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太平洋》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11 08:28:51 / 个人分类: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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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长篇小说《飞越太平洋》 

 

 

 

  出机场的时候有些乱,十多个验关出口。夏坤是叫住甘泉一起出关的,可是,因公和因私来美国不从一个出口走,甘泉只向他匆匆挥了一下手,便提包扛箱向那边的验关出口跑去了。待他走出机场,四处寻找甘泉时,哪里还找得到,这机场太大了。他听见了有人喊他。

  “夏院长,老师!”

  跟着,一股熟悉、温馨的气息扑来。章晓春来到他跟前,伸手接过了他的手提箱。

  “老师,你来了,我好高兴!” 章晓春领了他往机场外走。机场外面好大,他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走,他此时觉得章晓春再好不过了。

   “小章,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哼。”她朝他粲然笑,“老师,你真好!你会给我发传真,让我来接你!”

   “来,这箱子太沉了,我自己来。”他去接箱子。

   章晓春不让他接,说:“学生为老师扛箱,压死也值!”

   “小章,别走了,我去打个的吧。”

   章晓春盯他笑,继续走,领他走到停车场。这种车场,他在港台打斗片里见过,老大的停车场里,没有几个人,全是汽车。章晓春走到一辆轿车前,开了后坐箱,把他的箱子放进去,又开了车门,让他先进去。他坐好,关门,“刷”,自动安全带把他套住了。章晓春坐进驾驶室,启动了车。

  车开出车场后,夏坤还举目四望,希望见到甘泉的身影,可他失望了。后悔竟没有问问她在美国落脚的地址。又一想,平白无故打听人家一个年轻姑娘的地址干啥。可他还是觉得甘泉跟其他姑娘不一样。

   初到洛杉矶,令夏坤新奇振奋,唯出关时留下些许不快。那位墨西哥籍海关官员苛刻得不近人情。夏坤的学术会议24号结束,他签了25号离美。连旁边的一美国女海关人员也说了情,依然未准。又遇一位含笑的大个子美国先生检查行李,一件件整齐的用物查了个天翻地覆,一声“OK”,放行。

  轿车驶上高速公路时,夏坤的心又开始振奋。原以为重庆通往江北机场的国道算得上国际一流,而与这有着来回12条车道的高速公路的相比,就深感差距。 举目看,时速不低于每小时80公里的一辆辆汽车内,几乎都只有架车者一人。章晓春一打方向盘,将车开到快车道上。

  “老师,美国的车辆太多,鼓励两人以上乘车。因为我们是两人,才可以优惠驶入快车道。”章晓春扭脸盯他,说,脑后的发辫儿一飘。

   夏坤听着,笑说:“小章,可不要开太快了。”

  “这是快车道上的起码速度。”章晓春眼盯前方,说。

  章晓春,这位31岁的姑娘,是夏坤带的第一个得意的研究生。他指导她的3DTCD技术检测脑血管病变的研究一炮打响。3DTCD是英文 Threedimensional Transcranial Doppler的缩写,中译文为“三维经颅多普勒”。这是一门在世界上也很新的技术。1982Aaslid首先将低发射频率和脉冲技术相结合,使多普勒超声始能穿透人的颅骨的薄弱部位进入颅内,从而可获得脑动脉的多普勒频谱信号,可以检测脑动脉的血流速度,分析脑动脉的痉挛、狭窄、闭锁等病理状态。夏坤是经常要去市科技情报中心查阅最新资料的,他一看到报导后,即以其一个科技工作者的敏锐嗅觉和决心,以院长的权威身份尽早地引进了这一新型设备。他不仅要求章晓春进行仪器使用的临床研究,还与学校基础部解剖教研室合作,对60多个防腐固定处理的成人尸体头颅的血管解剖进行了研究,以提高3DTCD技术检测的准确性。这一课题很深,很有研究、应用价值,可以长期深入做下去。

  可是,事情竟出现了令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变故。这个他亲自考试,严格挑选的得意门生,答辩通过拿到硕士学位后,在分配前夕,突然变了脸。无论如何要分配到南边一个大医院去工作。他开始还以为她是在说笑。后来发现不像。又想,是不是这位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在那家南方的大医院里耍了对像。如是这样,得想办法把她那男朋友调过来。然而,都不是。章晓春就是想到那个医院去,那医院的赵主任坚决要她去,他很欣赏她的研究,答应给她优厚的待遇、提供更好的研究设备。夏坤好生气,这不是估吃霸道,活抢人才吗?!

