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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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6-03-07 00:27:26
/ 个人分类:诗歌
附赠
——为三十岁作
一
二月带来山谷回音。绿,来时尚早,
但不绝对。又是春天。
我的小镇没有太多改变。因为冬天刚过,
燕子还来不及越过群山。
村庄、河流、炊烟、
那曾淹制在陶罐里的孩子气
并没有成为记忆。
我重新到达,从未离开。
也许如父亲劝说的⑴:
“这里,应该懂得怎样去学习……”
他并没有教过我如何生活。
他已不在这里。
十多年了。他的死亡曾令我厌恶自己。
耳听一只猫经过门廊。
什么事物将匆匆过去。我的脚印留在
冬天的雪地。惊走那只灰色兔子,
带它的象征回到房间,独自。
夜,在害怕失去想象的大脑:
我的诗句已发烫,却不燃烧。
每一行像年龄一样的亏损
都将证实超乎寻常的多余的爱。
经过别人曾经过的,
相似又不相似。试图改变,
像填平一生所憎恶的丑陋的黑色阴沟,
之后,增长讽刺的勇气,
接着嘲弄自身。因为,
不曾真正拥有过
什么样的河边,特异于自我,
可以把石子抛向水面,
也可以呆立——远岸,
垂下的苍穹落入荒野。深邃。
重新进入荒芜。留下的已不在此地。
二
雾、雨丝。远处有一盏灯,
为那颗沉睡的邻居的大脑哀悼。
比死亡更不测。沉思。
一个小小闪念,一个切齿的称呼,
增添了我的荣誉。
老天!谁希罕呢。
精英?我嘲笑它本身的意味。
如果像我的朋友,查⑵,
以前的同事,
现在,一个孩子的父亲,证实过的:
“一个乡村知识分子”——
我将因此表示感激与尊敬。
曾给一株仙人球取下名字:
“国度”。令人振奋。
而我不能以极端的方式察觉。
因为爱?国家。命运。交响。
如同我赞颂的、踌躇的、自恋的,
为先人所经历
并以一颗蓝色星球必须的那样——
民族、火、血,伟大哀歌,
一个令我缅怀
已流出太多精血的先父。
谁不曾衰亡。可憎的自我。
总是悲怆,又去诋毁太多。
连那最优秀的下巴也
在那结满晨霜的盘子中冻结。
地球仪,地图,或者小镇。上空,
一个青年浪子蓄起胡须,
为我指点着:
事物、生活、创造,将
统统成为负罪累累的喜剧。
像雍容的
贵妇再次迎娶她的记忆,
她的眼神斜睨着,
即使造作的高音花腔都不能使之惊醒。
而这飘逝的感觉,
这浮夸的言辞比一个抱着脑袋
下蹲着的罪犯更谨慎——
面对大地公正的爱,亦是判决。
三
隔着重重女贞林,或者榉木林,
去发觉不曾经历的海洋。
在此地不知名的山坡,找到一块
丰富了太久的石头。端坐。
去迎接一股浸透咸汗吓人的风。
那被热浪推着打着哈欠的死神,
何曾悔过,
何曾把浑身
沾着马林鱼湿热腥味的家伙,
一个倔强的老头,
一个波涛里的恐怖
带给他的朋友。幻觉已不在。
孩子的沙堡。童年的手还在继续。
但求,透过小镇望过去,
一架疯狂的风车没能粉碎
一个呆睡的侧影。
嗬!桑提亚哥⑶,你老去的容貌,
依稀。你的背弓着,
被一头狮子无端抓挠——
化身童年的读物,
被称作“连环画”或者“小人书”的
提前被一个中国孩子读过。
而你,英雄的老头,
终于领悟:“胜者无所获”。
四
曾经有过短暂的倒春寒,
有过白雪追逐的窗台。
通过一位年轻母亲的眼,
我看到一个孩子躲进浴室,
在让白雾增厚的镜子上写下:
“掘完,就走”
——惊讶。童年的心——
如此富有的不可预测的“深处”。
希望一种全然的爱能够填充,
我进入一个白色屏障,
以不幸,
以对生命欢快或痛苦的不承认,
祈祷另一颗心。
一切不可或缺。让一种
白雾从山谷消退的心境带我远离,
眼见纷乱的人群飞驰的感觉——
突然狂热,害怕
当老了,屈膝,
盖着半截毯子,歪坐椅子上,
还有什么巨大的事物
吓得我要尿裤子?
是已经领养了父亲的死神吗?
——父亲,你知道,
我不曾在你的荣耀中长大,
不曾接受过你的遗产,
甚至连一毛钱也没有。
但我不为你感到羞愧,
也从不敢轻视。
五
二月又过去。三月会有所不同。
时间,依然,
从我每一行的诗句中淙淙流过。
当打火机啪啪作响,
当紧靠在藤条椅上,闻着本地烟草味道,
当我的天赋随着想象力驶向远方
——我的技艺是否衰老?
我的信念像直立的烟灰,
等待门外的旋风和惊雷?
我已年届三十。
像黄杨木的根收集增多的落叶的年龄。
像无数次黄昏散步之前,接受的正午。
而我在这座南方小镇,
在这个新兴的世纪
是否只有培养中产阶级兴趣
才能表达对孤独的不需要?
——太多厌倦。
正如为自己安排的,
我重新到达,从未离开。四月将至。
一只狗向月亮抬头,
喘着粗气,
我知道,我们都有福了。
(2006年)
⑴:作者父亲,李明选(1935—1994)。
⑵:查,作者的朋友,早年的一位同事。
⑶桑提亚哥,海明威(1899-1961)小说《老人与海》中的人物。作者幼年读过经该小说改编的连环画(俗称小人书)。
——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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