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集电视连续剧《飞越太平洋》文学剧本]第一集（4）

重庆九重天旋转餐厅

入夜。

邱启发、夏欣品茶，观赏美丽的山城夜景。

邱启发：“章晓春三十出头了吧，能干，是你爸爸带的第一个得意门生。你爸爸指导她的‘三维经颅多普勒’技术检测脑血管病变的研究一炮打响。这是一门新技术，用多普勒超声检测脑动脉血流速度，诊断脑动脉痉挛、狭窄、闭锁等疾病。”

夏欣：“邱伯伯，你还很内行。”

邱启发：“你邱伯伯也搞医嘛，只是没有你爸爸那么幸运，从部队医院转业后，分配到了职工医院。要说呀，你爸爸对章晓春可真是费心费力。”

夏欣：“是呀，听爸爸说，他去市科技情报中心查资料，一看到这项新技术的报导就下决心引进了新设备，专门让章阿姨掌握使用。”

邱启发：“我听你爸爸讲过，不仅进行了临床应用研究，还与学校基础部解剖教研室合作，对尸体头颅的血管解剖进行研究,提高这项技术检测的准确性。”

夏欣：“爸爸说，这课题很深，很有研究、应用价值,可以长期深入做下去。”

邱启发：“可不是，可事情竟出现了你爸爸没有想到的变故。这个他亲自考试，严格挑选的得意门生，答辩通过拿到硕士学位后，在分配前夕，突然变了脸，无论如何要到南边一个大医院去工作。”

夏欣：“去南边好呀。”

邱启发：“你爸爸开始以为她是在说笑，后来发现不像。心想，是不是这位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在南方那大医院里耍了对像。如是这样，得想办法把她那男朋友给调过来。可都不是。章晓春就是想到那个医院去，那医院的赵主任坚决要她去，他很欣赏她的研究，答应给她优厚待遇、提供更好的研究设备。你爸爸好生气，这不是估吃霸道，活抢人才吗！”

夏欣不以为然，笑。

　　邱启发：“你笑啥？对的，现今讲人才流动。可你爸爸这里是教学大医院，人力物力财力要啥有啥，课题又是他设计的，你章晓春尽可以在这儿做下去呀，成果会越来越大，并不会埋没你呀！你爸爸先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言相劝。后来是拍胸脯许诺言作保证。再后来，便是黑了脸，把不许走的话说死说绝。”

夏欣：“邱伯伯，你跟我爸爸一个观点。其实爸爸这样做根本不起作用。章阿姨呢，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在爸爸身边咳喘，咳喘得颈静脉怒张两眼血红，说，夏老师，你就帮帮你学生的忙吧，我有严重的气管炎，不适合在重庆这个潮闷的地方生活，只不过想换个地方，多活几年，多为国家做点事情，多为你这个导师争点儿光彩。”

邱启发：“她这是借口。”

夏欣：“我爸爸面呈猪肝色，说，荷，你这个土生土长的重庆姑娘，竟认为这水肥山秀的山城会折了你的寿了，你这借口编得多巧妙、动情，可是你这借口不值一驳，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

邱启发：“这些个年轻人呐。”

夏欣：“我爸爸可真是怒发冲冠了。我说了爸爸，你好没有人情味儿，为了自己什么科研的名利双收的私利，竟然扼杀人家一个年轻人的进取精神宏大理想锦绣前程。爸爸的眼珠差点儿蹦出来，这个章晓春，她对你乱说啥了？女儿，不是这么回事儿，根本不是。”

邱启发：“你呐，不理解你爸爸。”

夏欣：“我说，爸，有不是的是你而不是人家。现在，南边比这边开放搞活得多，你就让人家去闯呀！即使是撞南墙也好，敢撞总比不敢撞好，你留不住就卡人家。所以呀，你们这些个当官的，就是会以权谋私以权压人。爸爸就说，我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疯了，冒些古怪想法，想些古怪点子，说些古怪话。”

邱启发：“花钱费力费时培养研究生不易，到头来一个个往外跑，那咋行？我就知道，你爸爸他们医院有二十多个人才到国外去了。

夏欣：“我见爸爸真动气了，用手抹他胸口说，爸，你别激动呀，小心胃痛病又要发了。你这人就是好急。其实，你想得太窄了。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物质不灭，人才也不灭。她是你培养的，她不论到哪儿去闯，都永远是你的学生。”

