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2-12 21:40:10 / 个人分类:诗歌

世界

赠章凯

你如何开端,你就将如何保持。

——荷尔德林《莱茵颂》



霜冻在前夜凝结。雾,
伸出它白色手掌紧握山谷。太阳,
凸出一只红眼球,眼见这
冬天在衣领上厚厚堆积。再次,
我将迈步,
为尘土飞扬的小镇知晓。
“他们不知道,这里没有街心花园,
没有立交桥,没有公交车,
没有游乐场,没有图书馆,
没有比邮局更高的楼,它只有三层。”

像所有情形一样。

每日清晨,脸,被发热的毛巾蒙住,
眼闭着,垮下脑袋,
弯曲的双肘几乎撞向胸口,
只那心跳一小会,
陷入一次沉思:
类似“无限”的“心境”,
被脑海揉碎的词语,
喑哑地闪光,
说不出,
而一阵狂喜像热的蒸气,
直到冷却,不肯
从看不见的荣耀中消退。

头发僵直,
像密林被伐木工人注视,
假如已在雇佣合同上签字,
他会砍掉那白色的几根;
而黑色多么深邃,
曾被父亲的手来回摸索,
突然颤抖,发硬,
穿过他目光的墓穴,
会看到那一小撮的相似,
不褪色,也不腐烂。

黄杨木与天竹在房前并立,
与这些诗行连在一起,
被我的热情暂定为一种“风格”——
不再恐惧,不再警惕,
不再为一个糟糕的词语厌弃
它的对应。像每一次,
屈从饥饿感,锁上门,
去到早点摊前,
向那个胖子使使眼神;
硬币、纸币,零星散落进
那只纸盒——
他从不用抽屉这玩意。



依然,落叶无数次
远离那呼啦作响蓬勃的喜气,
像暴雨中,
鹭鸶用爪子奋力抓紧泥土,
生怕增多眼中的雨水。
如果不被季节迷惑,那么,
是谁把一座省城托付给你们?
当刺耳的尖叫从钢筋水泥里
找到各条声道,
惊似霓红的闪电混浊大脑的图像,
无法再把头埋向“深处”,
像我一样,仰望
小镇的天空如同仰望此生?
总有一天,我们
成为令自己尊敬的长者,
去跨越一个生者所有的不可能。

“在出租车上,我看见了美菱大道,
宽阔、严谨得像篇学术论文,
增多我晦涩的阅历;
在这里,省城,
曾有一次,我像一个喝醉酒的青年军官,
昏昏欲睡,
赞美一枝枝彩色灯管,
一个手势,举枪的动作,
我知道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

相似或不相似,有一座房子就够了。
伴随一次落日的轰响,
我离开家门并不太远,
穿过小镇的中间街道,
在河边停步。水草,青色苔藓,
游鱼,石头——
我的景仰者在哪?
我的寂静在哪?
远处的山谷听我说:
“冬天已至。我感到来自
一条河流源头的最初本意;
滴嗒的,缓慢,
有关它琐碎的细节,
当对它的幻觉都不在,
我凝听,
这郊野之地,
惊讶于自我的本真。”



如果太久,其声将冻结。
也许,应该对某些人始终保持礼敬。
时值今日,
我已阅读过多的诗歌或散文,
或者在小说的某一页
挑出作者进行讽刺,我知道
刺猬与狐狸,这譬喻多么阴险。

受一种狂热的虚构吸引,
或模仿一个月亮如何堕入黎明,
为何虚假总显得太多?
扯下漂亮的纽扣,
我要看到“心”的裸露,
像指着年龄,
跟随鲍勃·迪伦所唱:
“你曾经苍老,而今你却风华正茂。”

那般具体。当我判断
小镇夜晚的灯火不久会熄灭,
而在别处,
在什么路或其它什么角落,
总有人在大声说着,
或者交头接耳地私语,
这还远远够不上“什么叫幸福”。

假如屈服,
假如沉溺于狂欢的幻想,
假如用一首诗绑架生活,
那么,用什么
来和最后的沉默交换?

耳听阵风吹过房前的门廊,
一次吧嗒的折断声
从更远处传来。要么是那些
群山可怕的争执,
要么是一棵树
厌倦天气与泥土,以及不能
满足超越自身的增长。

——这声音不能真实再现,
恰如其分地空缺。

而一个人端坐远方,
保持着“家的感觉”,以及对孩子的爱;
力图证实坚强,
以此生的不虚
传达对生活的敬意与关切。
我祝福,
一如真理永远为我通晓,
这接近于一次道歉——
我们只有年龄,
不用抵抗,
已渐渐来到,
世界,因此让万物封闭。



(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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