  是的,现今讲人才流动。可是,我夏坤这里是教学大医院,人力物力财力要啥有啥,课题又是我订的,你章晓春尽可以在这儿做下去呀,成果会越来越大的,并不会埋没你呀!他先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言相劝。后是拍胸脯许诺言做保证。再后来,便是黑了脸,把不许走的话说死说绝。

  章晓春呢,就来一个女人都常爱使的招儿,一哭二闹三上吊。他都置之不理。她就在他身边咳喘,咳喘得颈静脉怒张两眼血红,说,老师夏主任夏院长教授,你就帮帮你学生的忙吧,我有严重的气管炎,不适合在重庆这个潮闷的地方生活,只不过想换个地方,多活几年,多为国家做点事情,多为你这个导师争点儿光彩。夏坤听了,面呈猪肝色。她这个土生土长的重庆姑娘,竟认为这水肥山秀的山城会折了她的寿了。这借口编得多么巧妙多么充分多么动情。“可你这借口不值一驳,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他怒发冲冠。

  后来,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女儿夏欣对她说:“爸爸,你这人好没有人情味儿,为了自己的什么科研的名利双收的私利,竟然扼杀人家一个年轻人的进取精神宏大理想锦绣前程。”他听了,眼珠儿差些蹦出来:“这个章晓春,她对你乱说啥了?女儿,不是这么回事儿,根本不是。”“爸,有不是的是你而不是人家。现在,南边比这边开放搞活得多,你就让人家去闯呀!即使是撞南墙也好,敢撞之人总比不敢撞的人好,你看你,留不住人家就来卡。所以呀,你们这些个当官的,就是会以权谋私以权压人……”

  他不再听女儿说了,他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疯了,冒些古怪想法,想些古怪点子,说些古怪话。事实是,花钱费力费时培养了这些个研究生,可到头来,一个个往外跑。自己这个医院就有十多个人才到国外去了。

  他让女儿为他冲了热茶,慢慢品,慢慢对女儿说明白。女儿挨了他坐,用手抹他的胸口。“爸,你别激动呀,小心胃痛病又要发了。你这人就是好急。其实,你想得太窄了。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物质不灭,人才也不灭。她是你培养的,她不论到哪儿去闯,永远都是你的学生。她不论在哪儿出了成绩都是你培养的结果。名,你是永远地沾上了。有了名,利也随之而来了。”“不是这么回事儿,女儿。她要去的那个医院,无论从教学力量、科研设备、导师条件都并不比我们好。她在这边干,是大有可为的!”“这只是你的认为。”“她年轻人呐,一时冲动,以为在一个新鲜地方,看一个新鲜世界,好高兴,好浪漫。唉,你们呀,是太年轻了……”

  他说服不了章晓春,也说服不了女儿。就乌龟的背壳─—铁()了心,就是不放她章晓春走。

  南边那医院的赵主任给他来了信,说可以让章晓春再在他这边干一年,为他继续做课题。但是,分配手续要现在就办。末了还说,当然,手续办了,但在贵院工作这一年的工资奖金还得贵院发给。他看了信,眼冒金星,我培养的人,他倒来指挥了,这是哪门子的事情。

  他不予理采。

  章晓春就开病假不上班,还扬言要跳十八层楼房,要跳长江。他也横了心,你要跳就去跳,楼顶没有护拦,长江没有盖子……过后,章晓春来上班了。什么也没跳。倒是职工联欢舞会上几次来邀他这个导师跳舞。说是,老师,你是对的,我上刀山下火海跟定你了,把那课题做深做透!他认为,自己挑选的人,没有错。还认为,现今管人的事,还是该硬的要硬,不能太软了。于是乎,对章晓春的指导、培养更是倾心尽力,还在政策许可的情况下,在工作条件、生活待遇等方面尽量给予关照。星期天,还时不时叫到自己家里来,包饺子,吃火锅,改善生活。为这,前妻宁秀娟还同他吵过架,说他有了外心。夏坤多次反思过,前妻的离开他,是否是因两只眼睛会说话的章晓春与他过于密切有关?!可是,她是他的研究生呀,很有才华很不讲道理很气人当然也很讨人喜欢的女研究生。

