个小青年病人。

    “他不一定就是白血病,也许是贫血。”车颖说。

    “我看他像是白血病。”司徒棣说。

    “他没法和我们竞争,找不到合适的供血者,全病房就住你一个病人也还是和尚的脑袋——没(发)法,没办法做干细胞移植。”车颖说。

    司徒棣下意识地摸自己的秃头:“唉,可怕的化疗,我们都没发。”

    车颖揭开自己头上的帽子,摸秃头,两眼发湿。魏强心里蒙上浓重的阴霾,唉,可怕的白血病!车颖看见魏强,朝他点头招呼。司徒棣也朝魏强点头招呼。

    司徒棣大学就快毕业了,突然遭受身患白血病的巨大打击,觉得人生太不可测,又不甘心就此离开人世。他上网看了许多信息,知道现在白血病并非不可以治疗,决心与病魔抗争。他清楚,他能否生存下来的关键是得找到合适的供血者,他希望会找到,也担心遇到竞争者。听车颖说后,自嘲地笑,是啊,车颖说得对,万凯的到来只是增加了一个白血病人,是不可能竞争走合适于自己的供血者的。他继续燃烧着生的希望。潜意识里这样假想,倘如自己、万凯和车颖真的是竞争者而由他来做出谁先接受均合适的惟一供血者的血液的话,他肯定首选自己,因为求生是他的第一欲望。第二呢,当然选择车颖。车颖太青春太可爱了,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怎么能够这么早地就被残忍地摧残了呢!又想,都合适的供血者是不可能有的。

  • [论坛] 长篇小说《水龙》1

    王雨 发布于 2005-12-31 20:49:08

     

     

    百折来峰顶,三巴此地尊。

    层城如在水,裂石即为门。

    涧以高逾疾,松因怪得存。

    瑞阶金翠色,人世已黄昏。

     

    ———《登涂山绝顶》明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曹学佺(曾任四川布政司参议)

     

    1

     

    这一段峡江,两岸壁立千仞,几无纤夫立足之地。水龙的两手如两把铁钳死抓纤道岩壁,两腿前弓后蹬,身体几呈一字型。纤绳深陷在他那赤裸的肩肉里。领头的他拼足全力拉纤,大声吆喝川江号子:“挖煤的人埋了没有死,拉船的人死了没有埋!……”

    他身后的10个纤夫就大声吼叫:“吆一呵,嘿,嘿佐佐,嘿!……”

    已是初冬天气了,而这些纤夫们全都一丝不挂。水龙和他的伙伴们都不晓得,后来有摄影家拍摄过纤夫的照片:一丝不挂的纤夫们面朝崎岖纤道呐喊,背顶阴霾天空起伏,那拉直的纤绳如同绷紧的箭弦。

    此时的水龙就肩拉着似绷紧的箭弦般的纤绳,心里也绷得死紧。他侧过黝黑的脸贴岩壁下看,但见浪漩满江,奔流湍急,非划手所能抗衡。那木帆船全凭他们纤夫死力拉纤、靠那江风鼓帆而上。此时风向不定,大江流水的冲力与逆水行舟的闯力对撞,那江中木帆船的安危全系在他们11个纤夫身上,千钧一发。假如他们稍有懈怠或是纤绳崩断,帆船便会下流如箭,鲜有不沉没者。

    水龙惶惶觉得今天像要发生啥子事情。

    常跑峡江、读过几年私塾的水龙记得那句古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陆有剑阁天险,水有夔门恶浪。因为陆路之难,又因为英国人立德乐在沪定制“利川号”小火轮,三年前,即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利川号”轮抵武昌,次年二月中旬,不顾清政府拒绝轮船上驶川江的禁令,在英国公使窦纳乐全力支持下,悍然冒险溯江而上,历时21天卒抵重庆,开了轮船行驶峡江之先河,带来了川江水路的旺热。洋火轮的“突突” 往返,抢了川江木船生意,俗称太公的船主心急火燎,只好加载货物加快往返,以补损失。而危险也随之加载。从宜昌到重庆,河道全长258海里,是为下河段。他们这逆水行舟的木船每日至多行驶四五十里,往返一趟得要一两个月,连续半年多来几未休息。洋火轮也得停泊检修添加燃料,何况人呢?水龙心里有怨,却能体会太公心境。生意场如战场,懈怠不得。

