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回鸣》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17 11:13:30 / 个人分类:中篇小说

查看( 138 ) / 评论( 0 )

 

王雨中篇小说《大山的回鸣》

 

路,没完没了的路。山,没完没了的山。“嗡……”没完没了的单调而沉闷的汽车轰鸣声。

赵敏和军区后勤宣传队的二十多名队员挤坐在一辆解放牌军车的车箱里,一身软软地,懒得睁开眼睛。头靠在身边人的肩头上,身子随着汽车的颠簸摇晃。

小时候看过电影《昆仑山上一棵草》,她觉得自己此时完全像那个坐在汽车里的姑娘。她为自己的盲目决定有些后悔起来。

前不久,也就是她的军龄刚足一年零一个月时,那胖胖的三八式干部秦院长宣读了命令。任命她为外科护士。听完命令,她长舒口气。功夫不负有心人,短短一年时间,她和乔颖都提了干,她去了外科,乔颖去了供应室,都入了党。

下科室了,军干服穿上了,应该考虑如何回北京了。她给妈妈写信谈到了这个问题,并让她快寄些北京奶糖来。她那细白的手腕上戴上了手表(这表从北京来时就捎上了的,一直压在箱子里)。护士长显得惊讶:“哟,小赵这表还带日历!”她抿嘴笑,觉得是不是太突出了,可又一想,怕啥,当护士,工作需要。

就在她暗里活动调回北京时,已调到政治处当干事的贾素兰告诉了她一个意外消息。

“小赵,军区后勤部方干事来的电话,点名你和水箐参加进藏宣传队!我们主任说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必须去。让我先向你俩通个气……”

赵敏一跳老高:“太好了!太好了!……”她本来就爱好文艺,加之进藏对她特富有吸引力:雪山、草原、藏歌、踢踏舞,浪漫又神秘。她当即同意,立即给妈妈去信:回京暂缓,女儿将要去走你同爸爸曾经走过的路。

宣传队匆匆集中,紧张排练,四月上旬便出发了。四至八月是山里的黄金季节,必须赶在八月大雪封山前返回内地。任务是为川藏公路沿线的大小兵站巡回演出,自新都桥兵站分岔,从南线进去,到达终点昌都后,再从北线返回。

开初的心情还兴奋。一马平川的川西坝子、雾气朦胧的雨城雅安、一面碧绿一面光秃的二郎山、滔滔大渡河、驰名中外的泸定索桥……都使人赏心悦目,惊叹不已。然而,这兴奋的心绪没维持多久便被那海拔4200公尺的哲多山变幻无常的恶劣气候没完没了的悬崖陡坡和公路边的汽车残骸冲淡了。

宣传队几乎是每天爬一座大山,到了一个兵站稍事休息,晚上便要演出。演出场地几乎都是饭堂。观众呢,大站不过几十个人,而小站,台上人反比台下多。当然,观众是热情的。无论哪一个节目,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巴掌拍得山响。也难怪,这些兵常年住在山里,周围几十里不见人烟,除了听收音机里的新闻和少得可怜、千篇一律的文娱节目外,什么也看不见,宣传队这台节目对他们自然满目生辉,况且还有这么一帮俊俏女兵。但赵敏,却越来越受不了了。

汽车在盘山而上,目的地是理塘兵站。宣传队朱队长说,理塘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可这并提不起赵敏的情绪,她心里闷死了,一身都不舒服。她将毛皮大衣裹了裹,蜷缩身子,往身旁的人身上挤靠,这样,似乎要舒服一些。

她靠着这人是石仲林。他可真有能耐,无论车开多久,身于总是坐得笔挺挺地,两手紧护跟前那平放在道具箱上的大提琴。赵敏简直没想到,他身上也居然有文艺细胞,他还会拉大提琴。

他是特地从下部队去的医疗队里抽调来的。医疗队长不放,几经周折,秦院长亲自发电报才把他调了来。

“喂,赵敏,到理塘了。”石仲林动动肩头。

赵敏懒懒地抬起头来,朝车箱外望。嗬,这哪是她想象中的高山险城,分明是另一番景致的川西平原!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飞机场中,四周是一望无垠的草原,直而平展的公路便是飞机的跑道。天际边白亮亮的,烘托出绵亘不断的奇丽雪峰,闪烁着宝石般晶莹的光辉。草原上可以看见马群,还有一群野鹿在徜徉、嬉戏。就在马群右方可以看见一座不大的小城,房屋多是石头垒砌成的。也有两座较高的现代建筑,那是百货公司和新华书店。

汽车没有开向县城,又朝前走了十多里,停在了白墙黑瓦院的理塘兵站门前。同所有其他兵站一样,兵站的同志如同紧急演练一般,飞快地抬出大锣大鼓,一时间,欢呼声锣鼓声响遍四周。

住下后,赵敏第一件事便是躺卧到划分给女队员住的宿舍的通铺上。她伸展开肢体躺着,长长地吁气。她觉得,此时是天底下最舒适而奇妙的享受!

“小赵,快!这里有温泉!”大邹活像一阵风,扑进门来,胖胖的脸上挂着惊喜,“队长说,兵站为我们做了安排,吃了饭就去洗温泉澡!”

