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回鸣》九、十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28 19:02:21 / 个人分类: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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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中篇小说《大山的回鸣》 

 

 

那一年,出夔门经武汉返回北京后,她调到北京城郊一个驻军医院工作。不久,便被推荐上了大学。两年后,以她优异的成绩又回到医院任外科军医。她的业务虽说很有长进,然而在个人问题上却毫无起色。在医大读书时,她决意不考虑这事;毕业后,她又赌着气钻研业务,以改变那些对她这个工农兵学员有成见的人的看法。她的这些努力促使她成了外科一把不错的刀子,以至于那烫卷发的、胖呼呼的韦军医一见她便大着嗓门喊叫:“小赵,行!年轻有为,好好干!”就连那很有才华的蒲军医也一反过去的冷目而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越发勤奋了,一颗青春的心燃起了对事业不倦追求的烈焰。她遗憾早年那白白流走了的青春时光,否则她会掌握更多的知识!她一头扎进知识的宝库,竭力挽回那失去的光阴。她每天查病房、做手术、写论文、参加院内外一切可以参加上的学术活动,看书到深夜……只嫌时间太少,遗憾世上没有分身术,人类没有两个可以交替休息的大脑。

然而,她也发现,仅仅依靠学习来填充自己的生活是不行的。那些她想要挤走,想要磨灭的过去的记忆依然库存在她脑海深处,有时,竟翻腾起来,这一切是那么清晰,以至于引得她烦躁不安,搅得她那心灼灼发痛……她只好迫使自己去想些其他事情,找些其他事做,或者捧着脑袋,极力想钻进书本中去。但她常常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记忆这个怪物的力量太强大了。记忆的清泉淙淙流淌,她耳际总会响起一股清新的、令人振奋的、遥远而亲切的回声……这声响会把她带入一种异样的境界!

可怜天下父母心。赵敏的母亲却早对女儿在个人问题上的矜持和拖延不满了。她和赵敏的那些叔叔、阿姨们自动忙碌起为她张罗找对象。不知有好多次,赵敏被连哄带拉地带到一个男人面前。这些人,有的仪貌堂堂,有的文静谦卑,有的盛气凌人。而她,却总以淡淡的一笑予以回报。

是自傲?是卑微?还是玩世不恭?赵敏常常扪心自问。而这时,那逝去的记忆便又会浮现在她眼前:遥远的川西坝子,明丽的川藏高原,令人快乐而又惊惧的康定山风,长满山坡的爬地小草,透着眩目阳光的八美树……这一切又都联系着石仲林,当然也有水箐。于是,她便会陷入一种无穷的思念、深沉的遐思,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无名的惆怅之中……

她渐渐认识到:在自己的生活旅程中,虽然说是顺水顺风,尽如人意;而自己的精神领域却似乎总还欠缺什么,失去了什么。岁月流逝,她的青春也在流逝。有时,她会产生一阵恼人的心悸。呵,自己是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姑娘了。她常常独自捧起桌上的小相框,反复端详石仲林为她勾勒的那幅幸存下来的素描画。画中那姑娘热情奔放,舞姿翩翩,年轻俊逸得使人生嫉。像一只展翅欲飞的春燕,又像一匹奋鬃扬蹄的骏马。望着这画,她会激动得流下泪来……

“赵敏,又在想你那石仲林?”一天,她的好朋友、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的向莹来家里玩,关切而逗趣地问,“呃,他到底长得像个啥模样,拿张照片来看看。”

她听着,一阵欣慰又是一阵酸楚,她还没有一张石仲林的单人照呢。不过,她翻开了自己的影集本来,指着宣传队在卡集拉雪山上的一张合影给她看。

“喏,就是他,像个老藏胞。”

向莹的眼镜片快杵拢在那照片上。

这是一张用135相机拍摄的小照片。雪山脚下,宣传队的二十多名队员和五、六个藏族游牧民挤坐在一块儿。右边前排第四个是赵敏。她敞穿着白色翻毛领皮大衣,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前蹬着,坐在雪地上,像个白雪公主。她身后的人便是石仲林。石仲林肩披大衣,头戴皮帽站着,脸上笑微微的,身后衬着那座雪峰……

