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从那以后，我同妈妈相依为命，风雨同舟，直到今天。今天，我已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立业之人了。是个为人们解除病痛的医生了。我有了妻子，还有了一个娇滴滴的四岁的小女儿。可是，我的妈妈，她依然独身。是她天性喜欢孤独?不，不是的。是孩子，是机遇，是人世间的美与丑、善与恶，是大自然和政治的风风雨雨，也许还有那不能忘怀的爱……
就在我称呼她妈妈不久，那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来临了。在这场政治大风暴中，妈妈这个小小幼儿园的院长也未能幸免，被做为“走资派”而受到了批判。她惶惑不安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默默地接受着无端的惩罚，很不理解。而另一件事更是使她极度地痛苦不堪。自从朱海叔叔死后，每年正月初一，妈妈总要领我去火葬场朱海叔叔的骨灰盒前默默祭奠的。可这也被说成是为右派分子招魂，妄图变天，从那场风暴到来的第二年便被严禁了。还有一件事也使妈妈几个月心惊肉跳。在温英的邀请下，我未经妈妈允许，就戴上一顶军帽，背上水壶，佩上红卫兵袖章，像当年上舟山那样出走了。那次出门是去爬舟山，找金钥匙；这次出门是去大串连，找真理。
回到家乡时，武斗已经开始了。我护着温英，避过一个又一个哨卡，先送温英回到家里，这才向嘉陵幼儿园奔去。
园内一片狼藉，满地残花败叶。
我急急地朝后院走去。路过幼儿园大班教室时，发现里面人头簇拥，当中站着我心爱的妈妈。她憔悴多了，低头紧盯着地面。那个曾经是那么纯真稚气的吴阿姨正伸手直指着她，仿佛妈妈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桂素芸，你这个一贯的红人，培育修正主义苗苗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毒害了多少个可爱的孩子!就连你儿子建明也不例外，参加了一个铁杆保皇组织……桂素芸，你这样坑害孩子们，就忍心吗……”吴阿姨说着，还当众流下了痛惜的眼泪，“应该承认，你为孩子们做了不少事，花了不少心血!可是，路钱错了，花的心血越大，孩子们中的毒害就越深!可你，至今还执迷不悟，纵容庇护资本家的狗崽子……”
我听着，心里升腾起火苗，真想冲进屋去同她辩论。但我没有冲进去，我知道，这样的行动只会给妈妈带来更大的灾难。
晚上，妈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见到了我。她擦着泪，上下端祥着我，笑了：
“建明，我的孩子，好好地回来了，这就好，这就好……”
她那双潮润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那预示人生暮年的白发如同那预示秋日的黄叶，已过早地出现了。我想到了白天回来时看见的那一切，心里阵阵作痛。我没有去触动妈妈的隐痛，吃过饭，一个人到里屋睡了。
一觉醒来，屋里灭了灯，妈妈不在。我向外屋喊，问妈妈是否睡了，可没有回声。我披上衣服走到外屋拉燃了灯，屋内没有人。
“妈妈，妈妈!”我喊着，心里发悸。夜半三更的，妈妈上那儿去了?
穿过院坝，夜色里，我看见了妈妈那单薄的身影步履缓缓，顺着房檐走进幼儿园的寝室。我的心情稍稍轻松，紧步跟了过去。我靠到窗栏下，透过屋窗，看见妈妈在屋内巡视那所剩无几的住托幼儿。幼儿们躺在小床里，灯光下，他们的小脸蛋是那么可爱，无忧无虑。那个鼻梁塌塌的孩子一定把尿撒到了床上，妈妈正在为他换床单。妈妈为他换过床单后，伸手理了理蓬松的头发，她眯缝起双眼，又挨个巡视了一遍。
我直等到妈妈走出门来，才搀扶她回到家里。妈妈这时候的话多了起来，像屋后岩缝间的浸水没完没了……开先，她谈到了老主任，尽管挨斗，仍然关心街道工作，还向她这位党小组长汇报思想。她呢，也向这位老党员、党支委端心掏肠。她感到迷茫、痛苦、灰心失望……老主任关切地劝慰勉励她，希望她要坚信自己，要坚定对党的幼儿事业的信心……她在老主任跟前落泪了，像孩子在母亲跟着那样落泪了，而心里却踏实起来。她想起了朱海叔叔曾经说过的话：“……我爱自己的母亲，坚信自己的党。”……后来，妈妈的话题又转向了我，责备、关切、怨艾，她说了好多好多。而我，在自己的家里，在妈妈那温情的絮叨声中，进入了梦乡……
这场“梦”做得久，整整十年!
恶梦结束了。百废待兴的废墟上有多少事情等着人们去做。妈妈支撑起疲惫孱弱的身体继续做着她该做的事。
渐渐地，妈妈又青春焕发起来。两腮起了红润，脸上布满了春风，在孩子们中间，她永远是一个不倦的园丁。嘉陵幼儿园内的花木重新培植了，入托的幼儿超过了一百五十名，达到了建国以来的最高水平。在这些幼儿中，也有我们这些当年被妈妈保育过的孩子的孩子。只有一件事，妈妈在感情上很难接受，她很不想再理那位吴阿姨，一直不同她说话。我也一样。吴阿姨呢，也比过去沉默了，工作上倒比早先好了许多。时间久了，身为院长的妈妈才同她友好相处起来，但是，总不如当年那么自然、融洽。
在这些年里，我作为独身子女未下农村。在妈妈的督促下刻苦学习，考上了医学院，以优异成绩留在了市属一个医院工作。
我长大成人了。爱，悄悄来到了我身边……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同样是爱，对于有的人是那么苛刻，而对有的人又太慷慨了。我十分称心如意地同出落得一表人材的温英结了婚。她是同牛儿一起下农村的。后来，牛儿参军去了南海舰队，她不久也考上中专回城来了。毕业后，她分配在一个工厂工作。我们有了自己的女儿，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