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谎仪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0-29 20:44:41 / 个人分类:诗歌

测谎仪

如果你理解了,那就是我没有表达清楚。

---让—吕克·戈达尔 《我们的音乐》



请在公众前沉默——可能。这个念头不太靠谱。
没关系。城市与乡村之间
能有一杯热茶或者咖啡取消模糊的界限。花盆中
红樱桃展示情欲的时刻即将结束。陷入
沉思的语调延着平滑的肌肉上升:
在打雷的阳台上,你有点困倦。眺望
广场中央。“狂欢”一词已被警局登记在册。
而它在某一时刻被允许观礼——锣鼓喧天,
鞭炮齐鸣。这适合
微妙的大众情绪。也许有一天,一个讲故事的人
变得结结巴巴:你,我,他,或者她。也许什么
也不像一次偶遇中伸出的舌头引起回味。
一次接近于天才的反光中,你看见
洒水车经过的街道脱离最初的想象——
什么是最后一瞥产生的爱?什么是首次进入?
哪座房子装饰过你的夜?哪个肮脏的角落
适合无所顾忌地呕吐?什么是第一次阅读?
……这些问题带你陷入另一颗大脑,
成为你想回答的别人的问题:
像你死去的朋友所说,“我”是
一种复杂的构造。比猫敏捷。比一只手
同另一只手拧干毛巾还要专注于手指间
渗出的水滴。假如回忆
一次雷雨,一个夜晚的电话会判断什么将被抛弃;
另一端,那个无限得
接近于“渺茫”和“绝望”一词的地方,
一声叹息。那肯定是一场告别仪式。
但“我”将证实你曾过度吃惊,
在另一处,将会有人重新掏空你的心。
你迷惑。最初的真实再现——
来吧,叫宝贝,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叫。
什么也不勉强,也不模仿,哦哦哦的。



“如何寻找甜蜜如同复仇的爱,寻找爱之初的
那蓬然作火的语言?如何把一首诗写得
将去赞美令人生厌的生活,又去同情少数的同类?
它的可靠来源于一次冲动
还是持久的耐性,仿佛那场性事,
无法让你的乡愁在血管中永远驻留?”
冗长的结局表明多数人晚年的幸福。你知道。
在城市,在看不见的水滴之中,那
巨大霓虹灯的彩色心脏突突颤动,
你发觉“孤独”多么需要另外一个人来对应。
他,或者她,来到你离去的那丛绿阴,
观察你不曾凝视的湖面,也许,
你心中的怪物将浮出,属于你童年的
恶作剧。此刻,他,或者她,看见
你内心的狂喜,并借助你抛弃的想象力
驶向对岸,那里,摇篮像鸟巢一样晃荡。
或者,在某一时间,你允许
一个人进入酒吧中地下观影的镜像:
你,一个灰色记录片中无名的主角,也许
生活在祖国的边疆,也许是内陆的一座小镇,
也许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一段铁轨带你
从薄雾中伸进一个时代,一堵高墙
隔绝着对另一处眺望,一条大河让你
脱光衣服,一张床陪你喜极而泣……
——当完成对“别处”的一次旅行,
你一无所获。仿佛真正了解了自己。
什么也不保留。走出。夜晚的天空
倒映着糜烂的结局。
向着人群,对那最后一瞥坦白你的爱,
求得偶然的一次宽恕:瞬间;幸福。