  夏坤反倒有些内疚、自责了。现在改革开放,人才流动势所必然,这其实也是一种竞争,就看你有多少能吸引住人才并使他们得以尽快发展的优势了。自己所在的医院也确实不错,可是,论待遇,论信息流通的迅捷,就显然不及沿海和南方,有时,他自己也感到闭气。“是的,我们还有许多地方不如人家。不过,一切都会变的,你要相信,经过我们大家的奋斗、努力,会好起来的。……”他曾对章晓春说。“我相信,一切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章晓春打断他的话,说,“可是,老师,你能告诉我吗,什么时候能改变?明年?后年?还是要等五年?十年?”“这个吗,这时间的长短,就得靠我们大家团结一致的努力了。……”他这样说,更加坚定了不放章晓春走的决心。他也想到了女儿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女儿也许是出于无意,但却迫使他不能不正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灰暗角落。平心而论,在他带的研究生中,章晓春很有悟性,又能刻苦钻研,最有希望出大成果。她出了大成果,自己当然露脸了,怎么能放她走呢。就想到自己年轻时的那次分配,领导一句话:“服从命令听指挥!”自己就不再吭声了。可是现在,有多少人这样不折不扣地听你指挥?!陪养一个研究生,得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啊,可他们一声“拜”就想走,有的飞到海外就不回来了。为这,他不时生出悲凉感。然而,这能全怪他们么?也得怪自己没有大步地跟上改革开放的步伐啊!是不是自己的思想还停留在小天地里呢?是不是自己还没有真正看到人才的流动实质是一种促进社会发展的竞争呢?你要招引凤凰,就得要载好梧桐树。你今天即便卡住了章晓春,可能卡住她的心么?

  夏坤与章晓春进行了一次长谈。“……哪有种花人载花只用来插自己的花瓶呢?我同意你去南方。你走前,我们要为你开个欢送会,算是‘娘家’为你送行。希望你到了那边,多给我们通些信息,帮助我们发展快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本来也是很自然的。不过我想,人还是应该有点精神的。人的精神境界的高低,决定着一个人的人生奋斗目标的高低。……”夏坤说。章晓春听着,渐渐发现了另一个夏坤,一个她未曾认识的同她平等相待、心地敞亮、感情丰富的夏坤。事情又大出夏坤的意料,在欢送会上,章晓春又突然宣布她不去南方了,决定留在本院。夏坤惊喜而又不解,现在这些姑娘真叫人摸不透。“你个章晓春,跟我耍什么把戏?”“嘻嘻,”章晓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我是根弹簧,不服压,我讨厌说教,你那天讲的话我不会忘记。老师,你还真会做思想工作,你与我以心换心,我感谢你的教诲,的确,人是得有点精神。”

  自那,夏坤对章晓春更为关心,倾注了一片老师的真情,给予了一个导师的真诚的爱。章晓春也好受感动,那个星期天,又在他家吃火锅时,掏了肺腑之言。“老师,你对我太真好,我怎么也报答不了你。”“这话不对,”他说,“你把我指导的课题做深做透做扎实,做出成果来,拿个科技进步奖回来,就算是对我的最好回报。”女儿夏欣就在一边说:“看看,章阿姨,你中计了,中了爸爸的攻心计了。其实,我爸爸功利主义太重。他是要永远套住你,让你为他争功获利。”他听了,盯女儿,心想,女儿倒是实言,没有说错。

  章晓春呢,干得更卖力了,一篇漂亮文章出来了,署名作者章晓春,指导夏坤,投寄权威的中华牌的医学杂志,发了头条。章晓春又翻译成了英文稿,想寄到国外发表。夏坤好高兴,帮助修改,签了字,同意寄出。中了,这文章被选上参加美国洛杉矶的一个国际会议。夏坤又努力为她筹款,科研费出一些,医院出一些,向上级要一些,又督促尽快办妥出国手续。章晓春走那天,他还要了车,亲自送她到重庆江北国际机场。

  章晓春真诚落泪了:“老师,你对我太好了。……”竟泣不成声。

  他拍她的肩头,说:“看看,这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这是出去开国际会议,光彩得很的事哩。去吧,开完会,顺便在美国看看,只是不要耽误太长,早些回来继续干!你们年轻有为,重任在肩,前程无量!”

