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

    气温骤降，看见了冰，一个小男孩捏在手上，他异常兴奋。在马尔克斯笔下，冰块是出现在夏天，所以，读《百年孤独》，欣然于时间的恒常温度。我曾在今年夏天花了半个月时间应证一种捕鱼器具传说的效果，它是由尼龙线加钢丝扎成的四方笼子，一个个连结起来，近三十米长。省去如何撑着竹排收放的过程，结果表明这东西很实用。虾、蟹、鱼、黄鳝，甚至螺丝都能钻进入出不来，不过，最为可观是甲鱼，有一次就得到一只，足有两斤重。这半个月，对这东西产生了信任，它让人感人至深的是，使我从收藏家演变成一个实用主义者。如果不是深谙此道，这半个多月的隐居生活会变得枯燥乏味。其间也读些书，太阳将落山时，打着赤脚坐在门槛上读《百年孤独》。这本书早已在二十出头时读过，已经忘却多时。半个多月下来，并没有读完，重读这本书对我而言是种消遣，其间还有其它的事发生，比如，村中一位老妇人突然在下午倒在自家水泥地上，等人发现时，已死去。她目不识丁，所谓儿子只是过继来的外甥。她儿子请我帮忙，记帐目，写挽联，陪远道奔丧而来的亲友夜间打牌。出殡那天，太阳暴烈，我敲着一面铜锣，有节奏地遁入一片密林，那里是绿树掩映下的墓地。这场乡村葬礼在我眼里显得隆重庄严，超过读马尔克斯杜撰出来的震撼。那一天，我看见了冰块，混杂着花花绿绿的包装中，孩子们兴奋地举着手——那不是冰块，那是冰棍，还有雪糕，摆在一辆摩托车后架的木头箱子中。我对母亲说，你吃不吃，她抿着嘴笑笑，似乎在众人中显得羞涩。她苍老太多，黑发已经很少。写到这，有一种啜泣的感觉。如果哪天把她写进诗歌，那将意味她的生命已经结束。我爱母亲，超过爱曾经活着的父亲。“在没有成为父亲之前，我已经是父亲”，对于死亡，只有一个父亲就够了，他早已承受。我从来不敢真实地哪怕仅有一次地把文字献给母亲。老三，回来了啊，母亲这样望着说，而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像是她手中接过去的冰块，一定是夏天，在她舌尖上渐渐融化了。不，再一次更正，那不是冰块，那是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