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点首。
秃顶老水手叹曰,唉,青滩和空岭滩不好过啊,尤其是夜航危险。
卢作孚是深知青滩和空岭滩的险恶的,说,这样,青滩、空岭滩不宜夜航,就白天航行晚上卸货。要立即在趸船、仓库、码头增添照明设备,加固安全设施。……
夜幕降临,月亮西斜,会议开了整整一个通宵。
这一夜是漫长、艰苦、难熬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关键之夜。这一夜的决策,使西撤的运力大增,除民生公司主力船队和人员外,又增加了庞大的编外船队和人员。这一夜在历史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却留下了历史的永恒。
微曦初透之时,卢作孚召开了所有需要运送人员和货物的单位负责人会议。这些疲惫不堪、充满渴望人齐聚一起,急切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卢作孚身上。一夜未合眼的卢作孚面带倦容,他巡看大家,想着要说的话。那些急切的目光中有的露出了失望,是耶,这是神仙也难办的事情,他卢作孚这个凡夫俗子能够办?
卢作孚说话了,说得平静,充满自信,我们将团结一心,共赴国难,希望大家不要恐惧、惊慌。我们已经拿出了切实可行的运输计划,我卢作孚向大家保证,我们有把握在40天内把滞留宜昌的人员和物资全部运走!……
会场内外一阵寂静,片刻便欢呼声、掌声四起,响成一片。
团副泪目闪闪,朝卢作孚敬军礼。
自行跟来听会的李坤山和赵素珍泪水下落,相拥而泣。
我宣布,停止交涉,办理运输!卢作孚目光炯炯,结束了讲话。
四
早晨八点,十二码头人声鼎沸、人头赞动,得知有船西去的人们早已候满码头。大江流水躁动喧哗,如同等待扬蹄的马匹在摔首嘶鸣。
“呜――”
民生公司的一艘轮船靠拢码头,引领这艘船航行的领江兼船长孙正明挺立船头,江风掀动着他那显眼的船员服。
大江咆吼。
云集码头的人们骚动,都期盼能够早些登船。人们又渐势安静,缓缓让出条通向趸船的通道。一支队伍走过来。手擎“战时儿童保育院”旗帜的一个儿童走在前面,近千名难童和保育老师跟在后面。最后是几十副担架上或躺或坐的伤兵。在两旁护卫的是昨天和宪兵发生纠纷的伤兵们。这些伤兵都梳理了头发、刮了胡子、尽可能地穿整齐了军装,举了临时找来的标有番号的军旗。
团副不用拐杖,由两个军官搀扶着走。他戴了军帽、佩戴了上校领章。李坤山跟在他身后。团副看见了前来送行的疲惫的卢作孚,鼻头发酸,两眼发热。他想腾出手来向卢作孚敬礼。
卢作孚赶忙去扶住他,说,谢谢你,团副,谢谢你们这些伤兵主动护送这些难童。团副泪目灼灼,你放心,我们会护送他们安全到达重庆的。卢次长,我记住你的话了,像英雄一样撤退!卢作孚的两眼发湿,说,对,像英雄一样撤退,撤退的目的是为了进攻!团副点头,嘴唇翕翕抖动说不出话。两个军官搀扶团副上船。
赵素珍过来,拉住李坤山,说,坤山,我们一起谢谢卢次长,谢谢他圆了我们的梦!李坤山裂嘴笑,对卢作孚说,卢次长,你做了件大好事情,让我和素珍同船去重庆,到了重庆后,我们就要办喜堂呢!啊,你们是一对恋人啊!卢作孚笑道,好,好,也许我卢作孚会赶得上吃你们的喜糖。赵素珍笑道,卢次长,你是一定要来呢。到重庆后,我会时常去交通部打问你的。好哇,你精灵,晓得啷个去找我。卢作孚说,又问,呃,你们两个怕是青梅竹马吧?不是,赵素珍说,是别个介绍的。他呢,性子烈,打抱不平伤了人,被关押过。我大哥整死都不同意我跟他好,
可你就是喜欢他,是不?卢作孚笑说。
是耶,是恁个的。赵素珍红透脸。
李坤山裂嘴笑。
“呜――”船要开了。
两个年轻人向卢作孚挥手告别。卢作孚也向他俩挥手告别,就想起自己的贤妻蒙淑仪来,心里有股酸热。自己成天在外奔忙,淑仪她只得独守空房。又想,嗨,啷个竟然恁么巧,这两个年轻人的姻缘跟我和淑仪好相似!
