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回鸣》四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19 20:51:18 / 个人分类:中篇小说
四
璀璨的朝霞为耀眼的终年依附在鳞峋峰顶的银铠甲镶上金边,太阳仿佛一个含羞的少女在雪峰间悄悄地露出脸来,犹如一笔浓醇的珠红点落在宣纸上,向四周浸润。
去掉了顶篷的解放牌军车缓缓地向雪峰的谷地爬去,晨间那清新的空气伴着山风扑面而过。赵敏靠坐在车上,饱览巍峨雪山风貌。这雪山,它时而像可亲的长者,时而像暴躁的力士。而此刻,当宣传队从北线返回,离开道孚兵站向八美兵站进发的时候,它又多像一个温柔多情的白雪姑娘。
赵敏偷偷瞅了一眼身旁的石仲林。同往常一样,他那标准军人的身躯端坐着,双手紧护着他那宝贝大提琴。翻毛大衣领衬着他那透着高原人特有红晕的面庞,使肤色更加黝黑;一双眼睛熠熠放亮。她不禁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座军人石雕像,那位把一腔热情都倾注到这雕像上的艺术家为人们塑造了一个多么英武的军人形象……
自从理塘那高原之夜后,赵敏总爱不由自主地端详石仲林。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看着,她又身不由己地回忆起她和石仲林相处的一些事来:
那是在一座扁馒头状的山峦上。那山没有积雪,没有树,有的只是爬满山头的枯黄小草。淡淡日光透过薄薄云层洒落在山上,一派金辉。
她独自爬上山头,扔下皮大衣,坐到草地上,好奇地观赏这近乎枯萎的小草。朱队长说过,这草是牦牛精美的饲料。她真不相信,凭这干瘪的小草能哺育出那膘肥乳旺、肉味鲜美的牦牛来。她随手从衣兜里掏出昨晚生篝火时朱队长扔给她的一包火柴,好奇心驱使她划燃火柴去点那小草。这干瘪的小草一点便燃,开始,是一股淡淡的火苗,听得见“吱吱”的火苗声。山上吹着风,那火苗随风势朝一个方向燃烧。她想起爸爸给弟弟理发来,真够意思!那火苗就像一把理发推子,不一会儿便推出一块秃地来。她索性爬在地上,两手支着下巴颏,观赏着这火的“推剪”。
山风依然在吹,风助火长,在一片“吱吱”声中,火势向四周蔓延。那贴着地皮的一层火苗在阳光折射下并发出赤、橙、黄、绿的异彩,真象北京城那五光十色的焰火……
“嘭嘭嘭!……”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响。
石仲林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他没有穿皮大衣,手里拿着个硬皮小本和一支铅笔。他呼呼地喘着气,扔去手中本子,拾起赵敏那件皮大衣穿到身上,就地向火苗滚去。此时,那火已燃开一丈见方,发出“吱吱喳喳”的爆鸣声。他从火的这端滚向那端,又从那端滚回来……那火,终于被他压灭了。
他悻悻地站起来,怒目冷对,狠狠地盯着她。她也蹙紧眉头,却又“扑哧”笑了。他站在那儿,鼻头和面颊被熏黑了,穿着她那件连膝头也没遮住的女式皮大衣。
他没有笑:“你真会胡闹!你看前面……哼!你这北京……”
他话没说完,脱下大衣扔给她,俯身去拾地上的小本。赵敏这才看见那翻开了的纸页上绘有雪山的素描画。
石仲林没有再理赵敏,橐橐橐走了。赵敏还没有见他这么动怒过。
哼,北京……无非是北京高干兵嘛!又怎么啦,偏见。她心里忿忿然,盯着他走远的背影。当她回过身来,举目前望时,心里一震,这才后怕起来。这山的一端连着一片大山林!要是引起了山林大火……她深深地自责起来。
晚上,演完节目卸妆时,她讨好地为石仲林端去一盆热水,还把自己的香皂也送了去。可石仲林当没看见似地,扭身到水箐那儿去了。水箐刚向脸上打了肥皂,见他过来,把肥皂递给了他。他笑着接过肥皂,头埋到盆里,呼噜噜洗起来。
赵敏看着,胸脯一起一伏,气得直想哭……