    水龙18岁,姓郑,人们都只叫他名不喊他姓。他在川江上出生、长大,黑风恶浪中练就一副钢浇铁铸身板。轮廓分明的脸、暴突的臂肌肩肌、呐喊的神情,如同千年古活化石。他是吓不倒累不垮的。水龙的父亲也是纤夫,早年葬身鱼腹,母亲伤心猝死。太公也是他父亲的太公,水龙就视太公的话为圣旨,太公说靠岸就靠岸,太公说开船就开船。水势平缓的河段,水龙就在船上划船,风高浪急时就到岸上拉纤。峡江航道风险丛生,水龙不知遇了多少风险。恶浪卷走过他,摔下岩壁受过伤。他没有对太公的埋怨却有股英雄豪气,他以为男人天生就是对付风险的!他累得要死困得要命受伤淌血回到船上时,那股英雄豪气尤其旺盛。太公依旧是那张黑铁般的冷脸,历经险恶风浪的太公觉得船工本该这样,他用叶子烟灰抹在水龙的伤口上就是对他的关怀。只抹叶子烟灰是止不住血的,就有人来为水龙包扎伤口,是太公的女儿水妹。水妹16岁,如同她那名字般惹人喜爱。长江水滋润得水妹高挑丰盈,肤色白里透红,水龙们的川江号子引出她潜在的美妙歌喉。水妹为水龙包扎伤口,水龙感到痛,却更感英雄豪气。

    “水龙哥,痛不?”水妹那银铃般的话语敲击得水龙那铁硬的心要融化。

    水龙就喊号子:

     

    二四八月天气长,

    妹在船边洗衣裳,

    捞起江水棒棒打,

    敲得哥哥心发慌。

     

     “水龙哥,你坏嘛。”水妹那流蜜的两眼就看着他,唱道:

     

    冬月腊月天气短,

    妹在船边补衣衫,

    水波涌来浪花高,

    有条江猪扑船舷。

     

    水龙笑说:“那叫江豚。”

    “江豚就是江猪。”

    “你该唱有条水龙扑船舷。”

    水妹抿嘴笑。

    天色骤然发黑,河神镇江王爷发怒。江水如万马奔腾向木帆船扑来,浪高丈余。太公急打舵往岸边靠,喝令收帆。船工们就熟练、奔命地忙碌,水妹也熟练、奔命地忙碌。如此大浪太公还少有遇到,横捋山羊胡子喊:

    “河神镇江王爷,我船出宜昌时,焚香稽首祷告过的啊!难道今日会有覆舟之患?难道这满船棉纱要付之东流?……”

    拉船的水龙突感纤绳重如拖山,恶风扑面,嵌在纤道岩壁上的手脚往下滑。“伙计们,拿出吃奶的力气来,保我太公平安,保我大船平安!吆一呵,嘿,嘿佐佐,嘿!……”水龙大声吼叫,纤夫们大声吼叫。纤夫们的四肢如鹰爪抓岩,肩臂起伏如山鹰展翅,匍匐向前。峡江山水铸就了纤夫不惧艰险的秉性,峡江巴人早已融入险恶山水的大自然,响彻峡谷的声声号子撼天动地,惊泣鬼神。

    木帆船终于缓缓驶向浅水处停下,水龙和纤夫们爬到船上穿了腰裤。

    水妹过来了,两眼已是泓泓一眶泪水盈盈欲滴:“水龙哥,看你那肩头,出血了。”

    水龙挺铁板胸脯:“不关事。”坐到船头抽叶子烟,死劲咂,浓烟袅袅。

    水妹拿了件厚实的长衫来为他披上,又拧了热毛巾来为他捂黝黑肩头上出血的伤口,水龙就把手捂到她那捂毛巾的手上,水妹任他捂。

    天亮开了。

    太公走过来看天,说:“妈耶,过路的一片黑云,跟黑风一起走了,不谙想会掀起恁么大的水浪。”