  他越这样说,章晓春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越是被不断的泪水蒙满。临到检票窗口了,章晓春忽然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糊了他满脸泪水。那一刻里,他的眼眶也热了一股。师生相处三载余,这次虽然是一小别,可毕竟是她一个人远离故土祖国啊。

  章晓春走后,他就又被医院里那做不完忙不完喜不完愁不完的种种事情缠住了,等他收到章晓春从美国洛杉矶的来信时,才想起,她出国去已三个多月了。拆开信看,章晓春告诉他,她的发言受到大会主席好评,主席是位知名教授,一定要留她在美攻读博士学位。他读了信,先是一喜,后是一忧。喜的是,自己培养的研究生确实不赖,忧的是,这一来,章晓春还会回来么?!国内的南边那所大医院费力不已没有挖走的国家培养的人才,却被美国佬不费吹灰之力挖去了。这好比沙里掏金,从采矿石,淘沙到冶炼,一块金子出来了,人家信手一拈,拿去了。

  他心里揪一般地痛,回了信,表达了对她的祝贺和期待。有股悲哀,只好听其自然了。这封信一去,三月无回音,他生气了,章晓春,你可别不回来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也并非人间天堂。也许有一天,你会吃尽了苦头又回国来的。就赌气地想,那时候呀,哼……

  女儿听他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就笑说,爸,你真累,成天里忧不完的人和事。我看你呀,一贯作风就是堵,可你那一双手能堵住流动的水吗。你设置了种种障碍去堵章阿姨,可还不是流走了。你也堵过不让妈妈走,可是,妈不也还是流走了……他就气恼不已,又委屈,喝骂了女儿。女儿不说话了,几天都不同他说话,他又忍气吞声,去哐哄女儿。女儿说,爸,你又在施攻心计了,可是你要明白,堵是堵不住的。比如说,你一吼骂,看似把我的嘴堵住了吧,可是你能堵住我的思想吗?看看,你又巴不得我对你说话了。他听了,只好自笑,觉得现今这些年轻娃儿,小脑瓜实在太不简单。他这样说时,女儿讲,你不是常告诉我现在是90年代了,是计算机时代了吗。

  就在这一天,他又收到了章晓春从洛杉矶的来信。信里没有信笺,只有一张章晓春的全身照片。大概是初夏时节照的,穿了一身随便的春秋衫,一双白色旅游鞋,披肩的发丝在美国西海岸吹来的风中飘曳,手里拿了老厚一本似书非书的东西,两眼似笑非笑盯着他,背景是一幢似医院非医院的深灰色的洋楼。他想,这或许是个什么研究所、室。他知道,中国去的学者,再强也不可能在美国当上临床医师,只能做些实验室工作。他把这张照片仔仔细细看,看一阵,想起女儿提到过的物质不灭的话。可不,章晓春并没有消失,不正实实在在活在自己眼前么。这是自己带的学生,也还算是有种,她把两脚踩在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了。这样想,他消了些气,依然恼怒。这个章晓春,竟然连一个字也不写。翻过照片看,看见了章晓春那漂亮而带有男性气质的钢笔字:夏坤老师,你好吗?你的来信我收到了,回信尽在这张照片中。信皮上有我的地址,下面留下我的TelFax,愿意的话,给我来电话或传真,也可以写信,尽可以痛骂我。你的永远崇敬你的学生章晓春。

  他看后,心动了,这次去美国一定要找她章晓春,一来看看她,二来劝劝她。三来呢,正愁初到洛杉矶,没有熟人呢。

  他在北京候机时,给她发了传真。他不想马上给她打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和她通话是要斥责她问候她还是让她来接自己。他还在气恨她,他还放不下导师的尊严。他只是传了自己何时何班机到达洛杉矶国际机场,并没有说接不接。他觉得她来接当然好,不来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小章,你还行,会开车了。”夏坤想着,问。

  “这里学车快,交50美元,一个星期就学会了。路好,车又是自动换挡的,就同开玩具车一样。”章晓春盯他笑道。

  “这车是你自己的?”

  “是。不过,还在分期付款。”

  “你呀,个小章晓春,也抖起来了。”

  章晓春笑:“老师,不是抖,是必须要车,在这里没有车可寸步难行。你看看,这路上有人行走没有?”

  夏坤举目看,除了流动的车外,没有行人。过立交桥口时,看见了一个美国老者,擎着一大张彩纸,上面写有乱七八糟的英文。

  “他在干什么?”

