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中篇小说《大山的回鸣》
六
赵敏不知道自己是走着还是跑着回寝室的。心里难受极了,大口呼吸,这滋味有生以来头一回。她哭了吗?不,她可不是那上海姑娘。她只是感到鼻头酸得不行。
她软软地靠在床栏上。
水箐上夜班去了。贾素兰还没有回来,她这一向都在加班,忙什么干部复员的事情。屋内空荡寂静,那盏15瓦的灯泡积灰太厚,光线暗淡,周围还起着一团雾气。敞开的屋窗外,那棵桂树在夜风中摇曳,抖动着一身树叶儿,像是在窃窃私语、低低暗笑。赵敏忿然起身过去关死了窗扇。
真不该去到那棵树下,碰了这么个钉子。这钉子戳在了她的心上。
“赵敏同志,”石仲林鼓了好大劲才说出话来,手里捏着他寄给他的那封厚厚的信,“你的信我看了,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实在没有想到,我……从心里感谢你这么信任我……只是,只是这事……赵敏,”他的话音发颤了,吐着粗大的热气,“我们做个永远相好的战友、同志吧。请你不要见怪我,我……”
她没有听完他的话,耳边嗡嗡作响,脑袋似乎就要爆炸,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拒绝!装模做样的拒绝。她失悔,羞愤、激怒,伸手夺过他手中那封信,转身走了。她听见了他低低的喊声,没有回头。她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损伤,感到心里阵阵发痛。理塘月夜那初恋的萌动,川藏公路上朝夕相处那无数使人怀念的日日夜夜,还有八美兵站那拨动情愫的八美树和八美舞……这一切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心中……可现在,她不得不把它忘掉,统统忘掉……一溜湿漉漉、热呼呼的东西贴着她的面颊落下来。她抽出那信页和那幅画来,苦涩一笑,将那信撕碎了。她又欲撕那画……
“笃,笃笃……”传来叩门声。
她忙将碎纸屑和那画放人衣兜里,伸手抹去泪痕。是谁?水箐和贾素兰都有钥匙,会自己开门的。是石仲林?他来向我解释,来宽慰我?她心里一阵酸痛。还有什么好说的?门既然被你关死,就不要再敲……她这样想着,却身不由已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是贾素兰,她一手里拎着个八磅的竹壳旧水瓶,一手里端着杯热气袅袅的茶水。她走进屋里,没话找话地打着哈哈:
“唉,运气!你在屋里。我忘带钥匙了,要不然,还得去科里找你们哩……嘿,今晚锅炉房这水算是烧开了!呃,赵敏,你的预言没有错,上办公室才半年,我真有点像‘三水干部’了……”
她不停地说着,在枕头低下翻寻什么。
赵敏没有答话,懒懒地躺到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嗓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喂!赵敏。”贾素兰话总没个完,“知道吗?石仲林打了报告,要结婚了……”
赵敏一震,坐起身来。原来这样,他有对象了。唉!真昏,怎么这么莽撞去向他表露态度呢?而且,今晚也该听完人家的话……她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太对不起石仲林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妒意和羡慕。
“贾干事,他那位是谁,很不错吧?”赵敏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变样了。
贾素兰拉她坐到身边,压低嗓门,带着惋惜和遗憾:“不错?哼!此人你比我更了解,就是水箐。”
水箐?赵敏大吃一惊。如果说是其他姑娘,或者是她根本不认识的姑娘,她心里还想得过去。可水箐……想不到啊,这个貌不出众,沉默寡言的姑娘居然捷足先登了。居然夺得了石仲林的爱,她心里升起了一股难言的醋意。
“贾干事,这是真的?”
“当然真的。结婚报告已送上去半月了,今天我在主任那儿看到的。怎么,他俩相好,你在宣传队都没有看出来?他们肯定是在宣传队好上的。”
宣传队?是呵,一帮青年男女,特别又是够了谈恋爱条件的青年干部们,成天生活、演出在一起,是容易产生感情的。自己的感情不就是如此产生的么!可是水箐,她确实没有想到也没有发现什么同石仲林接触更密切之处呀?……哦,想起来了,大邹曾对自己说过,水箐帮那些男队员上袜底,数给石仲林的那一双针细线密。她当时嗤之一笑,对大邹说,石仲林个头高脚力重,是得上结实些。现在想起来,水箐要比自己有心计得多。而自己……她想着,心速急骤起来,理智为感情所征服了。
“对的,他俩是在宣传队好的。”赵敏撇撇嘴,发泄着对水箐的忌妒、不满,“卸妆时两人都在一个盆里洗脸,不害臊……”
“真的呀!”贾素生瞪大了眼,对于这位农村姑娘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啧啧啧,这个水箐,看她不出来耶……唉!石仲林也糊涂啊……”
“笃,笃笃……”敲门声响。
贾素兰收住话,起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