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阿姨》十

十

我们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我们这四口之家的生活是美满、和睦、幸福而宁静的。

盛暑季节，天热极了。晚上，我穿件背心埋头灯下攻读，翻阅着一本刚出不久的心脏内科杂志。我那当技术员的妻子和女儿已在席床上沉沉入睡。妈妈来了。她步子很轻很轻。她走到我身边，为我摇着蒲扇(我怕电扇会吹凉小女儿，总是在她入睡后便关掉了)。徐徐的凉风吹来，驱走了我身上的燥热，我感激地抬起头来，朝妈妈笑笑，便又钻进书中去了。妈妈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她继续为我打扇。我过意不去，回过头来，发现妈妈正怔怔地望着我，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笑里分明还有着一种难言的复杂感情。妈妈老了，脸上布满了河流叉支般的沟道，腮帮上的肉也松弛了，两鬓杂白。那摇着蒲扇的长长的手指指骨分明，皱巴巴的……我怜惜起妈妈来。

“妈妈，早些休息吧，我就睡了。”

妈妈没有答话，一双皱折的眼睛仍然盯着我：“建明……到屋外同妈妈乘会儿凉吧，好吗?”

“嗯。”这是妈妈的请求，我欣然同意。尽管我那心还被书中关于人心功能的新见解吸引着。

我们到后山上一块石块上坐下。这儿能看到整个幼儿园，看到嘉陵江。月亮就要圆了，很大很亮。月色中，绿荫密布的幼儿园已经沉沉入睡。唯有孩子们的寝室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透过挂有纱帘的窗户可以看见当班的吴阿姨的身影。嘉陵江上，点点灯火在江面上游移，夜航船比过去多了。江对岸那黝黑的山坳间亮着一片新建工厂的灯光。望着眼前的一切，我感慨万千。在这里，我同妈妈甘苦与共，生活了三十余载!这便是生我育我的故乡。

“建明……”妈妈说话了，她的话声带着微微的颤抖，“你……想妈妈吗?”

“想!”我由衷地说，笑望着妈妈。那眼还在说，妈妈，你永远在儿子心中，就像这故乡的山和水。

妈妈听着，抽了口气，月色下，我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惊疑，又浮现出一丝慰藉。她望着我，一双眼睛除了温柔、慈祥，还带着一种痛苦和坚毅：“孩子，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就要见到你的亲生妈妈了。”

“什么，妈妈，你说什么?!”

“你的妈妈，那生下你来的妈妈，她就要来看你了。”

如同一声沉雷，我震惊呆了。

妈妈的话说得清楚而平静，平静得像嘉陵江那河湾里的水。可我的心里却翻腾着一个大海!十八年了，从我知道自己有过一个生母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八年了。这十八年中我何尝没有思念过自己的生母，她毕竟是十月怀胎，经受过巨大的阵痛才把我降生到人世的，我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团肉呀!可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抛弃我!我常常联想到自己的女儿，不要说让我去抛弃她，就是她妈妈生气时打她一下我也心痛的……要是能见她一面就好了，那样，我至少可以解开一直深藏在心底的这个谜。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萌动、滋生，我想要找找我那生母。我把这念头偷偷告诉了温英，她听了两眼发湿：“……那就给报社写封信吧，兴许会找到的。”妻子的话，使我下了决心，我提笔写了封寻母信。可信写好了却迟迟没有发出去，我想到了把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我的这位妈妈。我于心不忍，将那封信放到了抽屉里。有一天，我下夜班，回到家里。见正在抹桌子的妈妈立在我那书桌前，抽屉已经打开，那封信正展开在桌面上。妈妈见我来了，默默地将那封信叠起来……我心里一阵灼热，难过极了，怎么这么粗心，让妈妈看见了这封信!她心里会多么难受。

“妈——妈!”我走过去，拿过那信来，将它撕得粉碎，“妈妈，你生儿子气了吧?妈妈，我真不该……原谅我吧，妈妈，我只不过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妈妈，相信我，你永远是我的妈妈，谁也不能取代……”

妈妈听着，深深地吸了口气，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用发皱的手揉着两只红红的老眼走出屋去……这事一晃两年了，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此刻，妈妈又把它搅了出来。说是我的生母要来了!

