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回鸣》八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27 21:39:22 / 个人分类:中篇小说
八
浩淼的川江流水托举《东方红》轮向下游驶去。两岸青山连绵。峭壁千仞。“呼哗——呼哗——……”浪涛拍打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敏依在船栏边,裹紧了衣服,晚秋时节的江风使人感到阵阵寒意。虽说踏上了绕道返京的归途,借此可以观赏一下三峡的风光,但她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秦院长的发火和执拗终究无济于事。他是个军人,上面的电话催促之后,他只得服从,默默地开了绿灯。一接到调令,赵敏当即打点行李启程。在这里,哪怕多呆一天,她也感到难于忍受。
就在她同石仲林在那条小路上相逢后的一天深夜,她顺小溪去食堂打夜班饭。快拢那棵桉树时,忽听到一阵啜泣声。她驻足静听,心速陡然加快。
“……仲林,听我一句话吧,把报告要回来。我……不配你……”
“水箐……”
“我早说过,你不该爱我。我……是我害了你……”
“水箐!你呀,就是太软弱。我们相好两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们的爱是真诚的,无可非议。我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后悔……”
“我可是后悔死了……其实,赵敏是个多么好的姑娘……你应该同她好,你们各方面都匹配。贾干事给我说了,我会要复员的。回父母那儿去我没有意见,我永远记得你这个好人。我……”
“水箐,别那样说。等组织一批准,我们就结婚,我们永远在一块儿……”
夜色朦胧,溪边那棵桉树佝偻着身躯在夜风中摇曳,发着低低的叹息。赵敏不愿再听下去,转身绕开而去。她觉着脑子发胀,心里隐隐作痛:既埋怨石仲林的不理智又敬佩他的真情;既嫉妒水箐又为自己错怪水箐而内疚。她开始同情石仲林和水箐了,也开始为自己的自私、狭隘而羞愧。
“呜——”江轮发出一声长鸣,四周传来悠长的回声。
赵敏伫目远望,江面变得窄了,两岸群峰耸立,姿态万千。闻名于世的“巫山十二峰”展现眼前。迎面一峰,高峻奇丽,形似一位婀娜的仙女凭江远眺。望着这神态安详、目光专注的神女峰,赵敏不禁想到了那高山上的八美树,那舞台上的八美舞,那素描画上神彩飞扬的自己;想到留给她这一切美好记忆的石仲林,同时,也想到了水箐……
水箐被确定复员了。石仲林和她一起走。
那年月就这样,石仲林不收回那份结婚报告,自然也得跟着一起复员。因为石仲林家里没有人了。他俩决定复员去水箐家。
“噢!去水箐家?”
听乔颖一说,赵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一来,水箐有那样一个家庭;二来,水箐的家在川藏高原上的康定城。这个康定城,赵敏小时候曾很向往。妈妈、爸爸去过那儿。妈妈常爱哼那支优美动人的康定情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
那支歌一度在赵敏心中描绘出一个美妙神奇的高原城市……但这次宣传队进山,才使她真正领略了它的“风采”。
是一座斜躺在几座大山脚下的藏汉杂居的小城,湍急的大渡河水绕城流过。房屋低矮,街道狭小,北京城随便划个角落也比它繁华得多。风沙特大,刮得人脸上生痛。宣传队在那儿休整了一天。那天,她们一帮女队员邀约去大渡河边洗衣服。去时,阳光明丽,照得远处的跑马山金灿灿的。行至半途,起风了,刚刚还对她们微笑的天空突然变了脸,风势大作,黄沙扑面,团团浓重的黑云遮天蔽日,狂风呼啸,飞卷的沙粒碎石劈脸砸来,仿佛一个巨人拿着一把巨帚正在清扫苍穹……她们吓呆了,尖叫着涌到路边一棵九曲十拐的大树下,紧紧抱成一团。天骤然黑了,看不见四周的一切。赵敏从未有过这样的惊骇,双手紧箍在大邹腰间,她相信这风暴会把人卷飞起来。风暴过去后,她们一个个都成了泥人。大邹的额头还让碎石砸了个青包,气得诅咒发誓说,下辈子再不上高原。
谁知道,水箐的家就在那儿。而现在,她又要回到那里去,还带去了石仲林。他们要翻过那令人心悸的进山屏障——二郎山,在那气候变幻无常的康定长期生活下去。
赵敏由衷地同情起他们来。她想向他们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尽力回避着,她向妈妈、爸爸在军区的战友打电话,托他们快点设法让她离开。她得一走了之,不然,感情上的负担太重了。
这天,她拿到了车票,正赶着收拾东西,水箐回寝室来了。
水箐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挂包,略显踌躇地坐在赵敏对面。她望望赵敏,欲言又止,只是用她那圆润的手局促地摆弄着军用挂包,像是要把那上面的皱褶和内心的不安抹平似的。
赵敏望着坐在眼前这位善良、不幸的“情敌”,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她看见水箐手中那挂包角上露出来塑料袋包装的糖果,心中一阵紧缩。看得出来,水箐还是敬重自己的,可是这场面,这时间,她……此时她一定是送喜糖来的,也真难为她,两手摆弄着挂包带又不知怎么开口。
赵敏的心里急剧地翻腾着,水箐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声。屋内一片沉寂,窗外那棵桂树也滞凝不动。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石仲林走进屋来。他少有的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军装是草绿色斜纹布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亮。他坐到水箐身边,望着赵敏。迟疑地说:
“赵敏,听说你明天就走?”