邱启发：“这当然。”

夏欣：“我说，她不论在哪儿出了成绩都是你培养的结果。名你永远地沾上，有了名，利就来了。可爸爸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她要去的那个医院，无论教学力量、科研设备、导师条件都并不比我们好，她在这边干大有可为。她年轻人呐，一时冲动，以为在一个新鲜地方，看一个新鲜世界，好高兴、浪漫。你们呀，实在是太年轻了。他说服不了章阿姨，也说服不了我。就乌龟的背壳--铁(贴)了心,不放章阿姨走。”

行驶的飞机内

甘泉打瞌睡。

夏坤想起什么，从内衣兜里掏出张照片来看。

照片特写：是章晓春的照片。她穿一身随便的春秋衫，一双白色旅游鞋，披肩发丝在美国西海岸吹来的风中飘曳，手里拿了老厚一本似书非书的东西，两眼似笑非笑盯着他，背景是一幢似医院非医院的深灰色洋楼。

夏坤的心声：“这或许是个什么研究所？中国去的学者，再强也不可能在美国当上临床医师，只能做些实验室工作。女儿说到物质不灭，可不，这个章晓春并没有消失，正实实在在活在自己眼前。也还算是有种，她把两脚踩在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了。”

夏坤翻过照片看。

照片背面特写：章晓春那漂亮而带有男性气质的钢笔字：夏坤老师，你好吗？你的来信我收到了，回信尽在这张照片中。信皮上有我的地址，下面留下我的Tel和Fax，愿意的话，给我来电话或传真，也可以写信，尽可以痛骂我。你的永远崇敬你的学生章晓春。

甘泉醒来看见：“谁的照片？”

夏坤：“我学生的。”递过照片。

甘泉看照片：“哇，好靓，这是在哪儿照的？”

夏坤：“在美国，她在洛杉矶做课题。”

甘泉笑：“真是你学生？怕是你情人吧？你这一路上是不是一直在想她？”

夏坤苦笑：“甘泉，你不知道，我好气恨她。”

“为什么？”

重庆九重天旋转餐厅

夜。

夏欣：“南边那医院的赵主任给爸爸来了信，说可以让章阿姨再在他这边干一年，为他继续做课题。但是，分配手续要现在就办。还说，手续办了，但是在贵院工作这一年的工资奖金得贵院发给。”

邱启发：“瞎扯。”

夏欣：“爸爸看了眼冒金星，我培养的人，他倒来指挥，这是哪门子事情，他不理采。章阿姨就开病假不上班，说要跳十八层楼房，要跳长江。爸爸横了心，你去跳，楼顶没有护拦，长江没有盖子。章阿姨什么也没跳，他们医院职工联欢舞会上还几次来邀爸爸跳舞。说，老师，你是对的，我上刀山下火海跟定你了，把那课题做深做透！”

邱启发：“这还像个学生样儿。”

夏欣：“爸爸就认为，自己挑选的人没有错，现今管人的事，还是该硬的要硬，不能太软。后来对章阿姨的培养更是倾心尽力，还在工作条件、生活待遇方面给予关照。星期天，又叫到家里来包饺子、吃火锅。为这，妈妈同爸爸吵架，说他有了外心。”

邱启发：“唉，你爸爸可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行驶的飞机内

夏坤：“想想，我也有些内疚、自责。现在改革开放，人才流动势所必然，这其实也是一种竞争，就看你有多少优势能吸引住人才并使他们得以尽快地发展。我们医院也确实不错，可是，论待遇，论信息流通的迅捷，就显然不及沿海和南方。”

甘泉：“说实话了。”

夏坤：“我也感到憋气，确实我们有许多地方不如人家。不过，一切都会变的，经过奋斗、努力，会好起来的。我对章晓春说，我们一切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她却说，夏老师，你能告诉我吗，什么时候能改变？明年？后年？还是要等五年？十年？我被问住了，却更加坚定了不放她走的决心。”

甘泉：“你们这些当官的呀，太自私了。看来，这个章晓春很有悟性，又能刻苦钻研，很有希望出大成果。她出了成果，你也露脸，你当然不会放她走了。”