那是1917年初秋的事情,16岁的秀外慧中、读过私塾、精于女红的那会儿叫秀贞的蒙淑仪姑娘,在涪江边小城合川县南津街一家杂货铺的阁楼上等他。那时,他因“通匪罪”出狱不久。秀贞姑娘从阁楼上看清了他这个中等个子、平头、穿浅灰色中山装的24岁的男人。而他,还不知情由,和媒人刘灼三边走边说笑。待与秀贞姑娘见面后,才晓得是相亲,倒好,两人竟一见钟情。秀贞姑娘只想把自己托付给一个实心的男人,在那小县城里厮守一生,却不晓得这个男人会带领她走出风和浪缓的涪江、闯入浩荡险恶的长江。为了他俩的婚事,古道热肠的刘灼三与秀贞姑娘那血气方刚的七哥华章翻了脸。刘灼三牛,不达目的不罢休,又找了秀贞的三哥炳章,凭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终得认可。秀贞姑娘与卢作孚完婚之后,才知晓他小时候曾经是个哑巴,因为服药所致哑了两年,7岁时,他去老堤祭烧,被烟子熏得呛咳不止,竟然发出声来。她还知晓了他原名叫魁先,15岁就独自从合川步行去成都谋生,宣统二年参加同盟会,还参加了保路运动;知晓了他1916年被诬陷入狱3个月;知晓了他19岁时无意于仕途回乡做了教书先生,印了他自己写的《应用数学新解》的书;知晓了他1907年以优异成绩在瑞山学堂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任何正规学校。
与妻子蒙淑仪温存时,卢作孚问,淑仪,你晓得了我的这些事情,后悔不?蒙淑仪两眼水湿,看他说,不悔,我这辈子是要跟你闯风走浪了。
五
轮船过崆岭滩时,孙正明站在驾驶舱内,透过前窗玻璃目不转睛前望大江,引领舵手谨慎行驶。
天低云暗,波涛汹涌。
这崆岭滩在西陵峡秭归县境。滩内长石踞其中流,分道南北二槽。南槽乱石错落,断绝航路。北槽虽可通航,但有大、二、三珠石斜列航槽,舟行极险。《宜昌府志》记载:“九里空岭之溢,九龙蛇退之奇,滩深湍急,礁石林立,古称步仞类崤凼,寻丈之内,皆天堑也。”冬春水涸非轻舟不可上下,为川江著名的四大险滩之一。明朝万历年间,归州知事吴守忠曾先后开凿二、三两珠石,致使舟行无患,更名为“通岭”。
“通岭”并非通途。孙正明牢记着临出发时卢作孚对他叮嘱的话,崆岭滩历来十分凶险,现在已经临近枯水时节,船上满载有难童、伤兵和乘客,你要格外小心才是,否则会有覆舟之患。孙正明是跟随卢作孚多年的老水手,早经历过无数次长江的狂风恶浪,此时里是千万个小心。他深知道此行的意义不凡、责任重大。
奔涌的流水被空岭滩的礁石和江滩碰撞,似一头突然受阻的雄狮,勃然大怒,左冲右突,昂首长嘶。轮船便被这“怒狮”碰撞得左偏右斜。
挤坐船舱的难童、伤兵和乘客们一片惊惶,晕船者呕吐不止,胆小的难童哇哇啼哭。赵素珍和其他保育员们一起诓哄着难童,自己也害怕落泪。李坤山过来宽慰,素珍,过了空岭滩就好。赵素珍说,坤山,人家说空岭滩步步是险,能过去不?能。李坤山说,孙正明船长多次闯过这滩,莫怕。上苍保佑,保佑这些孩子们平安到达重庆啊!赵素珍祈祷。
吼叫的浪潮声小了,轮船渐势平稳。
过了空岭滩了!李坤山看大江说。赵素珍白净的脸上有了笑。两个恋人走到船舷边,目视江岸青山,憧憬未来。这个卢次长还真好,没得架子。赵素珍说。是耶,他恁么大的官,还说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李坤山说。