    水龙把捂水妹的手挪开,说:“是黑风加那上行的洋火轮才掀起恁么大的水浪。”

    “是说啊,狗日的洋人!把河神镇江王爷和山神都惹怒了,差点儿误收了我等人的性命去。”太公铁着一张脸,啐了一口。咂叶子烟,摆起龙门阵,“远古年间,这水神是和山神拼死相斗的,后来打了个平手。长江水是水神从远处的大雪山引来造福我等的,一路浩浩荡荡进了巴蜀地界,不想遇了巫山。山神指挥巫山阻挡,水神和山神就开了大战。这场大战打得昏天黑地,惊动了天神。天神就出来劝架。水神和山神都不敢得罪天神。水神就收了一些嚣张的气势,山神也勉强闪开一道七弯八拐的缝隙,就流淌出个长江三峡来。水神把这三峡天险河段交由河神镇江王爷把守。千百年来,有河神镇江王爷保佑,先辈和我等的大小木船在这峡江往来,求一口饭吃得一身衣穿,不想,那洋鬼子竟然来虎口夺食……”

    “看,那洋火轮触礁了!”眼尖的水妹惊喳喳叫。

    人们都齐往上游的江心望,都说:“沉了,沉了……”

    这是“泄滩”水段,水流湍急,礁石众多。人们看时,那被急流冲下来的洋火轮已触礁开始沉没。急流沉船,那下沉船的吸力巨大,逃生者难。太公急了,得要救人!可水急浪大,这阵又是逆风,太公这木帆船怎能驶得去江心?太公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龟儿子报应,该沉,看你洋鬼子还敢来我峡江?只可惜了我那些船上的国人!

    有几个落水人漂流下来,浪头一打,沉入水中。

    “扑通!”脱了长衫的水龙砸入江中。

    水妹拽紧胸襟,喊:“水龙哥,你不要命了!”

    水龙就是水龙,他潜水往江心游,老久,才一个鲤鱼打挺冒出江面,四下搜寻。见一人在江面扑打,沉入江水里。水龙连忙翻身钻入水中,终于抓住那人。那人拼命抓水龙,两手扣死水龙脖颈。水龙出不了气又推不开那人,就挥拳把他击昏……

    水龙救起那人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中国男人,吐干净胃内的长江水才缓过气来。

    傍晚时分,木帆船上的人们捧大土碗吃夜饭,端大碗喝老白干酒。太公发话,今晚就地过夜,明天一早开船。酒足饭饱,人们围了那穿西装的年轻中国男人说话、喝茶,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解那洋火轮沉没的事。得知这穿西装的年轻中国男人叫成敬宇,是个生意人,从宜昌买了批衣货去重庆销售,乘坐了这洋火轮。不想船过巴东县属之“泄滩”,因轮船马力不足,被急流冲下,触礁沉没,他那批衣货打了水漂,船上的200余人遇难。

    “这么说,那英国人的‘利川号’火轮沉了?好,龟儿子活该,沉了好,我们民船再不用堵江抗议了。唉,只可惜了那船上的国人。”太公说。

    成敬宇摇头,说:“不,那‘利川号’还好好的,这是德国瑞记洋行的‘瑞生号’轮。”

    水龙愣睛鼓眼吼:“啥子,德国人也来了?”

    成敬宇说:“中国是块肥肉,川江是碗鲜汤,洋人咋不想都来切都来喝。”

    太公仰天叹:“他们是来夺我口中食身上衣啊。”

    水龙愤然说:“还不是清政府点了头,不然,他洋火轮啷个进得我峡江。”

    成敬宇点首,说:“对,是因为9年前3月1号重庆开埠。清政府呢,跟英国人签订了《烟台条约续增条款》。英国人狡猾得很,想搞东西夹击霸占中国的大西南。在东面,他们想从长江入四川,控制重庆,进而由重庆去云南、西藏,跟在缅甸、印度的英国势力相呼应。在西南呢,是想从印度入侵西藏,翻大雪山来四川。”

    水妹听着,说:“这些个英国人,跑恁么远来,爬山涉水的,为哪样啊?”

