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太平洋》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09 15:46:48 / 个人分类: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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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长篇小说《飞越太平洋》

 

 

  人生有许多事是很难预料的。夏坤就从未料到,正值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他那美丽温顺的妻子宁秀娟半年前竟同他离了婚,跟随一位美籍华裔商人飞到太平洋彼岸去了。他更未料到,自己的一篇医学论文会被一个国际学术会议选中,不久前来函邀请他去美国作大会发言交流。得知他将去美国,曾来内地讲学的美籍华人医学专家米教授又特意作了安排,邀请他在会后去他们医院免费学习半年。这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真搅得他有些头晕目眩了。

  出租车在通往北京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五月的阳光,缱绻暖和,像一只温柔的手,给首都撒满新绿,一派勃勃生机。夏坤的思绪也随着这澎湃的春潮长上了翅膀……

  是啊,人生有许多事是很难预料的。他自己原本无志于医学的,却意外地被推上了医学之路,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跋涉了二十多年,刚刚在学术上有所收获了,又被推上了医院院长的岗位。副教授、院长,既搞学术又掌握权力,该何等令人羡慕。然而他却觉得,肩挑两副重担,若履薄冰。摆在他面前的乃是一种两难的选择:既要抓好自身的医疗、教学、科研和研究生的指导,又要搞好医院的行政管理。对他来说,行政管理是一门全新的学问。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权力集中实际上是矛盾集中。特别是目前处在新旧体制转换的时刻,如何创建一种新机制,使医院更具活力,常常搅得他废寝忘食。他这人就是这样,一件事,不干则已,要干就要干得像模像样。记得去年夏天,教授来国内讲学,他带了一批人专程去听讲。在同教授的学术交流之余,他特地打听了美国医院的管理情况。教授笑笑说:“一言难尽。不过教授有机会可以来考查考查。当然,那边的办法不定都适合你们,可以择其善而从之。”现在,这机会不期而至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在招唤他。在那大洋彼岸是否又会发生什么预料不到的事呢?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颇自信:这次出去的机会难得,一定要多看多问多想。古人说,三人同行必有我师,这次到国外,时间也不短,会遇上不少的人和事,会有所收获的。这样一想,他就有股振奋。

  振奋之余心里又有股隐痛,他这位踌躇满志的医院院长终难断人生那无尽的牵挂。宁秀娟的离去应该说这个家庭已不复存在,但他俩的血缘的延续却又支撑着这个家庭未能彻底解体。这次出国他最为担心的就是女儿。女儿夏欣快16岁了,学习成绩不错,下半年就进高中了。这孩子身材高挑,性格开朗,他一心想让她读上重点高中读上名牌大学。女儿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家庭突然就拆散了。夏坤看得出来,有许多凝团压在女儿心底,而他又无法对她解释清楚。夏欣血缘和法律上都属于他这个终日忙碌的爸爸,却对他直言不讳,她还未成年,法律叫她跟他就跟他,而她的心却只给他一半,另一半给她妈妈。听了这话,夏坤感到颤栗,女儿是在倾吐她的痛楚!前妻嫁了那个美籍华人老板。也许,她是现实的。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老板很有钱,收入是他这个穷院长穷教授穷专家的不计其数倍。

  可钱能买走人的感情么。

  那众所周知的话讲: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神是什么,鬼是什么,都是活人的情感意念的托付。这么说情感也是可以用钱买走的了。可那爱情比生命还贵的话又如何解释呢?老同学史莹琪说过“有机而无缘”。可缘分又是什么呢?是孔夫子说的天命,是外国人指的上帝吧。但天命又是什么,上帝又是何物?想着,他又开始思考那个他始终困惑、烦恼的问题:人何来?地球何来?宇宙何来?宇宙外面是什么?是什么的再外面呢?是无穷?无穷的无穷呢……