  “讨钱。红灯亮时,车会停住,他就向你讨钱。”

  这是夏坤在这高速公路上见到的第一个步行者。

  “他没有车,只好步行了。”他说。

  “不会的,他照样可以乘轿车。”她说。

  “哦?!”

  “这儿鼓励两人以上乘车,两人以上就可以上快车道行驶。他讨够了钱,什么时候要走,搭上一辆车就行了。驾车者有的为了赶路,还动员他上车。”

  “不怕被这叫花子抢?”

  “他那会儿会收了那纸。你看,他的衣着并不孬,谁知道他是叫花子?再说,他不会在这儿搭车。前面有自然形成的自动搭车站,有不少人自己不开车,长年上下班都是在自动搭车站候车的,比国内乘公共汽车还方便。总有一辆辆单人驾驶的私车过来,候车人就自动按顺序上车,不用付钱。你看,那前边就是自动候车站。那些人自愿搭上他们,开上快车道,早到目的地,早办自己的事情或是挣更多的钱。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双方获益。……”

  车速很快,夏坤看见远处的人行道边,有十来个人自动排队,已停下了两辆小车。

  这就是经济高速发展,经济制约而形成的自然结果吧,夏坤想。商品经济等价交换的法则无处不在,这只不过是双方用以交换的法码是时间,时间等于金钱嘛。

  这样想着,夏坤的思路回到了故土,仿佛又站在了自己医院的门诊大门口。长期以来,这门口摆了不少小摊,市政府规定门前“三包”,包卫生包秩序包绿化。可总也撵不走那些小摊贩。你去撵吧,人家持有这个局那个办事处什么的办的营业执照,有的就写明摊位设在医院门诊大门外正中位。你有什么办法,这些个局、办事处都惹不起,常来查医院,关系弄僵了,一张罚单下来,少则几百多至上千上万。对这些摊贩,他夏坤也只好忍气吞声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后来,市卫生局搞全程优质服务,优诊优价,也包括要求在门诊设小卖部,以方便就诊病人买东西。他不好不执行,因为年底要检查。就在门诊大厅当街处设了个小卖部,糖果糕点卫生纸各式饮料啥都卖,24小时昼夜营业。院里有人反对,认为影响了门诊的庄严肃静。可后来夏坤发现,门外那些小摊贩不请自走了,他开始不解,后来明白了,是经济制约的结果,比什么行政命令都有效。医院办的小买部办得好,抢了那些小摊贩的生意,那些人当然不请自走了。

  他的一位在省里官阶不小的战友对他说过一句话:中央把市场经济的政策早给了你,你自己就坐在市场经济的椅子上,能不能干敢不敢干全在于你自己。你是个一院之长,现在大权在握,敢不敢率先跨入市场经济你是关键人物。你跨,那市场经济就对你微笑,钱就来了,你不跨,钱也就只好对你望而兴叹,拜拜,到别人处去了。对,要闯,快干,要快把那股份制医院搞起来。夏坤的思绪起伏。

  车速更快了,夏坤看时速器,超过了100公里。自己的思想流也格外活跃,问:

  “小章,这洛杉矶的英文原意是‘天使’吧?”

  章晓春握着方向盘:“嗯,Los Angeles,就是天使的意思。”

  荷,这美国西海岸的大城市,是天使!夏坤笑了。突然,有一辆红色的陈旧的吉普式样的小车擦边而过,超上前去。感到这驾车者太不守规矩了。接着,后面又有两辆警车飞驶而过,跟着,又是两辆警方的摩托驰过。

  “那前面的红车也许违章了,更大的可能是作了案。”章晓春说,“美国警察的通讯是世界上最好的,说不定马上会有直升飞机开来。”

  夏坤听着,有种好奇的振奋和联想,眼前闪现出电影、电视里警方空中、地上追截暴徒的情景。不想,一来美国就碰上了。果真,不到一分钟,看见了警方的直升飞机在头上盘旋。而那旧车和追赶的警车早消逝在车海里。

  “美国警察的车好,时速可达200公里。”章晓春又说。

  箭速般运动,夏坤的心也箭速般飞驰。

  夏坤听来过美国的人说过,美国是最安全的,因为有警察和法律保护;美国又是最不安全的,因为有枪杀和抢劫。就又想到那些唬人的影视镜头,担心此时此刻会否枪声大作,撞车爆炸,秩序大乱。然而幸运,章晓春驾驶的轿车依旧时速不减地顺着滚滚车流往前流动,秩序依旧井然。唯驶过一道交叉路口时,可见路口停有拦截的警车。