对于这意外的消息，我既惊讶、高兴，又不安、内疚。这对于她——那为了孩子做出巨大牺牲的、至高无上的女性——我的桂素芸妈妈该是何等的严酷。她再不能失去了，再不能失去伴随自己安度晚年的唯一依托了，她再不能经受那老人们最害怕的打击了。

“不，不!”我近于吼叫，扑到妈妈跟前，“妈妈!你就是我唯一的亲生的妈妈，我不要，不见任何其他的什么人……”我的两眼被热呼呼的泪水蒙住了。

妈妈抚着我的肩头，她那显得苍老的声音发哽发嘶：“孩子，你应该见，应该见见那生下过你的妈妈……应该了解一个女人的心，一个做母亲的老人的心……”说着，她用瑟瑟抖动的手掏出一封拆开的信来给我，“看看吧，这是你生母写的。”

就着明亮的月光，我取出信页缓缓地展开阅看：

尊敬的报社编辑同志：

我是长江边一个叫石宝寨里的乡村妇女，我不识字，这封信是我的丈夫——大队会计许平山写的。

我们寨子古称“小蓬莱”。可是在过去，我们这“小蓬莱”也是苦不堪言。1948年，我妈一场大病，耗尽了一家薄产，结果却人财两空。妈妈死了，爸爸一筹莫展，领上十七岁的我和两个弟弟搭船来山城投亲，谁知那家亲戚已经搬迁，没有寻着。我家四口只好流落于街头。蒙一路人好心，荐去一大户人家帮工，预支了些盘缠，先送爸爸父子三人回了故里。我拚死拚命干活，切望早日还清工债，挣得盘缠回乡。哪知那家主妇狼毒刁钻，硬诬我偷了她的金戒子，将人往死里乱打，还要我补工退赔。我受不了，逃跑出来，病倒在码头上。一个扛扁担的好人收留了我。我们结合了。没想到好人命短，他不久即害痨病去世。

解放大军进城前夕，我临产了，生下一个男娃。我月子里便去帮人洗衣服，做临工。拖着奶娃，我没法回家去见爸爸、弟弟。只给他们去了信，说我一切都好。

可是，这时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许平山找来了。许平山跟我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屋的老人打过亲家。爸爸信上说，他父子三人回去后，多亏了许平山一家照料。让我一定同专来接我的许平山回家，把喜事办了。

写信先生帮我念完了信，我哭得伤心哟!许平山为人忠厚，他曾经对我说过，天下女人都不要，唯独要我……天!他要是晓得我已有了娃儿，会气成啥样呵……我左思右想没得法，泪哭干了又涌出来……悔恨、羞愧、爱怜、痛苦绞断了肝肠。我终究是个乡间女子，心口窄……不，我让魔鬼迷了心!我该死，竟黑起心要抛弃我那亲生骨肉……

老天爷，你惩罚我吧，天打五雷轰也不为过!……就在平山来城的那天早上，我拿蓝布把娃儿严严实实裹好，抱到嘉陵江边的一个僻静的松树林子里。我把娃儿放到树墩上，望了又望，亲了又亲，直是对儿说：“儿呵，莫哭莫哭，你恨妈吧，恨妈没有良心，妈……没得法哟……儿呵，妈给你祝福，盼你落到个好人家……”我一遍遍说，不知说了多少遍，掉了多少泪……我突然听见了脚步声，我一横心，紧忙躲到旁边不远处一棵树身后。我偷偷看见跑过来的是个细眉秀眼、穿白衬衣的姑娘，她疼爱地抱起了娃儿……我见这姑娘一付善相，心头稍稍宽慰，最后看了娃儿一眼，转身跑了……我听见了那姑娘的呼唤声，泪如雨下，心头像有千把刀在戳，脚越发跑得快了……