    “为财富呀,四川、重庆,是天府之国嘛!”成敬宇说,“四川总督丁宝桢给清政府的奏折就说,此举洋人决非注意西藏,迨暗借此通四川大道耳。还说,英国人还欲于重庆后路别开一隙,以逞其谋。”

    水妹不理解,摇头:“他们不好好地呆在自己的国家里,跑恁么远来,又好危险的。”

    成敬宇说:“他们是帝国主义,是利益所驱。他们算得精,有巨大的利益诱惑,就要铤而走险。我跟你们说,在签订《烟台条约续增条款》之前,那个英国驻重庆的领事就跑回英国去游说,喊英国商人多来开发中国的西部市场。”

    水妹问:“开发啥子啊?”

    成敬宇说:“重庆和四川的人力、物质资源丰富得很,市场潜力大!那英国领事着急得很,说是重庆得要尽快开埠,快些把轮船开进来。说重庆开埠必将导致英国对华贸易的扩大,而且不仅仅是重庆和四川,还可以遍及贵州、云南等西南地区。英国政府就给驻渝领事谢立三发了话,叫他行动。谢立三就悄悄来往于峡江勘测水道,认为,只要宜昌至重庆通航,则汉口一路洋货就可以从重庆转运到贵州、云南和广西,还可以转运到四川的泸州、叙府、合州和嘉定。”

    太公砸叶子烟,说:“龟儿子还会谋算。”

    成敬宇说:“鬼精灵!那个谢立三说,峡江最大的障碍是‘新滩’,他发现,即便在冬天,吃水三四英尺的帆船都可以通过,就觉得,同样吃水又是利用蒸汽机的轮船也是可以通过的。”

    水龙说:“他恁么想也还有理。”

    成敬宇说:“英国政府就下决心了,认为强迫重庆开埠的时机成熟了。那个英国驻华公使就暗中怂恿英国的船老板把轮船径直开到重庆来。本来呢,这个老牌殖民帝国已经在开始衰落,而那个英国驻北京的代办却提劲打靶说,对待中国人,提抽象的问题没得用,你只管把船造好,然后开进来再提要求,绝对没得问题。”

    水龙说:“牯吃霸道!”

    成敬宇说:“就是。那些个对《烟台条约》没有实现重庆开埠而耿耿于怀的英国商人求之不得,他们欢呼,英国国旗随着中国西部这伟大的曼特斯特城――重庆的制造品而四处飘扬的日子不远了。”

    水妹说:“他们就来重庆了。”

    成敬宇点头:“来了。那个最早开船来重庆的英国人立德乐,其实是来中国做茶叶生意的,后来在上海参加洋枪队,帮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后来就关注起四川,关注起重庆了。他从上海乘轮船到汉口,又换乘木船冒险而上,一路探察峡江航道,走了40天才到重庆。”

    “他胆儿还大。”水龙倒也佩叹。

    “大,亡命!第二年,他取得了枯水季节峡江行驶轮船的经验,就经营起汉口到宜昌的轮船运输业务来。不多久,就正式向清政府申请了宜昌到重庆的行轮执照,开办了‘川江轮船公司’。”成敬宇端起土碗咕嘟嘟喝茶。

    太公也端土碗喝茶,抹嘴巴说:“搞半天,‘川江轮船公司’是他龟儿子开的。”

    成敬宇点头:“这家伙还写了几本书呢。”

    “啥子书?”水妹打问。

    成敬宇说:“好像是叫啥子《经过扬子江三峡游记》、《远东》的书,啊,对了,还有本写峨眉山的,书名就叫《峨眉山》。”

    “都是些旅游的书!”水妹说。

    成敬宇点头:“他还算个文化人呢,就因为他的冒险经历和对四川、重庆无孔不入的侵略,还被那些外国佬誉称为‘西部中国的英国开路先锋’。”

    太公啐了一口,说:“屁个先锋,是偷儿,是强盗!”

