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阿姨》五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4-17 20:40:21 / 个人分类:中篇小说
五
朱海叔叔果真来了!是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的时候来的。
那会儿,嘉陵幼儿园正扩建。朝江新村的工厂多了,住户多了,孩子也多了,幼儿园不扩大不能满足需要了。老居委主任向政府打了报告,这所民办幼儿园被批准公办,并决定再盖一幢楼房。
那天是星期天,其他阿姨和孩子们都回家去了,施工队的叔叔们也没来。桂阿姨领我去做义务劳动——砌围墙。桂阿姨说,好孩子要热爱劳动。但她没有让我递砖,怕砸了我的脚。当我正出神地望着她砌砖的时候,一块青砖越过我头顶递了上去。
“啊……是朱海同志,你来了!”桂阿姨红着脸跳下凳子。
我这才仰头看清,铁塔般的朱海叔叔正哈腰站在我身后。我双腿一跃,伸手吊住他脖颈:“哈,朱海叔叔,你真守信用!”
朱海叔叔今天穿了一身新。崭新的白色太阳帽,天蓝色的运动衫,咖啡色的短裤。一张黝黑、和善的脸上容光焕发。他任我在他身上捣蛋,咧嘴直笑。
朱海叔叔抱我进到屋里。桂阿姨已穿上了一件不常穿的大翻领白衬衣。她忙不迭地招呼朱叔叔坐,又为他冲茶水。
“朱叔叔,你骗人,给我金钥匙,给我……”我缠着朱叔叔,挥起小拳手照朱海叔叔那宽阔的前胸直捶打。
“建明,别闹了,人家朱叔叔是客哩!”桂阿姨招呼着过来拉我。
“建明,看!”朱叔叔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玩具手枪来。
呵,驳壳手枪!我伸手接过枪,一蹦老高,转身冲出门去。
“叭叭叭!……”我一路瞄着,跑着,找小伙伴玩去了。
等我回到屋里,他们已经吃了午饭。朱海叔叔站起身来准备走了。我缠着不让他走,两手紧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不放。
朱海叔叔俯下身来,用胡茬子在我脸上轻轻一扎,告诉我,他今后会常来的。
朱叔叔说话算话,他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来玩。他常同桂阿姨领着我去郊外画画,去公园冰,进城去看电影。这使我不由又想到了当初的温叔叔。那会儿,温叔叔也是这样。但也有不同,比如,朱叔叔就不怕我提问,不论他同桂阿姨在讲啥,只要问,他都会给我解答。
一天,我放学回来,不见桂阿姨。易伯伯说,她去江边洗衣服了。我放下书包,去到江边。河弯处,我见桂阿姨同朱海叔叔蹲在江边拧衣服,嘉陵江水倒映着他俩的身影……我看着,不觉想起了看过的什么电影,真有意思。
我跑过去帮忙,嬉弄着江水。从桂阿姨手中接过朱海叔叔的另一件拧干的衣服时,我禁不住凑到桂阿姨耳边,问:“桂阿姨,朱海叔叔真好,你喜欢他吗?”没想我这一问,桂阿姨的脸透红透红,嗔怪道:“傻孩子,说傻话……”
朱海叔叔听了,过来抱起我,把我悬在空中打转……绿色的江岸,闪烁的江水在我四周旋动,我咯咯咯笑着,喊:“朱叔叔,这河湾处的水安逸极了,我们游泳吧!”朱海叔叔朗声笑着:“不行呀,别看朱叔叔会溜冰、会绘画,却是个旱鸭子哩……”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冬天,新盖的那幢楼房完工了。幼儿园又新来了几位阿姨。幼儿园的小朋友也增多了。
嘉陵江幼儿园转为公立了,还正式举行了仪式。会场设在三合土坝子里。一百二十多名孩子和他们的家长都来了。朝江新村的老居委会主任主持会议,宣布由桂阿姨任嘉陵幼儿园院长。会场里响起了久久的热烈掌声。
那天晚上,桂阿姨很晚才回来。我已经上床睡觉了。桂阿姨俯在我身边,直吻我的脸:“建明,你知道桂阿姨今天有多高兴?”
“知道,你当院长了!”
“是的,建明,桂阿姨当院长了,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说着,她笑起来,那神态像个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孩子:“建明,你知道吗?阿姨入党了!”
“真的,”我仰坐起来,“你是共产党员了,像刘胡兰阿姨那样的共产党员?”
桂阿姨振奋地望着我,点着头,眼里跳动着火苗:“是易伯伯和老主任介绍我加入党的……”
我忽地感到一股湿漉漉的东西顺着桂阿姨的脸流下来:“桂阿姨,你哭了?”