石仲林的到来,以及这问话,使赵敏那心怦怦乱跳。她蹩眉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竟自个儿去弄她那修长的手指去了。
“你要是晚走一天就好了。我同水箐明晚举行婚礼,很希望你能参加。”石仲林别绪萦怀,眉宇间透着真诚和期待。
赵敏心情一沉,倒平静下来。这才是现实哩。她发现水箐此时正用一种埋怨、无奈但又深情的目光望着石仲林。又暗暗同情、敬重、祝愿起这个姑娘来。晚走一天吧,参加他们的婚礼,毕竟是相处一阵的好战友呵……可她难于做出这决定。她承认自己孤傲、清高,承认自己的心胸并不那么开阔、豁达,她没有勇气参加这婚礼,在这里,她已经无颜多呆一天。
“我……”她怅然一笑,“票都买了。”
“就是,我们才听赵管理员说起。”水箐面颊绯红,赶紧接过话头,并从军用挂包里拿出两袋糖来,“这是我们的喜糖,收下吧。”
赵敏看包装便知道这是她最爱吃的奶糖。她不能拒绝这真诚的心意,接过糖,两眼竟有些发雾。喜糖收下了,总得回赠点什么。送几张样板戏的彩画?没多大意思;送个
想着,赵敏起身打开皮箱开始翻弄,又拖出床下的纸箱一阵乱翻,才从箱底找到那些画笔。她用手擦了擦,将那亮铮铮的十二支油画笔递给了石仲林。
“给,一时也没啥送的。投其所好,表点心意。莫见笑哦……”她故作风趣,学了四川腔,话音发颤,“祝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石仲林接过画笔,一阵高兴,从衣兜内又抓出大把糖来,往赵敏手中塞:“赵敏,吃糖,吃!”
“吃吧,赵敏。”水箐也笑着说。
赵敏剥一颗糖放进嘴里,糖汁蜜甜,但咽到喉头时却酸溜溜的:“真没有想到,你们要进山去,那儿够苦的……”她冲口说出了心里的担心。
没想到,脱口一句话,却深深地扎痛了水箐那脆弱的心,顿时,她眼里涌满了晶莹的泪水。这话也触动了石仲林,他点点头,说:
“是比内地苦,不过有水箐的父母和弟弟在那儿,慢慢会习惯的。我也想了,人生的路总不会一帆风顺,多一点荆棘倒可以促使人们披荆斩棘,迈步前进。倘如眼前一片鲜花,反倒难以长进了。是不是,水箐?”他说着,掏出张大手帕递给水箐,“看你,快擦擦!”
赵敏为石仲林的话所震动:多么坚强执着的一对情侣!凭着这坚强执着的爱,什么样的困难不能克服?什么的痛苦不能承受?不是么,水箐此时这苦涩的泪水中不也饱含着爱的蜜汁……
“呜,呜呜——”“东方红”轮再次发出高亢的长鸣,这悠长雄浑的声音从江边的山壁回撞过来,震得人耳际嗡嗡作响。船舷边的人更多了,乘客们已经倾舱而出。
船过峡谷,水缓江阔。赵敏这才感到心情一阵轻松。顺江而下。到武汉转乘火车北上,便可回到离别两载的家了。呵,别了,那远方的四川!
这样想时,似乎又有一种丢掉了什么的失落之感。不禁回首眺望。
明丽开阔的江面被上游那已笼罩在雾障中的山崖一逼,陡然变窄,使人看不清前面的一切……她心中一阵悚然:此时自己顺水东去,而石仲林和水箐攀山西行。人生的路啊!怎么竟是这样崎岖莫测……
相关阅读:
TAG: 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