  想不清,世界上的许多事情终还是想不清的。那就不要想,闭上眼睛养养神。

  在机场排队办票,托运行李时,夏坤的后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看,吃了一惊。拍他的人是一个20多岁的漂亮姑娘,她上身穿白色蝙蝠衫,下穿白色运动裤,足蹬一双白色旅游鞋。一头秀发不辫不束,如同一泓泉水飘在肩头。那双忽闪清亮的大眼睛配在她那白净的脸上,如同两团清澈见底的潭水。他眯了眯眼,穿戴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帽、军装、军用胶鞋的当年的史莹琪活脱脱立在跟前。不禁心尖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楚痛又有一阵莫名的快意。他和她的目光相碰时,心里颤抖,呐喊了:“莹琪!……”

  “Hello, sir. Are you going to Japan or United states?”姑娘用英语问他去日本还是去美国。

  “Go to United sates .”夏坤告诉她他去美国。

  “Are you going to New York?”

  “要去纽约。”

  她盯他顽皮地说:If you love him send him to New York for Its heaven. If you hate him send him to New York for Its hell!”

  夏坤明白她说的是:“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 ”这姑娘竟对一个陌生人讲这番俏皮话,可谓洒脱。也许这正是改革开放的环境造就的吧?他觉得有趣,不觉笑了。

  “喂!”姑娘又伸手拍了他一掌,“快,先生,该你办票了!”

  那姑娘发现夏坤的入关地是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她也是,于是对办票的先生说,一定要把他两人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夏坤当然很乐意与这么一位漂亮小姐同行。不禁想,以后,要是对邱启发说起,那家伙一定要大喊大叫:“哈,夏坤,你小子真有艳福!”当年,他同宁秀娟结婚时,邱启发就这样说过,还在闹洞房时戏谑道,“看看,这么水凌个小姑娘,要遭你小子蹂躏,唉唉,伤天害理哟,啧啧……”可当宁秀娟离他而去时,邱启发这样说了,“她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张脸蛋儿好看嘛,好看又咋了,好看的脸蛋儿又不长粮食。”“可长钱。”他对邱启发说。“钱是啥,钱最坏,害尽了天下之人。打的士看股市行情──走着瞧嘛,她会有吃苦头的一天的。我们夏坤咋哪,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男人的标准个头;要学识,堆金埋银,取之不尽;要感情嘛,同贾宝玉也有一品……”

  邱启发是他最知心要好的朋友,处处向着他。那些日子,他苦恼极了,就把苦水都往老邱那儿吐,老邱说,你吐,吐个三江四水倒流,我全给你兜了,吐完,就彻底痛快。能彻底痛快吗?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何况他们是17年夫妻了。临出国前,他苦恼着宝贝女儿无人照料,邱启发和他老婆赵佳秋就说:“你放心去吧,有我们哩!”还是老朋友靠得住。

   椭圆形的世界地图,标明北京至洛杉矶的航空线,飞机追赶着地球的自转跨越太平洋。

  空中小姐带着怡人的微笑送给夏坤一副耳机。每一位乘客的座椅扶手上都有耳机插孔和揿键式调音装置。12个任选频道不息地播送着雅致、激越、抒缓、亢昂的音乐和歌曲。寂寞的空中不寂寞。四个投影电视和两台闭路电视播放着体育新闻及影视录像片。有画面没有声音。声音都在耳机里。每一位乘客尽可自选音乐或欣赏电视片,却不妨碍他人。夏坤翻阅一本精美的导航画册。看一阵,闭目听音乐。斯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的优美旋律伴随他越浪穿云,神游万仞。又换了黑人的击鼓乐声。这鼓声叩击着天地叩击着人的心扉,就有了一种倦怠的振奋,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又有一种离开了故土的思念。将12个频道通调一遍,失望竟没有《梁祝》。肩头又被拍了一下。

  “喂,夏坤院长你怎么一上飞机就睡觉?”那姑娘的声音轻柔悦耳。

  夏坤睁开眼来,不解地盯她:“你怎么知道我是院长?”

  姑娘笑道:“嗯,我会看相,我看你像一个院长,你还兼内科主任,对不?”

  夏坤更奇了:“姑娘,你来我们医院看过病吧?”

  “Yes.我还来挂过你的专科门诊号呢!”