    峡江之夜,漆黑,只有木帆船上的汽灯有团光亮。喝了不少老白干酒、盖了棉被的成敬宇躺在货舱的棉纱包上发愁。怎么办,恁大一批衣货没了,钱包也被水冲走了,就剩下一点儿贴身的碎银子。这里离重庆还老远。唉,还是该听幺爸的话,幺爸从重庆发电报来,告诫我乘民船的。幺爸的意思是,断不能坐洋人的船,说中国人得有骨气。可是,那洋轮船快且舒服,却万不想遇了沉船的大风险。坐民船也有风险,且陋习、麻烦甚多。旅客上船就被告诫,一切言语行动都得照船上规矩,否则会见怒于河神而有覆舟之患。船过险滩坐客得要起步岸行。又得靠天,看风向,待顺风鼓帆而上。然风来不定,常有坐客候至数日或半月不等。舟行季节,以旧历五、六、七、八月为大水期,十二月、正月为枯水期,惟二、三、四月及九、十、十一月水流平缓,最得行舟。大水期时,洪水满江,波翻浪涌,舟不易行。如急欲进川,须由宜昌循陆路而行。然山荒路险,店少人稀,暴雨烈日,仆仆风尘,较之舟行则劳逸顿殊矣。可现今是十一月份了,按说是水流平缓期啊,不想竟然也有恁么大的风浪,洋轮船竟然也会沉了。

    成敬宇七想八想,酒劲上来,昏昏然入睡。黎明时被一泡尿憋醒,披了水龙的长棉袄起来解手。他走到船舷边,掏出那物件来又收回去。心想,那洋轮船的厕所是在船尾的,就懵懵懂懂往船尾走。月亮不知啥时候出来的,江岸起伏的山峦和大江流水都呈现银白色。“哗啦啦,……”水声好响。这水浪都涌上船尾了么,成敬宇想,继续走,突然住了步。从他这边看,那翘起的船尾好似江中突起一峰,那“峰”上有个裸浴的女人。她往身上浇了一桶热水,升腾起袅袅热气,月光就在她那如水的身子上在四溅的水花上闪烁。她脸上有种超凡脱俗的笑,单纯而富有想象的目光映衬出没有受到世俗污染的心灵,月光映照的前胸和雪白肌肤上滑落着晶莹的水珠,使人内心有一种洗涤、慰藉和感动。神女,神女峰啊!成敬宇有片刻这么想,可她分明是水妹。这船上就她一个女子,他被水龙救上船来后,水妹就一直在他身边忙碌。用热毛巾为他擦嘴边的呕吐物,捧来热茶水喂给他喝,还拿了老腊肉和老白干酒给他吃。他那会儿只想到死里逃生,心里填满后怕。吃夜饭时才得知她是太公的女儿,叫水妹。他当时只顾吃饭喝酒,酒足饭饱后摆了通龙门阵,就进了货舱休息,没有太注意这姑娘。而此时的她好美,纯洁、飘逸、空灵的美!他本能地要回过身要走,又眼馋,终于还是转身走开。他走到船头,风好大,撒了憋的那泡尿,人完全清醒,方才的情景又浮现眼前。

    神女,神女峰啊!在重庆府著名的东川书院学过儒学和时文的成敬宇想到了巫山十二峰,其中,神女峰最为奇绝。他往返长江三峡多次了,每次见到神女峰都有不同感触。就想到唐代著名诗人刘禹锡的诗:“巫山十二郁苍苍,片石亭亭号女郎……”那神女峰高插云端,俯临长江,峰侧有块危石,形如亭亭玉立的少女。于云雾缭绕之中,影影绰绰,似披了层薄纱,含情脉脉,妩媚动人。方才那情景,活像是神女下凡。有脚步声响,成敬宇回首看,是水龙走来。成敬宇心里有股紧张。

    水龙只穿了条长裤子,暴突的胸肌、臂肌在月色下泛亮,问道:“成哥,恁早就起来了?”