上行轮船终于艰难地驶过险滩,不想,又遭人祸。
就在轮船驶过空岭滩不久,几架日机飞来。“嗡嗡”的轰鸣声中,敌机轮番向轮船俯冲轰炸、扫射,船上顿时烟火弥漫,甲板上的三个船员当即被击倒。孙正明赶紧指挥轮船加速向前面的峡口行驶,以躲避日机轰炸。团副怒瞪血红的两眼大喝,兄弟们,朝狗日的小日本开枪射击!就有伤兵朝空中的日机点射。李坤山挺立船上,日本鬼子,我日死你妈,老子和你拼了!端起枪朝日机猛射。子弹打光了,李坤山换弹夹,一串敌机的子弹射到他身上,这位就要做新郎倌了的20岁的年轻士兵瞪眼倒下了。这时候,就要做新娘子了的赵素珍,正用自己的年轻的身躯紧护着几个难童,她身边有个难童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她那清亮的大眼燃烧起烈焰,惧怕成了愤怒。没有人性的日本鬼子,你们竟然连这些花朵样年华的孩子也不放过!她顷力伸展双臂和身躯,尽可能多地护卫难童,不能再让他们遭受不测!她自己也不想死,她要在重庆和李坤山完婚呢!日机扫射来的子弹打穿了她的后背,她张嘴想喊李坤山,没有能够喊出来。她身下的孩子们躲过了子弹。
轮船快速驶进峡口,狡猾的敌机不过来了。
副驾驶匆匆赶进驾驶舱,舱内一片惨烈。驾驶舱的前窗玻璃破碎,脑袋开裂的舵手仰倒在甲板上。领江兼船长的孙正明的肠子正往外溢,他那双手还紧扶着舵盘,他已经长久入睡。
敌机飞走了,不满足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团副抱着鲜血淋淋的李坤山,圆瞪怒目,嘶哑了的喉咙对着苍天吼叫,小日本鬼子,你们伤尽天良,老子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六
卢作孚是不得闲的,每日里总要亲自到江边查看、指挥运输,计算着已经运走了多少人员、物资。
参加这次抢运工作的轮船一共24艘,除两艘外,全都是民生公司的轮船。他身边的周秘书说。
还有些外国轮船。卢作孚说。
他们保持中立,只运载商品,不运载抗日物资。他们运载商品每吨要收费三四百元,而我们的轮船每吨只收取三十来元。周秘书说。
卢作孚道,国难当头,我民生公司应该全力做贡献。
卢作孚这样说时,心里在滴血。他是从返航来宜昌的人口中得知孙正明遇难却保住了轮船和船上大多数人的消息的,孙正明是他手下的一员得力大将,是他民生公司为国家付出的血的代价和贡献。当他得知那个难童和那对恋人也没能幸免于难时,落泪了,这是卑劣的恶劣的对嫩苗和青春的杀戮!
夕阳映照着滴血的呐喊的大江,红彤彤地。
卢作孚踏地有声走,员工情、民族恨、国家仇在他胸间涌动,他紧抿嘴唇,挨处查看,发誓要把所有的人和物资全部西撤。卢次长的现场指挥,激励了江岸众多的人。沿江两岸人声鼎沸,号子声、机器声、浪潮声融合成复仇的交响曲。也有许多人不认识卢作孚,他的穿着、举止太普通了。报关行就有个人看见貌不惊人的卢作孚指挥这指挥那,粗嗓门问,喂,你是哪个?我是卢作孚。那人吃惊不小,你?你就是卢次长!心里说,鼎鼎大名的卢作孚就是他!