  “小鬼,真的?!”当过兵的夏坤说。

  姑娘抿嘴笑,递出张名片来。夏坤接过看,竟是自己的名片。

  “你刚才打盹时,我从你上衣兜内取的,你不会见怪吧!”姑娘收了笑,几分抱歉地说。

  夏坤心里火了一股,现在这些女孩,也开放过于了,怎么能随便掏人家衣兜哩。可他又火不起来,在这么一位开朗、漂亮的姑娘面前,十分火气也会灭去七分的。但也有丝警惕,可别遇了骗子,现在漂亮的女骗子也不少。钱摸了怎么能在美国呆,精制的英文幻灯片丢了可更不得了,怎么去登国际会议讲坛。

  “对不起,夏院长。你可不要生气,我一个人第一次出国,很想有个伴。但是,你知道的,现今的社会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

  姑娘说话时怯怯的,没有了刚才的纯真的笑。夏坤心想,你可以找我要张名片呀,又一想,也许她是真的不放心。现在有些骗子,身上可以掏出几十种不同头衔的名片来。就笑了,说:

  “没有什么,这张名片就送给你了。”递过名片。

  姑娘接过名片,好高兴:“我真有幸,碰上一个年轻的大院长! ” 

  “我可不年轻了,快45岁了。”

  “正年轻呀,男人的黄金年龄!再说,你看上去也不过367岁。”姑娘笑说,“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你不怕碰上女骗子?”  

  “要真是骗子,问了也白搭。”  

  “嘻嘻,我没有名片,名叫甘泉,甘苦与共的甘,泉水叮咚的泉。”  

  “啊,甘泉!你的英语不错。”

  “一般。我是华西医科大学毕业的。呃,你是哪个医大毕业的?”

  “我嘛,早先是军医学校毕业,后来又读了军医大学。不错呀,我们是同行!你一个人去闯美国,胆量不小。”

  “嗯哼。”甘泉学着外国电影里的腔调,“我到我爸爸那里去。你呢?”

  “去开一个国际学术会议。”

  “要做大会报告?”

  “嗯。”

   “真不简单!”

  甘泉边说边用羡慕的目光盯他。夏坤觉得这目光灼人,反倒不自然地收回目光。甘泉依旧盯着他:

  “年轻的大院长,你好帅!”

  他听了,心里很快慰。不知道有多少漂亮的女孩,用目光用心声这样赞叹过他。听到甘泉这赞誉,夏坤耳根子有股热,这甘泉姑娘看起来至多比夏欣大七八岁,我该是她的父辈了,她却好像把我看成了同辈人。现在这些开放的女孩子真不可思议。难道,在他们看来这整个世界都焕发着青春的光彩么?

  青春可真美好!那是喷薄的朝晖,燃烧的火焰。然而很遗憾,正当自己青春年华时,心地太单纯,完全不懂得青春是一块磁铁,会悄悄地吸引着异性,以至于悠悠往事如烟如梦。……

  那是什么时候?是春天还是秋天?夏坤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个晚上邱启发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夏坤,你小子有艳福:”“去你的!”“真的,有人称赞你好帅气:”“谁?”“史莹琪。”“你怎么知道?”“在澡堂听见的。”“好呀!你敢偷听……”“小声点!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边女浴室的谈话声钻进了我耳朵里。”“什么话?”“‘呃,赵佳秋,男学员组那个夏坤长得好帅气!’‘对,他帅得象块磁铁,史莹琪,是不是他把你吸引住了?’‘磁铁?嘻嘻……’”

  想着,他笑了笑,又闭上眼睛听音乐,身边有一团充满异性的青春气息的暖火在烘烤着他。一时间,他觉得人生的一切烦恼都被烘烤干净了。在这浩淼的太平洋上空,在这没有一丝云花的天际里,仿佛只有他和身边的这位姑娘。他很想把自己的肘臂伸过去些,接触到她那柔软的女性的躯体,他甚至想用手臂去搂抱她的柔肩。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对身边的这位姑娘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冲动。要说医院里漂亮的姑娘不少,在他离婚后,还有写求爱信给他的,可他都没有这种感觉。想着,他自嘲一笑,把手臂反收拢回来。萍水相逢,偶然路遇,人家对你一点友好,就瞎想了……她比自己小那么多,当自己的女儿的年龄。