    成敬宇担心方才的事情被水龙看见,嗫嚅地说:“啊,是水龙。真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啊!”

    水龙开始卖力地收拾船头纤绳:“成哥,你说了好多回谢了,人,不能见死不救噻。”

    成敬宇见水龙忙活路,紧张的心才舒缓,说:“好,那我就大恩不言谢。”帮了水龙忙活路,“吃夜饭时,水妹说我在水里扣死你的颈子,要不是你好水性,我俩怕要同归于尽。”

    水龙道:“你莫怨啊,我急中生智,一拳打昏了你。”

    成敬宇笑道:“还真亏了你那一拳啊。”

    二人边说话边干活路,都有相见恨晚之感。就在船头焚香跪拜,结为把兄弟。成敬宇大水龙两岁,自然为兄,水龙为弟。他俩结拜时有天地山水作证,还有水妹作证。

    就在他俩焚香跪拜时,水妹来了。在他俩身后咯咯笑,拍手说:“好呃,生死兄弟。”

     

    (注:市里今天上午(2008年2月24日)颁奖,《水龙》获得了重庆市政府第四届文学艺术奖。以前没有掌握转入论坛的方法,现在学会了,将其转入论坛。请大家指正,谢谢!王雨)

  • 《车神》开篇 偷尝禁果

    王雨 发布于 2006-07-06 17:07:14Digest 1

     

    车 神

     

    开 篇 偷尝禁果

     

    秦福根空肚子饮下的烈酒翻涌上来,辣喉辣肺辣心辣肝。头晕晕地,耳际有遥远朦胧诱人的声响。狼吃了几大口菜,又擎了酒瓶咕嘟嘟喝。他独自饮下半瓶古山老酒之后,一身的血液都燃烧……

    那个好大好大的太阳把云朵雾气全烤干了,天空呈现一派织烈的黄红色。公路边那辆马车的中杠骡子倒了桩,鼻子嘴里喷吐热气喷吐白泡沫。赤胸亮腿的赶车人挥汗如雨,急得嗷嗷悲叫。第一次头一个驾驶上了国产南京牌NJ130型货车的秦福根被这辆马拉车挡了道。毒烈的太阳欲将大地引燃。驾驶室内一身汗透的秦福根很想用汽车的铁脑壳去撞开那辆马车。他龟儿舅子老子日妈地骂着下车来,汗水立即湿了地皮。他边日骂边去帮那马车夫扶起了那匹骡子马来,又推又吆喝总算让出了汽车道。马车夫卸下鞍具牵了骡子马去路边的溪沟饮水。秦福根骂咧咧发动了汽车,就见那马车上搭车的那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跃下车来,站立路间朝他挥手。这女子短发齐耳,穿一身汗湿透了的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臂佩红卫兵袖章。

    “师傅,我有急事情,麻烦让搭个车。”

    “滚!”

    秦福根火气鼎盛,开车照那女子冲去,那女子忙跃开。

    车翻古山,日到中穹。驾驶室内如盖严的蒸笼,闷热得人喘不过气。汽车如那骡子马一般喷喘粗气,“昂昂”轰鸣。终于不鸣响了。刹住车,下车,打开车头盖,顶烈日检修。好热,秦福根脱了背心。脊背与太阳对视,汗油在背上炸鸣。七月的太阳终于斜歪到古山西头,依旧把不减的热力罩住天地,汗水前扑后继。汽车终于启动,那个不屈不挠一步一步走来的红卫兵小女子又横在公路间,仰躺到公路上,如一匹晒蔫了的树叶子。

    秦福根的心蔫软下来,喝叫那女子上车。

    上来一个水湿的女人。

          车开了,在古山险道上盘旋。

        “师傅,谢了!”女子扑闪着眼睛,笑着说。

        “个小女子,一个人出来跑干啥子?”秦福根齆声齆气说。

        “大串连,长征去北京。”女子陡然精神,二目闪闪。

        “那就各人一步一步走。”