早安,中国。早安,朋友。客套得感觉
太热的一天来到。什么人还在打盹。什么人拖着
长腿,说是来自别处,或者只是
梦醒时刻的推断:像这首诗,无头无绪,
读得像吊高嗓子的打鸣的公鸡;
此时,你务必怀念古典的气息: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不隔着词语,不隔着时代赋予你的悲欢,
你就不能承认微笑是多么不合时宜。
再去问一个流行歌手一个季节有多长,
如果嗓子发痒,那哼叽哼叽几声的
不作为的病态,实际上是种
看得出的模仿。你理解。你理解
一个季节总会有候鸟来到荒凉的岛屿,
脱掉羽毛,沉默,守在没有老男孩的沙滩。
你紧紧呆立在事物的中央,耳听
这冬天的雪落在苦苦等待的时间之外。
实在太热切了。和谁一同生活?
曾经,一个女童以渐长的姿态抹着口红,
她从南方带来椰子,
用那只像被砍掉的头颅来和你分享。
你是她的未来者——“施洗约翰”?
你是东方人,无神论者。对上帝毫不信仰,
偶尔读读《圣经》,偶尔
跟大卫王一同念叨着:“押沙龙,押沙龙……”
什么也不太像。你被自己的风格所吸引,
从某时起,把“孤独”一词
当作无上的荣耀念给那些失聪的旅人。
结结巴巴。你不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虽然你叙述,总有一些东西不敢轻易碰触。
心灵吗?爱吗?等
你说“心”的时候,谁来嘲笑人类
那张惟一确定的脏兮兮的面孔。



要么爱一个地方,要么离开。多少年的
仰望——太阳,刺眼。什么在催促,
咸的汗。冰凉的手握紧。以造作的仪态
询问你的姓名、年龄、趣味、体格。
一座城市被想像,墙,白色的,像雾可以吹,
像咳嗽可以听见,而你
无能为力。你不拥有“家的感觉”,
无法把那床上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也不曾发誓,太深沉的爱。比苍老更严肃,
比一个幻象更接近虚无——
暖山。你为何屡屡提起暖山?总是,
一条护城的大河把你吓坏了,
一座不知名的桥让你却步,
一棵梧桐树的阴影吸去你的热,
一个斜坡冲了下来,一段楼梯嗵嗵作响。
你不能伸手抓住一个短促的季节。
血液将冷。清晨,玻璃上写出名字,
你亲吻。从那名字外闪过无数张过往脸,
车,轰轰地在日色里消融。
远去。一个结局,
一次独享。一个说出来的乌托邦。
等你回来,把小说中的每一页
描绘成千秋万代。夜,无声地让
灯光抓住衣领。向下,
稿纸,乱如沙,天赋被埋葬,你
仰视那伟大的行刑者——光吗?
谁会宣告作者的死亡?
总有一个读者会在目光里为你哀悼。
继续。像精灵,
像忘却来处的鬼魂,看不见,
也不能听,被一双手分开,轻如烟,
远离哗哗作响的燃烧的枫树林,
那火焰——心,不必忍受寂静。



什么是“无限的少数”?“我”,
迟早有一天随着天赋一同衰竭,当
这个“”被刀锋削去,阉割的感觉——
我分裂。在南方的小镇,在学校的阳台,
看到乡村的全部景象。那山丘,
犹如婴儿的脸庞从枫树林撤出,
回到我的臂弯。轻轻地拍,
哼哼地,童年还在继续。而那
扬着灰的黑色公路蜿蜒,反复,
那是形式上的告别。我该如何继续叙述?
比这里更宽广的,世界吗?
请宽恕。一部嘈杂的机器,
一架发疯人胡乱敲打的钟,
一间密谋者碰着脑袋的酒馆,
一套精雕细琢的茶具,
一件被提倡的内心枯竭的作品,无论多么
轻松或多么严肃也是虚情假义。
我很少靠近,很少赞美,
这点可怜的嘲讽适合谎言,
适合讲故事的人面对公众。
人类的精华,偶像,那些崇拜者同样
畏惧阴冷的死亡。热爱生活吗?
美化或诅咒,抛弃那虚无和那厌世的头脑,
接受或背叛,仿佛一份总结呈辞
递给世界。只有结局,没有答案,
像一个怀疑主义者笃信所谓的哲学。
像一首诗,本身是拒绝评判的,
这接近天真的表达,接近
一个获得宽宥的孩子使用筷子、叉子
或别的什么。他或者她,那动作
普通得让人无法去挑剔。
我的想象力快丧失,我的智慧
被方形的汉字摧毁。而手,依旧,
推动那废墟,在其间营建。谁理解
那无限的家的感觉?如果具有,
我终生与此相映成趣。

(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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