“啊,好帅的小伙子!你真有眼力。赵敏,要我呀,他就是去到那珠穆朗玛峰顶上,我也飞到他身边去……”

向莹虽然是开玩笑,却扰乱了赵敏的心。她实在按捺不住,便给还在部队的贾素兰写了信。信写得很长,几乎绕了个大圈子,先是寒暄问候,后又是回忆当年的生活,再后又是介绍自己的近况,最后才似乎无心地向老战友打听石仲林、水箐的情况。可这一切瞒不过目光锐敏、工于心计的贾素兰。很快,她便收到了贾素兰的回信,信上什么也没谈,却用很大的篇幅给赵敏介绍了石仲林和水箐转业后的情况。

原来,石仲林和水箐回到康定后,因为家庭问题,日子过得颇为艰难。但石仲林是一条硬汉子,一经自己认准的生活道路,谁也休想把他拉回。他主动申请,和水箐到一个偏远的麻风村工作。在那里,他们真诚的情感、高超的医术深深赢得了群众的尊敬和爱戴。石仲林在医学上也有了很大的进展,前不久,他的学术论著经专家审定,认为很有价值,正在联系出版。他和水箐生了一儿一女。大的九岁,小的七岁,目前都在州里读书,住在婆婆家。现在州里医院正在给他们落实政策。只是,水箐已经看不到这欢乐的一天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她的肝硬化病得不到妥善调养,已在前年溘然辞世……

!水箐死了。赵敏捧着信的手不禁瑟瑟颤抖起来。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呢?一个多么纯洁善良的姑娘呵,想不到十多年前你请我吃喜糖那天晚上竟是我们的诀别之夜。啊!水箐,我真诚的战友,你怎么不等见上我一面就这样去了呢?赵敏回忆起水箐的种种好处,鼻头发酸,止不住的泪水涌出眼眶。她又想到了石仲林,这么多年来,他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呢?水箐的死对他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承受得住吗?现在,他上有老,下有小,还要搞科研,日子够艰苦的吧?在那荒山雪岭,他孤单吗?痛苦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快乐而自信吗?不行,无论如何我得去看看他,对他,我有这个责任。一想到这些,赵敏真恨不得像向莹说的,立即插翅飞到他身边。

世间万事,就有这么巧。就在赵敏准备给石仲林写信的时候,她所在的医院动员进藏了。这是总部统一安排的。要求条件是19461月以后出生的,也就是38岁以下的身体健康的军医骨干,经组织调派者,必须去。她们外科分了一个名额,是去西藏昌都。这是硬指标,必须完成。

“这名额我要了,我去!

在外科教导员召开的够条件的军医骨干动员表态会上,赵敏明确表示了态度。

对于八十年代部队的这次进藏动员,人们各有其复杂万端的思想和态度。而赵敏的态度是明朗的。昌都是她当年去过、依依怀念的山里;那山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召唤着她!该不会是一时的感情冲动吧?一个声音在问她。不,不是的!另一个声音回答。这声音来自她的胸膛,带着山的共鸣……

人们对赵敏的表态报以惊诧、愕然、不解和怀疑,而赵敏却自有一种兴奋、渴盼和一种忐忑不安的希冀。

医院领导很快批准了她的要求。从科室、医院、分部层层大力表彰了她。号召学习赵敏同志这种不畏艰苦、志在四方、甘为加强边疆建设勇献青春的崇高思想。

在家里,正准备动身去南海守岛部队了解后勤工作的父亲以一个老军人的果断、热忱,坚定地支持了女儿的这一重大决定。而伤感的妈妈却哭肿了双眼。

赵敏匆匆打点行装,登上了南行的特快列车。这一次,她要去追回失落的青春和理想,她要再次给茕茕孑立的石仲林带去真诚的信赖和温馨的爱。她没有给石仲林写信,希望能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

 

 

“呜——”

列车发出高亢的长鸣,车速加快了。

曙色染窗。车窗外那变得稀疏的山的脊梁上露出一道亮带,山腰间游荡着紫蓝色的雾气,渐渐地,山脊后喷射出桔红色的光焰,天上的云团清晰了,镶上了耀眼的彩边。大山越发稀落,变得遥远了。赵敏起身打开车窗,迎面扑来晨风,怡人胸膈,使人一振……

川西平原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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