  他这样想时,心底涌起一股浓重的热流。那久埋心底的长年压抑的感情的波涛翻起大波巨澜。他又想到了史莹琪。

  那个时候,他和史莹琪比夏欣还小,史莹琪大他一个月。当年,他们是军医学校的同班同学。在班上,史莹琪这个小商人的后代是以性格好强出名的,唯有对夏坤却格外柔顺,常常流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体贴。部队发的白线袜子和袜底,女学员摊任务先用针线上好了再发给男学员,她总是抢了他的那一双,针细线密缝进了她心底的秘密。夏坤的母亲来学校探视儿子,又总是史莹琪让出自己的铺位,亲自打水送饭照顾得如同自己的母亲一般。以致老人悄悄对夏坤说,我要有这么个能干体已的儿媳妇就好了。吓得夏坤连忙止住母亲别乱说。那时候,夏坤是班上的“标兵学员”,很是循规蹈举,即便他感受到了春风的吹拂,也不会随便解开自己军服的风纪扣。而那段美好的时光在他们中间却播下了微妙的种子。毕业分配一公布,大家都吃了一惊:怎么会女学员几乎全部都分进西藏,男学员却全都留在了内地?那时候,他夏坤真有一种受了屈辱的气愤,去找队长、指导员,坚决要求进藏,说,难道我们男学员还不如女的?!得到的回答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军队的行动雷厉风行,命令一宣布,次日便各奔东西,天各一方。

  临别那天傍晚。她来找他,她在他的营房门外探了下脸,就消失了。他去到了那个池塘边,果然她在那里。

  暮辉在池塘里溅起金光,垂柳摇动着枝条在轻轻细语。她没有戴军帽,倚在垂柳边,两手绞动着胸前的长发辫。他走过去,垂着头看池塘里的水波,有小鱼儿在水里游动。她抬起了如火的大眼睛来:“夏坤,……”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带着如火的炽热。他抬眼盯他:“干什么?”她捂嘴扑哧一笑,从挎在肩上的军用挂包内取出一件咖啡色毛衣来,“给你!”“干啥?”“不干啥,给你。我打的。拿着呀,毛线是你妈给你买的,请我给你打的。”他接过了。她又递过一张照片来,半身的,没戴军帽,发白的军装衬着她那张好看的笑脸,一双清潭般的大眼看着他。他翻过照片,看见她那流利的笔迹:赠给我亲爱的夏坤。莹琪。他的脸刷地红了,火烧般烫。“给我!”她摊着白洁的手。“什么?”他呆望着她。“也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呀!”“好。”他从上军衣兜内掏出张像片来,递给了她。那是他刚进军医校时,戴了大盖帽扎了武装带去相馆内照的半身照。她看着笑:“你也不写几个字?……”邱启发几个男学员从远处走来。他朝她局促地笑,转身跑开了。

  后来,他才明白,母亲没有为他买过毛线,也没有托她为他织毛衣。只是对她说过夏坤的身体不好,要给他寄件毛衣他死活不许,说是部队发什么就穿什么,不能搞特殊。

  史莹琪进西藏后,他分配到了川东的部队医院。两年多后的一天,他收到她的又一封来信。这封信,他看完就撕了,烧了,但那信中的话,却至今还记得。“亲爱的坤弟:你好,我这会儿是在烛光下,在窗外透进来西藏高原一股股粗冷的山风里给你写这封信。亲爱的坤弟!你不会责怪我这样称呼你吧,其实我早已在心里千声万遍这样称呼你了。你的聪明帅气,你的正直为人,还有你那喜好绘画喜好乐器和写作的天资,都早已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现在,我远在天涯,心却在你身边。天转凉了,那件毛衣又穿上了吧?坤弟,多给我来信,琪姐担心牵挂着你呢!……你的永远关心你的琪姐。”

  天底下竟有他夏坤这样傻气的男人,也许,他太年轻太懵懂了,这封情真如火的姑娘初恋的求爱信竟然被他焚之一炬。他钻进了牛角尖里,这样去想,好吧,你只不过把我当成你的一个亲爱的永远的弟弟看待,哼,弟弟,去他的,去他的吧!他给她回了封信,至今想起来都可悲可笑可恨可叹,说了些他自己也搞不清的胡话,说了什么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云云。他把这封扼杀了自己最珍贵的初恋的信扔入邮筒之后,竟然有一股英雄豪气,哼,弟弟,去他的吧!他大义凛然地离开了邮筒,永远离开了那他至今都捶胸不已无可挽回的初恋。