桂阿姨点着头:“是的,孩子,阿姨哭了,阿姨太高兴了!是高兴得哭呢……”她思索着,“建明,你的朱海叔叔说得对呀,我们要把一切献给党……”
桂阿姨喃喃自语,我不全明白她说的意思,但我觉得桂阿姨和朱海叔叔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久前的一个星期天,我在小屋里睡午觉,醒来时,听见隔壁屋里桂阿姨同朱海叔叔的谈话。“朱海,我想问一句话,你喜欢建明吗?”“喜欢。”“是心里话?”“是。”“你能像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待他一辈子?”“能。”“朱海,你真好……”我听着,不知怎的,竟感到小鼻子头发酸了。
那天,我是怀抱着一团蜜入睡的……
半夜,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了。
桂阿姨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朱海叔叔。
朱海叔叔关上门,坐到桌前。他那络腮胡子好久没刮了,人显得老了许多。他脸上没有往常那种笑,一双深沉的眼睛紧紧盯着桂阿姨。就连他伸手接过桂阿姨递来的热茶时也没有挪开过。不知怎的,我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着扑到朱海叔叔的怀里,只是眨着眼睛盯着他。
“这么晚了,是路过这儿?”桂阿姨扣着衣襟,坐到朱海叔叔身边,“朱海,告诉你,我也入党了!”
“啊!……”朱海叔叔的嘴唇一阵哆嗦,捧着茶杯的手在抖动,他低头“嚯霍”地呷着热茶,“好,素芸,太好了!……你,真为你高兴!”
桂阿姨将头依靠到朱海叔叔那宽大的肩头上:“朱海,今后你这个老党员得多指点着些,呵?……”
朱海叔叔没有说话,一个劲地喝茶。
桂阿姨话音细柔极了:“朱海,现在我可以答复你了,就定在明年吧,明年石榴花开的时候,我们结婚……我们到城里去照张像,让建明跟我们一块照。好吗?……嗯,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同意?”
“哦,不……是,是的,跟孩子一起照……”朱海叔叔猛呷了口茶,那茶水一定泡得太浓、太苦,他咽下那茶水时,眉眼都蹙到一起了。
“呵,朱海,你今天怎么了?”桂阿姨摇动着朱海叔叔的肩头。
朱海叔叔放下茶杯,长长吁了口气,他望着桂阿姨,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痛苦和内疚:“素云,我们相识也不算短了,我想问你一句话。你……信得过我吗?”
桂阿姨惊疑地瞪大了眼:“什么,朱海,你怎么会这样问,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我怎么会不信任你!”
朱海叔叔听着,嘴唇哆嗦着,他伸出大手按着桂阿姨肩头,双目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后,他才松开了手,说道:“素芸,我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离开这儿了……”
“哦?”桂阿姨急切地问,“去哪儿?去多久?”
“去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朱海叔叔的话音很低沉,他在犹豫着什么,终于,他说,“素芸,我……被划成了右派。”
“啊!”像霹雳击顶,桂阿姨双手攥住朱海叔叔胸襟推搡:“你,朱海……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会反……党?……啊,天哪!”
我睡在床上,心里像突然捅进一把刀子。右派分子,我们学校也有的,他们反对党的领导,人们把他们画成漫画,一个个都是大嘴巴,斜眼睛。怎么朱海叔叔也会是右派分子?他可一点儿也不像呵!可是,这是朱海叔叔自己说的呀!这是真的,不是梦。我的心怦怦直跳,大气也不敢出,怔怔地望着朱海叔叔和桂阿姨。
朱海叔叔任桂阿姨推搡,他脸上痛苦极了,他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可他没有说。灯光下,我见他那双眼里闪动着泪花,可那泪水始终没有涌出来。他缓缓地立起身,拂开桂阿姨的双手,朝我走过来。不知怎的,我赶紧闭上了双眼。我感觉到了朱海叔叔那熟悉的气息,我的额头触到了他那扎得人痒痒的胡子……
朱海叔叔要走了。
“朱海!……”桂阿姨几乎是吼叫着扑了上去,“朱海,你……这就走?……”
朱海叔叔止住步,回过身来:“天快亮了,我得赶回去……素芸,请相信我,我爱自己的母亲,我不会反党的,永远不会。”他说得很平静,是一字一句从心窝里蹦出来的话。
桂阿姨终于信任地点了点头:“朱海,我……相信你!我等你……石榴花开的时候……”她啜泣着,说不下去了。
朱海叔叔将桂阿姨紧紧地搂抱在怀中。我哭了,无声地哭了,泪水打湿了枕头。我第一次感受到人世间除了有着无尽的美好,也有着令人伤恸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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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京鹏
发布于2008-06-22 15:3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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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世间的感受,酸甜苦辣都会有的。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