回到石宝寨，同平山结了婚，生了三儿三女。可这多年来，我心里时时不得安宁，肚里装着一包苦水。

现今，我算是儿孙满堂了。这两年，我们石宝寨也富了。我家里的生活也越来越好。可是，日子过得越舒展，我这心便越不安，越发思念我那苦命的儿来，不晓得他现在何方，过得好否，……想着，我便落泪。平山以为我病了，请来先生诊脉。先生怎么医得好我的心病。人老了，倍想后人，我也再不想瞒着平山，便一盘子一碗全端出来。平山听了也落了泪，直怨我为啥不早说。他立马提笔写了这封信。他说，这几年报上登广告，好些亲人都团圆了。

编辑同志，我这封信写得长了些，可是，我还怕说不清呵!我渴望你们能设法帮我找到当年那位善心姑娘，找到我的娃儿。如能找到，我不敢有其他奢望，只求能见儿子一面，便也死而瞑目了……

就写这些吧，不知道说清楚没有，这是我一个做母亲的忏悔，一个年过半百的垂暮老人的心声。

千拜万托了!

盼早复。地址见信皮。

……

看完信，我两眼模糊，深深地感动了……但我的感动并非于此。我折好信，见妈妈凝望着山岩下，凝望着幼儿园大门外那月色中的黄桷树。黄桷树那巨伞般的枝叶在江风中索索抖动，妈妈那心也一定在颤抖!报社编辑找上门来了。不用说，他们被这封信打动了，他们一定为那位老人说了许多动情的话，他们一定由衷地希望这不幸失散的母子团聚，他们完全可能会动员妈妈表态，让我去“蓬莱仙境”探母……可他们又怎能理解这个真正母亲的心呵!站在我的立场上，此时此刻用我这心的天平来衡量，重心是在我的桂素芸妈妈这边的。是呵，妈妈，你对我的恩情太重太重，我今生一世也还不清。

“妈妈……”我望着老人，话音尽力平和，“是报社编辑来找你了?……妈妈，你放心，我永远在你身边……”

妈妈回转过脸来，月色扑面，格外苍白：“建明，报社编辑没来找我。信是你的叔叔，就是温叔叔交给我的。”

“温叔叔?……是他!”对于温英的这位叔叔，我过去喜欢过。但后来，我，还有温英对他印象都不好。除了我俩结婚时，碍于礼节邀请过他外，平时很少往来。

“是他。”妈妈点着头。

“四天前，他来了，是在幼儿园办公室找到我的。他还是一身讲究的衣着，说话彬彬有礼。不过人显老了，坐在凳子上身子佝偻，额头那光光的发丝夹杂了比我还多的白发。一见面，我们都显得有点拘谨，不过，这感觉很快便逝去了。他爱人不是在报社当编辑么，这件事就是他爱人告诉他的。他设法亲自读到这封信。他断定这封信中所寻的孩子就是你。他告诉我，这些年来，尽管我们没什么往来，但对我的一切仍然很关心。他很同情我，还说，他很内疚……最后，他问我准备怎么办。

“晚上，我彻底失眠了!……给不给这位老人回信呢?告不告诉她孩子在这儿呢?……我惊惧、彷徨、痛苦、欲哭无声，整整一个通宵，不能抉择……不过，我毕竟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女人的心。这三十多年来，她那颗思念孩子的心也并不比我这为孩子担惊受怕的心好受。更重要的，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党的保育工作者。

“清晨，我终于摆脱了那梦魇般的心境，头脑清醒起来。我没有等你回来，便提笔给那位心急如火的老人回了信。我告诉她，你在这儿，已有了家室，一切都好，欢迎她来……”

听完妈妈的讲述，我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