夏坤笑：“我女儿就这样说我，说实话，我是有这想法。你们呐，没有经历过，我们年轻时，领导一句服从命令听指挥，就得坚决服从。可是现在，有多少人这样不折不扣地听你指挥？你知道吗，培养一个研究生，得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可他们一声拜就走，有的飞到海外就不回来了。”

甘泉：“得找找你留不住人的原因。”

夏坤点头：“是不能全怪他们，得怪我自己没有跟上改革开放的步伐。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思想还停留在小天地里呢？是不是自己还没有真正看到人才流动的实质是一种促进社会发展的竞争呢？我也知道，要招引凤凰，就得要载好梧桐树，今天即便卡住了章晓春，可能卡住她的心么？”

甘泉揶揄地：“有这认识，你还有救。”

夏坤：“我与章晓春进行长谈，哪有种花人载花只用来插自己的花瓶呢？我同意你去南方。走前，我们为你开欢送会，‘娘家’为你送行。希望你到了那边多给我们通些信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本来很自然。当然，人还是应该有点精神。人的精神境界的高低，决定着一个人的人生奋斗目标的高低。章晓春感动了，说她发现了另一个夏老师，一个她未曾认识的同她平等相待、心地敞亮、感情丰富的夏老师。”

甘泉：“我看她不会走了。”

夏坤：“你说对了。在欢送会上，她突然宣布不去南方了，决定留在本院。我惊喜而又不解，现在这些姑娘真叫人摸不透。章晓春，跟我耍什么把戏呀？她嘻嘻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说，我是根弹簧，不服压，我讨厌说教，你那天讲的话我不会忘记。夏老师，你还真会做思想工作，你与我以心换心，我感谢你的教诲。人是得要有点精神。”

甘泉：“你狡猾，不，智慧。把人留下了，人家还感谢你。”

夏坤笑：“女儿也这样说。我对章晓春更关心，倾注一片老师的真情。那天在我家吃火锅，她掏了肺腑之言，说，夏老师，你对我太好了，我怎么也报答不了你。我说，你把我指导的课题做出成果，拿个科技进步奖就算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女儿说，章阿姨，你中计了攻心计。我爸爸功利主义重，他是要永远套住你，让你为他争功获利。女儿倒是实言。”

甘泉：“还老实。可章晓春怎么又出国了呢？”

夏坤：“章晓春干得更卖力，一篇漂亮文章出来了，署名章晓春，指导夏坤，投寄权威的中华牌医学杂志，发了头条。她又翻译成英文，想寄到国外发表。我帮她修改，签了字寄出。中了，文章被选上参加美国洛杉矶一个国际会议。我又为她筹款，科研费出些，医院出些，向上级要些，督促办妥出国手续。章晓春走那天，我要了车，送她到重庆江北国际机场。”

甘泉：“有你这样的导师可真好。后来呢？”

夏坤：“章晓春真诚落泪了，竟泣不成声。我说，看看，这大个人了，还哭鼻子，这是出去开国际会议，光彩的事。开完会，在美国看看，不要耽误太长，早些回来继续干。你们年轻，前程无量！我越这样说，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越是被泪水蒙满。临到检票窗口了，她忽然转过身来紧抱住我，糊了我满脸泪水。我的眼眶也热了。师生相处三载余，虽是一小别，可毕竟是她一个人远离故土祖国。”

甘泉动了感情：“好感动啊！再后来呢？”

夏坤：“章晓春走后，我被医院那做不完的事情缠住，等他收到她从美国的来信，才想起她出国已三个多月了。她信上说，她的发言受到大会主席好评，主席是位知名教授，一定要留她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我先是一喜，后是一忧。喜的是，自己培养的研究生确实不赖，忧的是，她还会回来么？”

甘泉：“肯定不会回来了。”

夏坤：“唉，国内南边那大医院费力不已没有挖走的人才，被美国佬不费吹灰之力挖去了。这好比沙里掏金，从采矿石、淘沙到冶炼，一块金子出来了，人家信手一拈，拿去了。我回信表达了对她的祝贺和期待。有股悲哀，只好听其自然。这信一去三月无回音，我急了生气了，章晓春，你可别不回来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并非人间天堂。也许有一天你吃尽苦头又回国来。就赌气地想，那时候呀，哼……”

甘泉：“遗憾，人还是走了。可你也不该诅咒人家，在美国做课题肯定比国内条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