而那一次,她却真的为他哭了。
那是翻过东达山去左贡兵站的路上。一路上,细雨霏霏。当车行至一个连接两个山包的下行弯道处时停住了。这段路又窄又陡,两边不靠山,前面是万丈悬崖,路面就像抹过一层油似的,很滑。司机班长对朱队长说,为了保证队员们安全,全部下车步行过去,由他一人驾车驶过这段路。朱队长点头赞同了。
当队员们诅咒着这泥路走到下面那个山包回望时,见朱队长正打着手势指挥汽车缓缓下行。车轮如稍一打偏便有车毁人亡的危险,大家都为司机班长捏了一把汗。眼看车就要驶过那段险道了,人们开始松下气来。“啊!”就在这时,大邹惊呼起来。只见汽车前轮忽然向左边打滑过去。朱队长在车前狠命向右打着手势,车身却向左倾斜了。顷刻间,便要出现人们在途中见到过的翻车悲剧……这时,只见车身后突地闪出一个人来,那是石仲林,赵敏一眼便认了出来。他猛然向后车轮前扑过去,一双穿着翻毛皮鞋的脚露在外面。赵敏攥紧胸襟叫出声来,她看见后车轮朝他压去。车身抖了一下,停住了。她的心往下一沉:完了,石仲林……顿时不顾一切奔了上去。
全队同志也都奔了上去。
赵敏奔到车前,俯身去抱石仲林的双腿,她这时候心中想的全是石仲林,只有石仲林。她是一个外科护士,一定要救他,想尽一切办法救他。可他那双腿死沉沉的,赵敏心里发凉,两眼发热,泪珠子止不住扑地涌出眼眶。就在这时,石仲林的身子动了,动得很慢,像是怕车再往下滑似的。他终于从车底下退出身子,他成了个泥人。望着眼前的赵敏、朱队长和队员们,他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没事了,那石头顶稳了。”他舒了口气。话音微微发颤,看得出,他也够紧张的。原来,他一直抱着块石头跟在车尾,在这紧急时刻把石头垫到了后车轮上。
朱队长不住地拍石仲林肩头,又去驾驶室和司机班长握手:“你们……好样的!我要为你们请功!……你们不是黄继光,可这场合,也够考验人的。行,你们不愧为共产党员……”
赵敏的心也感到阵阵发热,发烫。老实说,她平时在电影、小说、报纸、广播里见过、听过这类壮举,可却没去想它。或者认为那不过是作家编的,记者吹的。可此时此刻她却亲眼看见了……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并顺着面颊流淌,这里面也有她再次涌出来的泪水。水箐在她身边,那双眼里也浸满了泪水。大概她也动情了……
“哐哐,吃哐吃……”欢迎的锣鼓声打断了赵敏的遐思。汽车停在了八美兵站的地坝里。
八美兵站,坐落在雄峰俯视下的谷地上。这是个只管饭不管住宿的小站,站里除了十来个干部战士外,四周阒无人迹。使人感到单调、空旷、孤寂。赵敏很是同情这些常年住在这荒原高山上的战士们,他们以高原为家,还风趣地说已在这儿选好了坟地。要是换了自己,真不知该怎样去生活。
午睡起来到下午化妆前是自由活动时间。赵敏信步朝那几颗桉树走去。有几个战士正说笑着在树下松土施肥,那认真劲不亚于在培植一株株名贵花木。也难怪,在这光秃秃的荒原上难得有这几点绿。
赵敏数了数,一共八棵树,长得疏密有致,几乎在同一直线上。它们不像驻军医院那棵桉树那样尽力蓬展开枝干,而是竞赛般伸展着苗条颀长的身躯,高高地指向蓝天。枝端上,凝着儿团灼灼耀眼的白云。山风吹过,枝叶儿频频抖动,相互倾首,仿佛在低声作语。
这时,赵敏蓦然发现石仲林坐在远处的一堆石块上,手里捧着个画板。他不时瞄瞄这几棵树,握着油彩画笔的手在画板上点动。那个矮而粗壮的兵站站长像一截树墩似地杵在他身边。
赵敏走过来一看,惊讶了:八棵树跃然纸面,它们舒展着袅娜的身姿,翩翩欲飞;远处的雪峰若隐若现,别有一番朦胧的诗意美。这哪是八棵树,分明是八个美丽的天仙!在那个口号满天飞的年代,能欣赏到这样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林油画,真使人心旷神怡。她由衷地赞叹起绘画人来。没想到这个憨厚得近于笨拙的人竟有如此的画技和丰富的想象力!
