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窗外黑沉沉地，竹丛在夜风中瑟瑟抖动，仿佛在哼着一支揪心人肺的悲歌，屋内那盏悬吊的电灯，像一只晶莹闪烁的泪眼……
朱海叔叔去了，他那高大的身躯、憨实的笑容连同他那朗朗笑声在无情的水与火中，化为大气，化为尘埃，永远消失掉了。连同我们的一张合影相也没能留下……从火葬场回来的晚上，我低声地呜咽着，搓揉肿得像桃似的眼睑。要是死神能带走我的灵魂去换取朱海叔叔复生的话，我甘愿自己心脏立即破碎，可是……我负疚万分，转身轻步走到门后，拿过一根鸡毛掸子来，双手捧到桂阿姨跟前，嗫嚅地：
“桂阿姨，你……惩罚我吧，狠狠地打我吧!打吧，都怪我……”
打下来吧，桂阿姨，狠狠地打吧，我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的过失太大，太大……桂阿姨的手在抖动，她的全身都在痉挛，那鸡毛掸子挥了下来。
重重的一下，掸子落到我肩头上。再打吧!桂阿姨，再重些、重些!我不哭，不哭的……我心里在说，泪水却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来。
“孩子，我的孩子!”她扔去鸡毛掸子，把我搂在身前，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双膝一软，跪下了：“妈妈，我的妈妈……!”我抱着桂阿姨的双腿，泪光闪闪望着她，发出了我那内心深处的呼唤。
妈妈!这脱离母体、开始学说话的幼儿第一句本能的呼唤声，我今天才向她——抚育了我十五载的桂阿姨呼唤出来。
两张脸紧贴着，两颗心在一起跳荡，两双眼睛在一起流泪。流吧，泪水——这人类所有痛苦与欢乐的珍珠……
这天晚上，桂阿姨——我的妈妈又给我讲故事了，讲的是我。
“……那是嘉陵幼儿园刚办起来不久的一个早晨，那天早晨有着薄雾，嘉陵江对岸的一切都笼罩在雾气里。我起床后，穿了件白衬衫，去后山那片针叶松林里打太极拳。突然，我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嗯哇，嗯哇……’的婴儿啼哭声。循声走去，雾气里，我看见路连草丛中那棵树墩上，放着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我搂抱起孩子，用自己的胸怀护卫、温暖他。孩子不哭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忽闪着，小嘴巴不停地蠕动，腮边挂着一溜泪痕……是谁那么狠心?抛弃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我纳闷着，忽听得一阵响动，还有低低的隐泣声。我连忙四下张望，看见一个独辫子女人的身影在林间一闪便消失在雾气里。我马上抱着孩子撵过去，不停地喊：‘大姐，等一等……等一等……’回答我的是周围的团团雾气，是周围山林传来的回声……我寻遍了后山，喊哑了嗓门，可是，再没有见到那独辫女人……
“我一连几天去后山转，等待、找寻那可能会回心转意的女人，可是，我失望了……“人世间本来是充满了爱的，而有人却割去这爱!“‘没有希望了，送交政府吧。’我对老同学凌艳华说。
“‘为什么要送走呢?’她笑着，两手一摊，红红的面颊上漾起两个甜甜的酒窝。她的两眼却是潮润的，‘孩子归我吧，我来养，今后我就是他的妈妈。’她说着，从我手里接过孩子，用手指捣捣孩子的小脸蛋，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你嘛，就是他的桂阿姨……’“我看着她，无言以对。我得同意她的意见，我不能剌伤她那病态的心。她曾经噙着泪水对我说过：‘不是我看不起那小伙，实在是我的心脏病太重。一个人可以承受的苦难为什么还要无端地去加给另一个人呢?……我就同孩子们相处一辈子吧……嘻嘻……’她说着，还发笑。她天性爱笑。我同情老同学，爱老同学，点头赞同了：
“‘好吧，孩子归你。可是有个条件，不许你太操劳，我帮你带。’“她抿着嘴，眨着眼，表示同意。
“‘你当妈妈了，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当阿姨的好喊呀!’我笑着说。
“‘就叫建明吧。’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建设明天的人呀!嘻嘻……’那会儿的人们，总是那么向往明天……”
听完桂素芸妈妈的讲述，我的心被极大地震动了。“妈妈!我的妈妈……”我依在她的肩头上，痛哭连声地喊着，直到声嘶力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