      “是要走去的!本来和他们一起走的,我妈妈不许。人家都先走了几天了,我悄悄说服了三爸,才赶他的马车去撵。不想,他那骡子马又倒在了那条溪沟边。一定是渴极了喝冷水,发绞肠沙了。我就各人走,也许能撵上他们。”

        “你从哪里来?”秦福根和悦了些。

        “哦,从安东县。我是安东县人,叫继红,是自己改取的名字。” 

        秦福根说:“你们方向都没走对,别个当年的红军是从川西北走的,你们却往川东北走。”

        “路是人闯出来的,条条路都通北京!”

        “球,去试试。那边的山跟天挨在一起,鹰雀也飞不过去……”

    汽车又抛锚了,只好又修。秦福根扑在车头盖内修汽车,继红就挨在他身边帮他递工具。柔臂不时碰挨着他赤裸的臂膀。大热天身边一个火烫的人,他感到莫名的惬意。接工具时,又用眼睛去看人家那细白的手,还看见这女子右前臂临肘弯处有一块雀蛋大的红胎记。有一刻,那红胎记触到了他那黝黑的面颊,立时有团异样的火烫。

    星月推走太阳之后,南京牌货车终于驶下古山过了七板桥,停在古山老槐树旁的地坝里。

    进了外婆开的“古山槐饭店”,店小二早摆上了酒莱。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的外婆见外孙秦福根领了个白嫩的小女子来,包不住缺牙的嘴巴。老人膝下无儿只一女,视外孙娃如心肝宝贝一般。又饿又累的两个年轻人狼吞虎咽,大半瓶古山老酒被喝个一干二净。

    酒足饭饱,秦福根起身要去休息。路过一张餐桌时,被桌上一局象棋的残局吸引。问外婆,才知是擦黑时几个过路的车夫饭毕后,借了店里的象棋对弈。只一盘,杀了老久,忽觉时间太晚,拍屁股走。边走边吵说,黑棋必死无疑。秦福根就来了劲,站到黑方谋思棋局,偏要扭黑方为胜。

    “唉,黑棋难赢。”

    听言,秦福火爆爆抬头,盯见是那继红看着棋盘在说。

    “你会下?来,黑子非胜不可!”

    继红眼盯棋盘,也不答话,走了“炮八平四”。秦福根“卒56。继红略思片刻,“车二进五”。秦福根才发觉这女子棋道老辣,不可小视。谋思良久,“马2退4……二人你来我往厮杀,秦福根渐感招架吃力,那女子却轻松地哼起歌来:“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又唱“金瓶似的小山”、“南飞的大雁”……歌子哼得悠扬动听,一支接一支。还挽袖扎臂,右肘下那红胎记好惹人跟睛。秦福根为赢不了一个小女子而羞恼,毛焦火辣。“将!”秦福根大喝,走了“车56,那女子抿嘴一笑,“帅四平五”。秦福根额头缀汗,“将61。那女子笑出声来,“兵六平五’。黑子死。

    “你耶,多走了一步。”那女子笑道,“你如走‘车55’就对啰,最后我只好‘车四平一’,丢兵,不就握手言和了。”双手叉腰。

    这女子好狂,讲宽慰话也只说和而不言输,秦福根恼羞成怒,转身到原先母亲住的屋里仰八叉睡了。他每次来,都住这间屋子。一觉醒来,浑身热汗淋淋,听见窗外有“哗哗”的水声,才想起该去冲个澡。赤脚端了脸盆往屋后的古天井走。惯常,住店的都是男人,都在那里赤条条冲澡。