  三个月后,邱启发告诉他,史莹琪结婚了,嫁给了一个资本家出生的军医。他知道,进藏女军人尤受欢迎,那些等得发急的男军官们进去一个便瞄上一个。又不限制年龄,合乎婚姻法的年龄就可以结婚。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为什么会嫁一个成份不好的人。邱启发还对他说,史莹琪给调到内地来了的赵佳秋说,她是一心一意爱你夏坤的,可是你小子看不上人家,写了那封绝情的信。他不相信邱启发的话,但不久,他信了。邱启发把赵佳秋的来信给他看了。他才知道,邱、赵二人早已订了终身为伴侣的山盟海誓。他明白了这一切后,回到宿舍呆睡……。

  夏坤恍恍然睁开眼来,发现身边的甘泉歪斜脑袋扑在他的膝头上,呼呼睡了。她那一头黑发搭在他的腹前,一张动人的脸侧向着她。秀鼻柔唇微微翕合,扑出一股温馨暖热的气息。她的肩头、胸脯、腰部起伏着。他心里涌动起一股莫名的慰藉,一股悠远的怀念。他感到双腿有些发麻,想动一动,却没有。他不想打搅她,他害怕她会惊醒过来而立起身子。他弄不清此时此刻自己对身前这位姑娘是一种父辈的感情、同路人的感情、还是一种其他什么感情。总之,他很喜欢这位甘泉姑娘。

  他终于还是拍醒了她。甘泉睡眼惺松抬起头来,他膝间离去了一股温馨。

  “快准备一下,要转机了。”他对她说。

  联航老板精于计算,直航洛杉矶的飞机要在日本东京机场转机,转乘新加坡开来的飞往洛杉矶的联航班机。转机时间只有40来分钟。下机后,日本国的边检人员又得挨个儿做安全检查。排了老长的队,已到目的地的、转乘他国飞机的都混在一起。心急得如火燎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广播里传出去洛杉矶的飞机即将起飞。夏坤身前的甘泉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前去找到一位十分严肃的边检人员,比划着说明情况的十二万分紧急,又拿机票给他看又指夏坤。他矜持片刻,终于让他和甘泉二人先行。签票、登机。刚坐定,飞机就直插天海,紧张得二人汗湿背脊。飞机再入蓝天之后,夏坤的心又开始重新平静下来,标准化的服务使人有一种并未换机的适应感。

  “甘泉,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就误机了。”夏坤说。

  甘泉盯了他笑:“你大院长守规矩的人,再急也一步步挨秩序走。 可你守道德的规矩,时间却对你不会客气。那么,你就只有陪我在日本国的东京大机场里呆一夜了。嘻嘻。”

  夏坤听着,也笑了。他戴上耳机听音乐。音乐的中断时刻,传来空中小姐和悦的通知飞行高度、气温的播音。同前一架从北京起飞的飞机一样。总是先讲英语,后讲日语。夏坤心里有一种愤感。这两架飞机内,都有不少亚裔人,打折扣算讲华语的中国人不会少于三分之一,为什么不用中文介绍?这是服务的最大不周。他自语着。

  “夏院长,你在想啥?”甘泉问。

  “我在听音乐。”夏坤取下耳机。

  “不,你在想一件事情。这一路你都在想一件事情。” 

  “真的,你怎么知道?”

  “察颜观色嘛。”

  “是的,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说来听听可以不?”

  “没想什么,我想,我们中国会更强大。”

  “说假话。你们这种人呀,就是这点不好,明明想的是别的却偏要说些冠冕堂皇话。”

  夏坤看甘泉,觉得这小女子说话好直率,不觉笑了。是的,自己这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情。要说自己这个脑袋瓜,这几十年来装了、储存了好多好多事情。为什么就想起这一件来,史莹琪……事出有因,都是身边这个甘泉姑娘触发起来的!