  夏坤没有见到追截的结果,章晓春驾车驶上了另一条岔道。他想,在这茫茫车海里,那辆旧车也许可以漏网,然而,也难。

  初遇“天使”,有惊而无险。夏坤心里默想,但愿此次美国之行平平安安。发觉车速慢了下来,进入市区后的路窄了些,不时也有塞车现象,就希望再快起来。又侧目看章晓春,发现她比在国内时瘦了些,眼圈有倦怠的黑晕。这姑娘独闯美国,也不知她到底在这最安全最不安全的国度里度过得如何。心里竟有了些涩味的同情,又夹杂着对她来接他的由衷感激。

  “老师,你在洛杉矶呆多久。”章晓春问。

  “在北京时,买的联运机票,要后天才有从洛杉机去奥兰多的直航班机。所以,我在这儿可以逗留一天。”夏坤说。

  “老师,我请假,好好陪你玩玩。”

  章晓春说时,汽车开到一座豪华饭店前。章晓春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停车埸停下车。她跃下车去,过来,为夏坤拉开了车门。夏坤身前的安全带自动打开了。夏坤笑着,下车来。

  “小章呀,应该是男士为女士开车门的。”

  “是这样的。可是你不一样,谁让你是我的导师呀。”

  夏坤抬头看,这座饭店是中国古典装饰与现代建筑艺术结合的产物。门两边有一对大石狮子。

  “这是中国人和越南人合办的中国城,老师,请。”

  夏坤随了章晓春走进去。啊,与门外的只停满汽车少见行人的冷清形成对照,里面有不少游人。城内有豪华自动电梯引导,内饰十分古典华美。每一层楼都各具特色。有卖中、越古玩、竹编等物的,有卖中国衣料、丝绸的,也有卖来自各个国家包括中国的电器设备的。

  章晓春不像宁秀娟那样,一逛商店就总是这儿停停那儿站站,这儿问问价那儿要试穿一穿,可以在店内转上几个小时,出店时却什么也不买。跟宁秀娟转商店他是最不情愿最累最怕耽误时间的了。尤其是问了价试穿了又不买。他总觉得太亏待人家售货员小姐了。她对章晓春说了章晓春就大笑,说,不是不想看是此时此刻肚子太饿了,要先解决腹饥问题。边说边领了夏坤到了四楼。这儿中、西、越餐馆都有,均有漂亮的中国或是越南姑娘迎立门口。夏坤就说,小章,不要进去了,我现在什么山珍海味都不要吃,你要关心你老师的话,想办法弄一大碗又麻又辣又烫的细面条来。章晓春一听,击掌笑,说,老师,你这人好将就,为我节省一笔钱了。这事情好办,走,上家里吃去。

  章晓春领了夏坤走出中国城来,时值黄昏。夏坤掏出傻瓜照相机,要小章为他照张像。章晓春开了闪光,为他在美国的中国城拍下了纪念照。

  章晓春驾车穿过几条大街,拐了几条岔道,行至一道大铁门前。遥控操作的铁门自动开了。进去后,车围着一幢幢小楼间的小道,绕行到一幢二层楼房前。 底楼车库的活动门开了,车便驶了进去。下了车,从侧门进了屋内。夏坤一看,屋内卫生间、铝合金组合厨具、客厅、后园齐全。卧室在楼上。室内有巨大的灯光衬照的金鱼池。家用电器一应齐全。安有直拨录音电话、传真机。自然禁不住“啧啧”赞叹。章晓春对他说,这在美国是并非属于上乘的公寓房。

  章晓春领他看完屋内,便挽袖扎臂,忙碌夏坤渴盼不已的那一碗麻辣面条。夏坤要帮忙,被她拦阻住。他才发现,面条、涪陵榨菜、中国酱油、川辣椒,应有尽有。章晓春对他说,如今来美国的中国人不少,许多城市都有中国城,凡国内的吃香商品这儿都有。