卢作孚走着,有个大汉膛目伸臂拦住他,身后还有几个汉子。
周秘书赶紧护到卢作孚身前,你,你们要干啥子?
来人肩阔腰粗、雁眼浓眉、声如铜磬,我要找卢总,就是找他,我认识他卢总!
周秘书警惕地防着这几个人。
卢作孚问,你认识我?费劲地想,对不起,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哪个?
那人呵哈大笑,在这川江之上数你卢总的名气最大,你不认识的人多,可是认识你的人却不少。卢总,你喊我莽子就是。
卢作孚笑道,莽子老弟,你找我有啥子事情?
莽子说,听说你卢总要买船?
对,要买。卢作孚点头。
好,我有船要卖给你。莽子说,我是船帮“下和帮”的“大红旗帮”里的一个小头目,有得一些木船,不知卢总看得上不?
看得上,看得上!卢作孚如获至宝,你有好多木船,我卢作孚全都买!
莽子大笑,人些都说卢总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卢作孚回答得干脆。
好,我立马就去召集众人,卢总,今晚宵夜后就请你来9码头看船。莽子朝身后的人挥手,走!车身走,那几个汉子就跟了走,都乐颠颠的。
周秘书摇头,卢总,木船你也买?
卢作孚抬步走,看那些如山的货物,又看江上的船只,问,周秘书,到现在为止,我们征集到了好多船?
周秘书说,有800多只吧。
卢作孚心里盘算,说,不够,远远不够!小周,我们还得买船,大小轮船、大小木船都要买,连船上的人员也都一起聘过来。
周秘书锁眉,大的轮船吧,多数是外轮,剩下的小轮船都是些单车独轮,马力小、吃水浅,买下来也用场不大,更何况是木船了。
得买,必须得买下来。卢作孚说,你想想,这些船如果滞留宜昌的话,会成为日本人的战利品的,那些船员为了求生,难免不会被敌人利用。所以我想,凡是愿意出售的轮船、木船我民生公司都买下来,不愿意出售的也动员动员,希望他们出售给我们,或者是西撤。那些船工也全都聘任,给他们生活费,免得他们流离失所。
周秘书犹豫地点头。
卢作孚笑道,小周呀,这可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周秘书不解。你想想,这样一来,既避免了这些船只和人员被敌人利用,又为我民生公司将来的发展储备了力量。周秘书才恍然大悟。
七
长江的枯水期到来之时,卢作孚登上了最后一艘民生公司西撤的轮船,宜昌已是一座空城。
这时候的卢作孚并不晓得,由他主持制定的宜昌大撤退计划,比英国首相邱吉尔制定的代号为“发电机计划”的敦刻尔克大撤退方案早一年半,英国那敦刻尔克撤退的思路与他的决策毫无二致。抗日战争运输最紧张的一幕――宜昌大撤退胜利落下帷幕。局部战场的胜利,尤其是关键的局部战场的胜利是会影响全局战场的。在宜昌大撤退这场战斗中,假如没有卢作孚的指挥和他的民生公司船队,其中国战场的成败将会大受影响。历史作证,这场艰苦、卓绝的大撤退,为中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后胜利留下了精彩的一笔,永载史册。
由于卢作孚在这次宜昌大撤退的贡献,获得了国民政府杰出服务勋章、一等一级勋章。“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这是卢作孚的好友晏阳初先生后来说的话。
乌金西坠,大江东流,轮船西上。
轮船缓缓驶过孙正明等人遇难的长江水段,卢作孚目视高天厚土大山急流默默祭奠,耳边响着哒哒的枪声和呐喊声。他迎风挺立船头,似一尊浩气凛然的峡江石。中华大江的峡江石经风沐雨、千年不化,中华民族吓不倒、杀不尽,中华大江和领土绝不容许任何人侵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