  “甘泉,你说得对,我是在想一件事情,一件往事,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人的一生,有好多的往事,不少的都被岁月的流水冲淡冲走了。可是,有的事情,是永远也冲不淡冲不走的。”

  “想的什么?想你的妻子还是想你的情人?”甘泉问得很自然。

  夏坤听着,一阵不自然。什么情人?现在的年轻人呀。可又觉得,甘泉也没问错,自己心里就没有情人?这个世界上好多男男女女,谁人心里就没有个小秘密。可他还是这样说了:

  “我没有想这些。”

  “没有想这些?那反证法就说明你心里是有这些的,对不?”甘泉步步逼问。

  夏坤只好以笑作答。

  “你不回答,算默认了。你也许确实没有想这些,或许你确实是在想国家想医院的大小事情。我理解,一个医院的院长,上管天文地理,下管鸡毛蒜皮,事情又多又麻烦……”

  甘泉这么一说,夏坤那满脑子的大小事情就如同开了锅的水。新病房楼的筹建、调资、奖金发放、职工宿舍、医疗纠纷、超负荷的医疗和教学任务、研究生论文、院领导间的团结、与上级领导的关系、和医院周围左邻右舍单位的往来、自己的科研项目、自己的正高职称……不想还好,一想则乱。

  “唉──”他一叹。

  “你这一声叹,好沉重。这次到了美国。就不要回去了。那儿不会有这些麻烦事情。”甘泉说。

  “那儿也不是世外桃源。”

  夏坤这样说时,心里突现了一件事情──拆建老病房楼。目前,院里资金有限,上级也拨不下款来。而那老病房楼是一级危房。好多年了,早晚会生事情。医院领导做过研究,也向上级汇报过。想吸引外资来修建一所合资医院,账目、人员全部与现在的医院脱钩出来。国内这样的医院在上海有了,效益很不错。可夏坤他们找了不少投资者,都是说兴极浓,却均未谈成。医院领导都希望他这次出国能找到一位明智的投资者。古今以来,修路造桥办医院,都是为人之善事,也许会有个有钱的大老板热衷于此事。美国人不是世界上最富的么,富人拔根毛也把这小小医院的事儿办了。

  这医院一建起来,就阔了!下三层,修停车场,现在市区停车太难了,效益一定可观。平街一层建成高挡装修的门诊大厅和急诊科,安装自动上下扶梯,全部实行计算机收费,配以导医护士和触摸式电脑咨询服务。安装霓红灯,投以彩色射灯。上几层修有卫生间、空调和监护设施的高档病房。再上面,修美容中心、健身房、药膳馆和招待用房。啊,也许还可修几套带秘书间的套房。现在来的外商多,个体户富户多,也还有住得起的领导层。治病、疗养兼旅游。对了,安排些漂亮护士护理兼导游。南方就有医院这样做了。自己的医院是大医院,虽说在江北,但影响力大,且江北是开发片区。现在三峡工程上马,来旅游的人多,不论讲社会效益还是经济效益都会十分可观,不,非常可观。

  然而,真要办成这件事儿也并非容易,好多困难好多障碍。有人事、上下、左右间的,有传统观念的。传统观念,这力量可不少。就算现在有人来投资了,马上建这个医院了,也会留下一个“卖院贼”的骂名。这看法不仅老医务人中有,年轻医务人员中也有。他们的意见、反映不能说不对。就有人听见这风声后向上级写信的。言词之恳切,反对态度之坚决,不明来由者看了信后真会怒发冲冠,甚至热泪盈眶的。就有小青年医务人员反映说,我们不要什么豪华医院,我们不要什么优厚待遇,我们只要守住这块黄金宝地……是呀,世界终将是他们的,他们是在为医院的今后、将来大声疾呼!