有温泉,赵敏饭也顾不上多吃。加之高原上气压低,煮的面条总是夹生的,也不想多吃。

这高山温泉很简陋,几堵板墙隔出几个池子,池子老大。宣传队全队八个女的,一池子全泡下了。泉水很清,温度也高,同内地温泉没有两样。

她们忙不迭脱去衣服,“扑通,扑通”跃进水里。一时间,冒着团团热气的池中充满了笑闹声。赵敏把整个身子浸泡在水里,她觉得比北京家里的浴池舒适多了。唉,进山这十多天来,坐车一身泥,演出一身汗,早想痛痛快快洗个澡了。大邹挨了过来,她个头同赵敏一般高,却丰满壮实。赵敏常常笑她那腰围像黄桶。这个来自野战医院的护土完全没有舞蹈演员特有的身姿,但却有着编排舞蹈的特殊本领。宣传队的舞蹈几乎都是她编排的。她凑到赵敏耳边说:

“小赵,你晓得不,听说这温泉水是圣水。早先,当地人是不常来的,他们一年只来洗一次。洗去身上的污垢,求得万事吉祥如意……”

赵敏听着,咯咯笑:“那多可惜,这么好的水,要我呀,每天来洗一次。”

“才美死你哩!”大邹也笑。

一旁的水箐也抿嘴笑了。

“呀!”大邹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小赵,你咋这儿长颗痣?你会肩挑背磨苦一世的!”

赵敏左肩头上有颗黑痣,听大邹说起,她又想到那次摸“福”字。是的,没福。要不咋会跑到四川来当兵。瞧人家向莹多帅,去了北大读书。

这个澡洗得痛快。女队员们都一个个穿衣服去了,可赵敏仍不想离开,还硬拉水箐与她做伴。直到水箐再三催促,她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水池。她全身热烘烘的,血管都扩张了,肤色透红透红,冒着袅袅热气。她突然觉得身边的水箐、身后的水池、四周的墙壁也透红透红,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她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躺卧在温泉池边的长条凳上。当她扭转头来时,心里一悸,差点叫出声来。石仲林正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脉搏。她羞红了脸,因为她这副样子太难堪了,只穿了身部队发的衬衣衬裤。她心里怦怦跳,好一阵,才平息。她明白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知道石仲林是宣传队里唯一的很不错的内科军医。

水箐进来了,端来杯热气腾腾的糖水,见赵敏醒来,高兴极了,忙过来喂她糖水,连声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石……石医生说,你是吃得太少,又被热水泡太久,发生虚脱了……”

大邹也进来了,一边帮赵敏穿外衣,一边数落:“你呀,太娇气,太挑食,我才不管哩,什么生面熟食,塞饱肚子算事……”这阵,赵敏才发现石仲林已经出去了。

晚上,赵敏照样参加了演出,朱队长着实把她夸奖一番。刚要卸装,兵站门口又响起了锣鼓声。原来,城里的居民听说来了宣传队,特来热情相邀。朱队长当即决定加演一场,向县城进发。

广袤的高山旷野里,行进着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墨蓝寂寥的夜空下,燃烧着一串火的明珠。

约摸走出七八里路,赵敏感到心悸乏力、头冒虚汗,减慢了步子。走在一旁的水箐看出来,搀扶她喊:

“队长,小赵坚持不住了,脸都白了!”

朱队长忙叫石仲林过来照看。

队伍不能停歇,继续前进,不一会儿,那串火的明珠便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赵敏感到头晕目眩,软坐在地上不想动弹。石仲林从她手中接过火把,扪她脉搏:“怎么样?”忽闪的火光中,映衬着他那张关切的脸,“你的节目多,太累了。”

“没啥,”赵敏强颜笑,用手绢擦去额上细汗,“走吧,赶队伍去。”欲撑起身,却力不从心。

石仲林看着她,把火把交给她,也不说什么,反身将她背到身上,迈步前行。赵敏心里发热,脸上发臊,却没有力量往下挣扎。她尽力将手中的火把前伸,为他照路,无力的头耷拉在他那汗透了的散发着体温的后背上。

这儿到县城不过四五里路,却是那么漫长。赵敏手中火把的光焰弱了,终于爆燃两下,灭了。夜的帷幔很快便填补了火把光焰方才照亮的那一小块空间,将赵敏和石仲林两人包裹一起。赵敏看不见周围的一切,觉得自己坠入了空荡荡的幽谷,飘入了墨黑色的海水里。呼呼,戚戚、哗哗……有什么在鸣响?在驰骋?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身后袭来……赵敏一阵心悸,紧紧地搂抱住石仲林。

“赵敏,你冷吗?”石仲林将她的身子朝上掂了掂,脚下的步子没停。

石仲林这一问,使赵敏镇定下来。不怕,有他哩!她感觉出来了,是山野的风轻轻吹过,大概是远方的鹿群在急速驰骋,是浓厚的夜在深缓呼吸……她自嘲一笑,一身软软地伏在石仲林那宽阔的后背上。她感觉到他那双有力的手将自己的双腿搂抱得更紧,脚下的步子迈动得更快,发自胸膛的粗大的呼吸声更急。不由得心里一阵娇羞,一阵感激,一阵说不出的异样之情……


相关阅读:

TAG: 中篇小说

我来说两句

(可选)

关于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