  章晓春忙的时候,夏坤便到客厅里看电视。都是英语节目,也有墨西哥的电视节目。又去看传真机,发现旁边放了张照片。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中国男人,着装扑素随便,圆脸,眉毛浓厚,面像憨实,如同一位乡村教师。夏坤笑了,怎么放了这么一张照片在这里。是章晓春的弟弟还是其他人?……

  “老师,快,请上坐!”章晓春在厨房里喊。

  夏坤到厨房边的长方形铝合金餐桌上坐下。啊,红油的榨菜麻辣面条,还加了葱丝。够格的山城小面。他摩拳擦掌,呲牙咧嘴,挥动筷子夹了一夹,吱地吸入口中,“咔嚓”,闪光灯一亮,章晓春用他的傻瓜相机为他照下了这张“馋嘴相”。

  “嗯,小章,不错不错,重庆姑娘做的重庆面条,够味儿!”

  “承老师夸奖,我这重庆女子还没有变色忘本吧。嘻嘻。老师,我每天晚上都要吃一碗麻辣面条。”

  饭后,章晓春把夏坤领到楼上,推开一间屋门,说是让他住这里。他进门一看,跃入眼帘的是一张老大的男人油画像,好面熟,终于想起,是在楼下看见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四壁还挂有几幅抽象派油画。

  “这是我老板儿子庄庆的卧室。”章晓春说。

  “你老板?”夏坤诧意。

  章晓春一笑:“是的,我的美籍华人老板。”

  “你,……不是在医院里么?怎么会有老板?”

  章晓春不笑了:“老师,你先休息休息,我会告诉你原委的。”说着,又一笑,带上了屋门。

  夏坤确实累了,仰躺到床上。他已有八分明白,章晓春根本就没有搞医了,她也如一些来美国的人一样,弃本专业从商了。心子一阵发痛。咳,且不说他这导师花了多少心血培养她,就是国家、人民、家长也为一个大学生、研究生付出了好多好多!可是,一个研究生出来了,人家不花一分一文,就一张开会通知书,就把人挖走了,且还要自费送上门来。所以说,美国佬比狡滑的日本人还要狡滑。日本人惯于学习、利用、仿造别人的科研成果、情报,然而,在人才这一最根本、潜力最巨大的资源的利用上,就逊于美国人了。又埋怨中国人为什么不注意保护人才这一巨大资源,包括自己这个笨蛋。可也防不胜防啊!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还不如把她章晓春交给南方那个大医院好了,毕竟这“肥水没流外人田”。

  想着,心里愤然,仰起身来,打开了百叶窗。远眺,丛丛绿荫掩映着幢幢稀疏的平房或是楼房。再远处,便是蓝黑色的太平洋了。太阳已看不见,暮霞映着海天,格外诱目。低头看,楼下是后园。有假山、水池、花草,还有一个犹如中国农家用的大圆木盆似的水泥建造的水池,里面的水飞速旋转着,如同开了的锅。这是干什么的呢?他想。就觉得眼皮发重,回身躺下了。

  夏坤一觉醒来,发现天已黑了。百叶窗把窗外的硕大的圆月切成细条,顿时涌起一股思乡之情。想起女儿来,也不知道她学习成绩如何,听托其照料的邱启发伯伯的话否。他起身又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远眺,夜空如洗,没有一丝儿云花,不像山城那雾蒙蒙的夜空,就觉得太淡白无味了。要知道,山城重庆的月夜是再美不过。月亮在云丝、云团中时隐时现,抛洒出诱人的银辉。人站在高处眺望,但见城市因山为垒,邈在天际,两江绕城,如同两条抛开又聚拢的跳跃着万家灯火和月辉的墨黑色底衬的彩带。那城市的巨人般高耸的大楼,那越来越密集了的夜行车的车灯拉出的钢水般的亮带,那陡峭的坎梯道,那累居的重屋,都笼罩在一派朦胧的扑朔迷离的月色之中。家乡的月夜是那么迷人、醉人……

  夏坤收回目光来,却被楼下后园的景色震慑住了。月辉和灯辉交融,那圆池中的“沸水”泛着碎金碎银,一个柔小的白色的裸体在池中游动。裸体站立起来,胸前隆起雪白的两峰,那隐密处在月辉和灯光的暗处……夏坤心里一悸,猛被一种无比的美好攥住,又涌起一股罪恶之感,慌乱地关百叶窗页,却好一阵才关上。眼前再没有空隙,思维完全短路,胸腹如浪般起伏,血液在全身燃烧。他走回到桌前坐下,喝了一口章晓春为他倒的冰水,人清醒了些。发现桌上有一幅手掌般大小的精美油画。他拿过来看,画的是一个冲浴的裸女,脑中一道闪电,这同他刚才看见的情景一模一样。心里炸了一般,章晓春……他不敢往下想却又想了许多。最终想,今天晚上要立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见到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