  唉──

  夏坤想着,心里又一叹。

  可是,这事儿不办行么?整个重庆市也同全国各大中小城市一样,日日变,魔术般变出好多林立的高楼来。其中,不少是外资或合资修建的,难道都是“卖城贼”、“卖地贼”么?这个城市的那些窄街小道破屋陋巷,要不是这种办法拆建,也许再等一百年还是那个样儿。现在呢,楼一建起来,没有人不说好的。就连那市中心的破屋密布、人口稠密的老街小巷现今也在拆迁动工建大楼了。

  看着这个形势,不尽快拆建老病房楼不行了!周围已在计划修建高楼,一旦这些高楼立起来,你就算有了成万上亿元钱要拆建老病房楼也不行了,规划部门不会准许拆了。那就只有等待,等待什么?等待自行倒塌或是原地原层翻修。可这楼全是木质结构,白蚁快吃光了,怎么翻修。翻修的钱不如重建了……钱,对了,重要还在这上。有了钱,啥都好办。医院要是现在就有钱,找什么合资、外资呢,自己修了自己用,自己赚钱不好?!

  可是,哪儿来钱?这几年,修那一幢综合病房大楼泡进去上千万元,修新、老职工宿舍又投进去数百万元,评三级甲等医院达标上等,购必须的CT、监护仪、彩超、内窥镜等高中档设备又用去两千多万元。这当中还有多半是赖账或分期付款的。药账也还欠了几百万元。有人说,可以职工集资拆建老病房楼。这又谈何容易。前两年职工集资的款额本息都还未还完,再则,这可是数千万元的大数字,如何集资得起?还有,现在政策又不允许事业单位搞集资……罢了罢了,这“卖院贼”的罪名就由自己和现在这套院领导班子的人来担了。今后这幢楼如果修起来,这合资医院如果办起来,就把自己的名字刻到墙基上去,就让医院里的后人们来指名字骂吧。那时候,自己也不在这个世上,随他们了。也许,也会有人说,当年那个夏坤院长和他们一班人做得对,那当然好。可是,也听不见了……对,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儿也做不成。

  离院前,他同书记议了,同一班子领导议了,都说,找到投资者就干,豁出去了。对,豁出去了。想着,夏坤激动起来,又回到那一个最关键最喜人最愁人最恼人最诱人的字上来:“钱……”

  “夏院长,你在接续你的思想,还在想那件事情?”

  “对,我在想那件事情。”

  “倒底什么事情?保密吗?”

  “不保密,我在想钱。”

  “想钱?!嘻嘻,你大院长大教授缺钱,这次调资可肥了你们这些人。”

  夏坤就对甘泉说了医院想建新病房楼、新型医院的事情。甘泉拍手称好,说你这院长思想解放,够劲儿的。夏坤心想,自己为什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姑娘讲这些事情?也许,自己的潜意识中想过她爸爸在美国,也许就是个有钱的阔佬。

  夏坤这样想的时候,空中小姐送晚餐来了。态度十分好,每人一份盒饭,还有任意挑选的各种饮料和水酒。夏坤对空姐点头回笑,心里却极不舒服。奶酪、甜食、生菜都不对他这个嗜麻辣担担面红汤火锅为最佳美食的重庆人的口味。嘴感的不适与腹中的饥饿搏斗,生菜竟成了此时此刻的美肴,嚼得一干二净,眼目的余光还馋涎着甘泉盘中剩下的生菜。甘泉瞅他一眼,将生菜全给了他。他毫不客气,一扫而光,甘泉捧腹大笑。他要了饮料。空中小姐盛情地狠铲入近半杯碎冰块,夏坤喝了几口,本来就凉的腹内几乎冻结。就馋涎起家中顿顿都有的热汤菜来,又眼羡着那些老外们的虎吃豪饮。

  饭毕,甘泉又仰头睡了,头歪斜到他肩头上来。他任她靠着,心里有种舒坦。侧目望机窗外。

  分不清是天是海,飞机在浪尖云海迤逦而行。相对论,离地时的箭簇般快感与太平洋上空的蜗牛般运动形成巨大反差。夏坤翻开世界地图来看,真可畏时行毫厘。唯屏幕上的橄榄球冲撞和耳机内的强节奏乐曲使人心震颤。太阳推走着浩繁星空。人与大自然搏击,飞机追赢了地球的自转。到达洛杉矶机场仍然是白昼,时间依然是出发日的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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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京鹏的个人空间 郑京鹏 发布于2008-04-27 22:2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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