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回鸣》七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22 08:54:15 / 个人分类:中篇小说
七
那天晚上来敲门的是乔颖,她来告诉赵敏一个消息,说是调她俩回北京的调令已经下来,给压在秦院长那儿了。
那一向,她们北京来的一帮女兵们全都调走了,就剩下赵敏和乔颖了。从宣传队回来不久,乔颖曾问过她想不想回北京。赵敏告诉她说,不想走了,想要在这地方呆一辈子。乔颖听了,直戳她的鼻梁骨:“你呀,要在这边呆一辈子我就不姓乔。”看来,乔颖的话应验了。现在,赵敏巴不得早一天离开这鬼地方。听了乔颖转达的话,她连声感谢妈妈。妈妈没有忘记她远方的女儿,竟不露声色地把调动的事活动好了。
赵敏迫不及待去找秦院长。秦院长还未听她说完话便发作起来:“搞什么名堂,一个个跑这儿来抹上层金抬腿就走,我这儿是茶房、是客店呐!这四川就那么苦?你们这些个娃娃,叫我说呀,都该去西藏锻炼锻炼!不错,你那调令我压了,不放,就不放,看谁把我这院长撤了……”一通火过,又软下劲来,恨铁不成钢说,“我说赵敏,你就不能争点气,想靠娘老子过一辈子?”
挨了一顿剋,赵敏悻悻地走出院长办公室,不知咋搞的,竟又顺着院办公楼前那条草木葳蕤的三合土小路走去,走一阵,才发现这条路通向内科。
老实说,她很喜欢走这条路。从宣传队回来后,走得更勤了。名义去找水箐,其实是去看石仲林。“石大夫,忙呀?嗬!这字写得好秀气,像女孩写的……”“是赵敏,稀客耶,请坐。”“啥稀客,昨天才来过。”“嘿嘿,有事么?”“有事才兴来呀?我来看看同上高原的战友呀!不像你个大医生,宣传队才散几天,就把人家给忘了。”“赵敏,嘴真厉害。坐,坐一会儿。”“坐,我才没功夫哩,我找水箐来借空针的。”……那时候,每每对上这样几句话,心里总要留下一股温馨的暖意。
才不多久,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晚霞烧天的傍晚,在这条小路上,赵敏碰到了石仲林。
“赵敏,散步呀?”他主动打招呼,侧着身子要擦过去。
赵敏不高兴了,心里直怨。这人,见女同志就躲,谁把你吞了不成?也不看看这是个多么宁静而美好的傍晚。她站到路中:
“干吗这么急呀?今天星期六哩。呃,你那天答应抽空教我绘画呀!”
“哦,对!”石仲林停下步。抱歉地,“看我这记性,你不提醒我又忘了。我给你装订了个素描画本,放身上几天了,总忘了给你。”说着,掏出本子来给赵敏。
赵敏接过一看,卟嗤笑了,这是一本记满英语单词的小本。石仲林看见,忙掏出另一个本来换了回去。
“嘿,拿错了。”
赵敏接过素描本,心里一阵感激,这老实人,真认真,我只不过说句玩笑话。她望着他,话音柔和极了:“谢谢你……”
夕照下,石仲林穿一身发白的军装,胸脯起落,笑微微地。赵敏怦然心动,忍不住要把那句想了很久的话吐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石仲林,还记得我们离开八美兵站去康定路上说过的话吗?……”
那次,赵敏由衷赞美了八美兵站的干战们,敬佩他们那种扎根高原一辈子的决心,同时也为他们的青春流逝在荒山雪岭上而深深惋惜。她直言不讳地对身边的石仲林说,她宁愿去内地乡村修一辈子地球,也不愿来这山里当兵。石仲林听了说:“恐怕你在四川也不会多呆?”“你说得对,我当时是没有安心在四川的。不过现在,我想留在这儿了。”赵敏回答。
“当真?”石仲林不信,“医院里的北京兵可都在一个个调走。”
“当真,”赵敏点着头,“她们都在调走,可我想留在这儿。我喜欢这个军医院。喜欢这里的人……”她说着,一双炽热的眼睛望着他。
石仲林被眼前这个高挑美丽、率直热情的姑娘打动了。眼里跳动着火苗,充满敬佩和赞赏,说:“赵敏,你的想法太好了!我说嘛,你们不会全走的,不会的……”
赵敏粲然笑了,心底那句话又飘上了喉头……
“哦!”石仲林猛想起了什么,抬腕看表,歉意地,“赵敏,我明天再教你绘画。现在我还有点事,再见。”
他沿小路拐了弯,顺那条小溪走,小溪的远处可以看见那棵桉树的树梢……
“赵敏。散步呀?”传来熟悉的问话声,打断了赵敏的遐思。
见鬼!在这种时候,又在这条路上碰见了他。赵敏一肚子委曲、气愤:“谁有心思散步,我去秦院长那儿,谈我调回北京的事。”
“噢,你也要走了?”
“要走了。调令下来了。”她说着,心里一阵酸楚、苦涩。
从道理上讲,男婚女嫁,恋爱自由,石仲林同水箐好,她没有理由去非难人家。然而,贾素兰昨天透露的那个消息却顽强地支配着她。贾素兰讲:在水箐还未从宣传队回来时,院里已经研究过她的复员问题了。这次复员,是根据上级的指示,凡是有各种政治历史等问题的,基本都要处理。为的是使部队纯而又纯。对于水箐的走,几经讨论,难以保住。而偏偏在这时,石仲林却同她打了结婚报告。为这,政治处主任同石仲林郑重其事谈过话,让他好好考虑,一个军队干部,共产党员,这可是个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希望他从政治着眼,从党性出发,收回结婚报告,解除与水箐的恋爱关系。可石仲林在这一点上却那么牛劲,那么缺乏阶级立场,依然坚持要同水箐结婚。
“唉!院里已经安排石仲林去上海进修,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根红苗正的军医。想不到,绊倒在这个门坎下……”贾素兰深为石仲林叹惜,也在怪水箐,“水箐,她害了一个多么好的人……”
赵敏了解了这一切。既气愤水箐,也气愤石仲林。水箐原来是这么个不明事理的、自私自利的人。石仲林,也鬼迷心窍,太缺乏政治头脑、太傻了,居然在涉及一生的重大问题上感情冲动,头脑发热……
“赵敏,你真要走?”石仲林有些失望。
“要走。”赵敏斩钉截铁地回答,心里却异常难过。要是石仲林能回心转意的话,她又何至于如此呢?
“赵敏,还是留下来吧,知道院里同志都说些啥?”石仲林很诚恳地说。
说啥?无非是小姐兵之类的话嘛。赵敏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无名火:“说吧,愿咋说咋说去,就这样了……”
“赵敏!”石仲林诚挚地叫了一声,“听我一句话好吗。我真希望你能做个榜样,留下来,一个人,在哪里都可以为党和人民做一番事业……”
赵敏望着他,心里又是感谢,又是埋怨。这一刻,她真想对他说: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可是,你理解我的心么?你能为我的留下做出于你,于我,甚至于水箐都会有利的牺牲么?
“留下来吧,”石仲林眼里流露出信赖与期待,“这是我和水箐的希望……”
水箐?赵敏的心陡然一沉,心底又掠过忧伤和愠怒。看看,他心中只有水箐,他一点儿也不理解自己,他……算了吧,党的事业,你自己的党性在哪儿呢?她鼻子哼了一声,淡淡地说:“谢谢了,再见!”便转身大步走了。
相关阅读:
TAG: 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