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塞缪尔·约翰逊到德瑞克·沃尔科特

     塞缪尔·约翰逊博士（Dr. Samuel Johnson)，1709年生于英格兰。他的头衔繁多：诗人，散文家，文学批评家，新闻记者，传记作家以及词汇学家。曾就读牛津大学。牛津大学是英语世界中最古老的一所大学。向来是人才倍出之地。仅在文学上声名远播的就有雪莱、王尔德、艾特略、拉金等众多好手。钱钟书曾于1935年至1937年留学此校。当时不用考“雅思”，而是考“庚款（庚子赔款）”，惟此才有公费赴英留学的机会。再说这个约翰逊博士，虽在牛津读过书，却没有如愿以偿地拿到宝贵的学位。实在是造化弄人，因其家境太过贫寒，书没读完只得中途辍学。小时候还得过天花，脸上留下不好看的伤疤。但人不可貌相，他一生著作甚丰。不过，穷困潦倒的日子也实在受过了。文章憎命达，靠稿酬养家糊口对他来说很不容易，虽然他在写作上一度获得重大成就。他在婚姻上也与众不同。许是受生活窘迫的困扰，抑或另有其他难言之隐，毫不犹豫地与一个大他21岁的寡妇结婚，当年他25岁。

    塞缪尔·约翰逊卒于1784年。离身后颇为喧嚣的维多利亚时代尚有50余年光景。后来为纪念他，一家老牌传媒设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现在有一定影响力的图书奖——英国BBC非虚构类图书大奖———塞缪尔·约翰逊奖。我读过他的《拉塞拉斯》，薄薄的一本。许是巧合，这本书是在两年前在外省离三星堆不远某个书摊上偶然寻得。此书翻译出版不过几年，疑为出土的善籍孤本，不知何故流入民间。当然，我对其中王子与公主的故事很多时候不甚感兴趣。读得也不甚欢欣。

    来自加勒比地区的诗人，德瑞克·沃尔科特肯定读过塞缪尔·约翰逊。在他写于1969年的一首诗，《年近四十》（赠约翰·费古厄罗阿）中，正好是塞缪尔·约翰逊的一段话作为题记——

       富于幻想的发明的不规则组合可能以那种在对生活的普遍厌足感的驱使下我们都追求的新奇性令人愉悦一时。但是，突然的惊奇所带来的快感很快就枯竭了，心智只能休憩在真理的稳定性之上。……

       难为塞缪尔·约翰逊博士以及这段文字的中文译者傅浩先生——第一句，那大为可观一气呵成的一句。闲话且止。这段话绝非空穴来风，仔细读来确实发人深省。索尔仁尼琴也曾说过类似的精辟之语：对新奇的过度迷恋，是整个二十世纪的劫难。再看前后两人下此断语的时间颇有意味。一个是在18世纪，一个是在20世纪。实非巧合。其中的疑难几乎是指向了每个时代。即使拿到光怪陆离的21世纪来说，它的实际所指也不过时，何况这个只限于命名意义上的“21世纪”才刚刚开始。可能许多激进的先锋的人士对他们的话很不以为然。尤其为那些专司新奇怪异之艺术天职的现代艺术创作者和鼓呼者所不屑。这其中恐怕包括了康定斯基、达利、波洛克甚至苏珊·桑塔格等等太多的人。

    且不假想其中应当如何争端和收场。最后看看一个年近中年的异国浪子，沃尔科特，如何把他的沉思在密集的诗行中和盘托出。

年近四十

赠约翰·费古厄罗阿

富于幻想的发明的不规则组合可能以那
种在对生活的普遍厌足感的驱使下我们
都追求的新奇性令人愉悦一时。但是，
突然的惊奇所带来的快感很快就枯竭
了，心智只能休憩在真理的稳定性之上。
……
                            ——塞缪尔·约翰逊

从四岁起就失眠，耳听这细碎、
节拍生硬、早起的雨
叙说——其凉意透入骨髓——
我年近四十，更接近那厚积
成起霜的窗玻璃的微弱视力，
更接近那一天：我可能以
中年的阴冷谦虚把我的作品评判
为虚假的黎明，既无火气又一般；
那将是公正的，因为你的生命
为家常真理流血，风格超越比喻，
在简单、闪光的诗行里，在像
汩汩的排雨管下面的褪色的床单一样
自然铺展的纸页里，找到尽管
糟糕的对应，为偶得的洞见
哗哗的喷发而高兴；你，预见到
抱负就像一颗灼人的流星，
会摸索一根发潮的火柴，微笑着，满足
于一把磕凹的水壶的哧哧干响，
满足于窄过百叶窗缝隙的视野，
然后，眼看着你的树叶稀疏，回忆起
巨大的愤世嫉俗感多么深地播下种子，
用这年底的雨水测量我们的季节，
而我们，身为学校里的新生，把那雨
说成习以为常而不是空气对流；
或者你会站起，让你的诗行自理，
满怀更悲切的欢乐和更稳定的自得，
直到那夜：你可以真正入睡，
一边测算着想像力如何
退潮，规范得就像水位测量员
称量轻微降雨的力度似的；
在新月感动它时，尽着本分，
即使在它仿佛哭泣之时。

1969

（傅浩译）

（2005年10月，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