“耶,石仲林,看你不出来,有两刷子嘛!”赵敏学着四川话,“这哪是八棵树,分明是八美图嘛!”
石仲林没有答话,站长接过话来。这是个地道的川东人,说一口标准的家乡话:“你同志讲得对头,这硬是张八美图。早先,这山头上就没得一丁点绿,后来飞下来八个仙女,就变成了这八棵树。要不然,我们这里怎么叫八美兵站!”
赵敏听着,仿佛有些理解这些高原战士们了。祖国壮丽的雪山陪伴着他们。这八棵葱郁的美女树陪伴着他们。他们的心灵不是很充实、很丰富吗?
石仲林的“八美图”画好了。宣传队员们率先传看,赞口不绝。末了却被兵站站长一把夺去了。他集合起全站人员,郑重其事地把这幅面挂在学习室的墙上,战士们顿时鼓起掌来。宣传队员们注视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也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石仲林突然对朱队长说:“队长,我们是不是排个八美舞……”
“对呀,石仲林!”朱队长一听,禁不住拍手叫绝,“我们完全应该通过各种形式来歌颂战士们热爱高原一草一木的崇高情操。”
“好呵,队长,马上就排吧,我动作都想好了!”大邹凑过来。这位天才的舞蹈组长边说边洒脱地做了几个抛裙带袖的动作。
引得队长和周围人们都大笑起来。
“八美舞”排练得非常快,第二天晚上便在八美兵站演出了。在优雅、抒情、节奏明快的乐曲声中,宣传队的八个姑娘服装艳丽、舞姿翩翩。那伴演高原战士的男队员,动作舒展、大方、热烈,穿插在“八美”之间,充满了高原战士的乐观、诙谐,引得前面观看的干部战士们笑声不绝。队员们跳得更带劲了。侧目时,赵敏见石仲林立在乐队后面,他收下弓子正用指头弹着琴弦。平时,赵敏总感到他是做无用功,他一路保养提琴,每晚弹奏得冒汗,可谁听得见他那低音呢。而这时她听见了,那低沉的音域雄浑的大提琴声,响在乐曲的后半拍上,落在她的舞步上,振在她的心弦上……
场内静极了。这一刻,乐队加快了节奏,八个姑娘在前台踏步跳动着。“踢踢踏,踢踢踏,……”整齐而响亮的踢踏舞步声响彻场内,仿佛一支剽悍的马队在草原上驰骋。排在队首的赵敏轻扬手臂,点动双脚,变换了队形。排在队尾的水箐过来与她伴舞。水箐抿嘴微微笑着,轻盈而柔软的动作如她本人一样优美。这是八美舞中最精彩的一段,赵敏心里犹如流淌着一条欢乐的小河……这时,她发现乐队后面的石仲林不时迅疾地瞄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心中的小河泛起了浪花,脚下的步子点动得更加轻松欢快。
“哗——”场内响起了战士们起劲的掌声。
演出结束卸妆的时候,赵敏挤过人丛跑到石仲林跟前:“拿来!”摊出还带着红油彩的手。
“拿什么?”石仲林正在收恰大提琴,不解地盯她。
“快拿出你那个画本来!”赵敏挂着浅笑,命令似地说。
石仲林脸刷地红了,又搓军帽,半天才迟疑着从衣兜内掏出那画本来。
赵敏夺过画本,急不可奈地翻动纸页。果不出所料,末后一页上,他那草草的炭铅画笔已描绘出了舞姿绰约的她。画面上的她身材更显颀长,青春的脸上一双眼睛灼灼生辉,睫毛夸张而富神韵,穿着藏靴的脚像要弹飞起来……她不禁暗叹,这是我么?!是的,这是我。这是他笔下的我,他心中的我!她的脸倏然红了,心颤栗起来,萌生出一种异样、温暖之情。
“我要这张画,能给我吗?”她将画捂到胸口,盯着他,眼里燃着一团火。
“你……要是看得起,当然可以。”他有点局促,避开她那灼人的目光。又想起什么,要过那画来,用炭铅笔在画角上写下两行字:看八美舞有感绘于川藏路上,惠赠赵敏同志存留,石仲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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