    边走边脱去腰裤,正欲往井里打水,目光呆了。泄入古天井的一柱如水的月光照着的竟是一个正向头上身上淋水的女子!她那黝黑的短发在月色下发出醉人的幽光,一身的肌肤雪白水滑。丰盈的肩,突起的乳,细软的腰,浑圆的臀,长长的腿……这图景他想象过多次了。他觉得自己进入了外婆和妈妈多次对自己讲过的仙女洗澡的仙景里。心扑扑欲蹦跳出胸膛,双腿似被磁石粘牢,一身臊热酥软žžžžžžž那女子冲洗得十分酣畅痛快。她转过身子来打水,“啊!--”她看见了他,叫一声便没了声息。胸脯大幅度起落,两手护着羞处,一双羞涩惊恐的目光愣盯着他。双方僵持,各自用惊奇如火的目光扫视对方都充满青春气的胴体……秦福根满身血管扩张,血液如酒精爆燃,目露勇色,呼呼喘粗气,似一头奇胆包天不畏一切的猛兽,扑向了那个女子继红……她没有躲闪,用自己的身心迎接了这个强壮鲁莽男人的挑战。

    莽莽古山上采来的大山石铺的青石板地做床,朦胧的扑朔迷离的月辉做帐,这忘掉了一切的“亚当”、“夏娃”享受着品尝禁果的人间奇乐。

    呵,这古扑绝妙醉人的古老天井!

    秦福根和这女子在这古天井里做着事情初试儿女情时,并不晓得当年他母亲也是在这儿与父亲初吻,后来也是在这里被雷老倔强吻过。他粗蛮地吻那女子的脸颈胸,兴奋至极时,竟用狼—般的牙齿咬她的手肘。她叫了起来,他发现咬着了她肘窝下的红胎记。多少年了,这胎记深烙在他脑海里。秦福根当时没有去想事情如何开始如何结果。只感到自已的精神和肉体都与那女子融为一体,自己已不复存在……重重的皮带抽打,狠狠的拳头猛击,喧嚣的喝骂,使秦福根重又回到现实世界。与继红相约过的先走的也住在这店子里的一群红卫兵们,发现了这对卑劣无耻的赤身裸体搂抱一起的男女。这是可等黄色的淫乱事件!

    踢,踢毁那万恶之源。脚,狠狠地重重地踢在秦福根的下身处……

    “啊——”

    秦福根万般痛苦地呻呤,双手紧护下身,身子痉挛着。此是梦耶非梦耶?这事发生在那个年代一个半夜里,只有那些红卫兵和外婆知道,因为他是工人阶级出生,是汽车工人,不深究。第二天天不亮,那群红卫兵和继红就都走了。外婆老泪纵横为他包敷了外伤。他再三乞求外婆不要把此事告诉他的父母亲。父亲若是知道了,会把他揍死。外婆自然答应。第三天,他驾驶汽车走了。之后,老觉得下身不对劲,偷偷去了地区、成都和重庆的大小医院诊治。时日长了,久病成医。终于明白,他那造人的部件毁坏了。男人身上的视死如归的精虫有上万万个,前扑后继最终能到达目的地的所剩不过几百个,其中,只有一个可以和女人的卵子结合而传宗接代。而他的精液里,一个精虫也没有。这就是说,他秦福根如古时候的太监一般,让人掩剐了,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啊,这是何等可怕之事!他恨那个硬要搭车的女子,恨古山老槐树下那座马店,恨那方古天井……从此,他再不去宿那店子。直到外婆死,他也只在临丘县屋后的西山顶上,面朝古山方向跪拜致哀。他再也不靠近女人,女人是祸水,是罪过之源。更谈不上去娶个老婆了,自露天机不说,还害了别人。父亲一直不理解他的行为,曾暗自垂过泪。母亲终还是听他外婆讲了那方古天井里发生的事情,却至死也不知道他那下身的致命伤。母亲就自责起自己原先在那方古天井里做过的错事犯下的罪孽,让儿子遭了如此报应。他那一夜之欢的事情只对老朋友雷憨人一人讲过,憨人的嘴守口如瓶。而他那断根伤的苦果儿只他自己吞咽。

    老天有眼,绝了他的后却在拉姆雪峰下送给他一个儿子秦雪娃。这是他秦福根不幸中的大幸!

    这大幸中也有遗憾和伤情。现在,儿子秦雪娃终于进雪山去了,去寻找他的生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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