  “老师,去冲浴一下吧,强体健身呢。”浴后的章晓春捋着湿发,进屋说。

  夏坤放下画,回过身来。

  章晓春穿了睡衣,坐到床边,两颊一红:“老师,你喜欢这幅画?是庄庆画的。”盯着夏坤,又补充说,“他是个画家。”

  夏坤听着,心浪平缓了些。

  章晓春闪动大眼,坐到夏坤身边来:“老师,我看见了你脑中的无数个问号。也许,你正想着马上离开我,是不?”

  夏坤看见她眼中有着火苗,转过脸去:“是的,我想,我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当然,你可以去住宾馆,几十美元乃至百多美元一晚上的宾馆都有。只是,你得付出。不错,你当大院长的,有钱,不过,我最清楚,你现在的收入比起我这美国打工妹来说,也差几十倍。我决没有半点揶揄之意,我是说,来美国的中国人,能节约就应该尽量节约,在这里,没有钱寸步难行。在这一点上,我的体会比你深刻得多。”

  章晓春眼圈潮润,盯桌上的裸浴画,又说:

  “老师,我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学生,我是不会卖身的。刚才,你不是对我有老板而吃惊么?是的,你一定生气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专业,放弃自己的成就。从我内心讲,我并不愿意,至今痛心不已,希望有一天能重操旧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搞学问。可是,我又是利欲心、渴望欲很强的。我生长在重庆,却总觉得那里的天地太狭小,总想冲出那雾都来看看大千世界。《围城》里说,城里的人总想冲出来城外的人又总想冲进去,这大概也是一个通用于古今中外的常理吧。重庆是个大城市,但与世界发达城市相比它又算是一个城外之城了。由于你的帮助,我冲出来了。离开重庆那天,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那是我心里在对你说,我的好导师,也许我不会回来了。我如鸟儿般飞到这世上最富有最令人向往的美国后,确实不想回到那个‘城外’去了。学术会议结束后,一位会议工作人员愿意帮助我,那是个留有络腮胡子的英俊先生。他为我订了Comfort Suites,就是舒适豪华的套房,给我要了不少吃的,并答应为我在一家医院里找适合我做的工作。我好感谢他。心想,有了工作,就拼命干,干出一番成就,攻下博士以后就回来见江东父老,见你这位好心好德好技术的老师。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另有所求。说白了,他要我的身子。我不同意,他耸耸肩说,你只想获得不愿意付出,这在美国是不行的。想想看,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做这些事呢?这家伙看来还不算太坏,没有胁迫、强暴我,只对我说了声拜拜,就走了。结果,住房结帐几乎花尽了我带来的美元。我可惨了,想回来也回不来了。人生地不熟,只好自己去找工作,华人办有这种组织,可并不是一走去就可以找到的。人家记下了我的情况,让我等消息。而那阵,我身上所剩无几了,我只好去找个便宜处暂住一下。这个鬼地方,没有汽车真是寸步难行,打问到一个住处,要走几条大街,只好走。又遇下大雨,天就像塌了似地往下倾水,全身都湿透了。泪水和雨水就一齐往下淌。庄庆开车过来了,问我搭车不。我不想搭,怕又遇上心怀叵测的男人,可还是搭了,我见他是个中国人,我希望他把我拉到那个住处去。他把我拉到他这个家来了。他叫我别怕,说进屋先洗一下,换换衣服。吃饭的时候,他问了我的情况,很同情我,说,你要是愿意,就在我父亲的公司干吧,说他父亲是山东人。到底都是中国人,听了他这话,我好高兴也好伤心,当他的面落了泪。……”

  章晓春双目闪闪,揉揉眼,站起身来:“老师,住不住这儿,你自己决定吧。不过,今天晚上你只能住这儿了。”

  门关上了。夏坤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一块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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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京鹏的个人空间 郑京鹏 发布于2008-04-28 22:25:40
与电视剧本对着看,各有特色哟。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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