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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佩
读罢五位诗人的
作品,既有欣慰也有失落。欣慰来源于,对一直用“分行写作”这种形式表达人生倥偬、固守
诗歌传统,乃至洞悉未来发生的诸多诗人们的赞同和景仰;失落来自于,由于对当下诗歌缺乏某种必要秩序的困惑,而带来受众的阅读疲惫,造成日常少于研读现代诗歌的读者大量存在,尤其是,对于重庆依然“健在”的青年诗人们,对他们作品或过高、或过低,或偏袒、或放逐,总之是粗心的、有失公允的估价、盲目的期待和麻木的回应……对这些态度,有相对失落和遗憾。因此,顺便赞同一下这次为诗歌的讨论活动,同样,作为一个“健在”的年轻诗人,有必要代表个人,在此感谢几家主办单位,感谢你们对重庆青年诗歌的鼎立支持及大力扶持。
言归正传。
笼统地说,这几位诗人作品的格调大相径庭,并非一致,若比重庆地理,山脉与流域,漫漶或汇聚,呈现了方式多样、各具特质的重庆诗歌传统与性格。王顺彬的执意抒情与传统变异;唐力在造句上的日臻成熟和固守外部视野;宇舒逆时光而行,专注内心乃至逼迫心灵作无声呐喊;西叶营造的成年童话和力图找到未来的哀伤;宋尾之行走于具象和虚无二者之间,看似徒劳无益地要去找到过往岁月的端倪,和莫须有而不着实际的人类箴言……
无论有意识无意识,下意识或潜意识,就阅读观感来讲,应该说,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似乎都建立了各自在某个写作阶段上的诗学主张。
王顺彬诗歌的质地健康开朗。这个健康的因素有可能来源于他一直的诗歌理想
——在他的作品里,少有看到对诗歌技法的刻苦雕琢,而专心于生活的主流性质,专心于用手中的笔去碰触朗朗乾坤、太平盛世。细读中,我更多体会到,他合着时代潮流节拍,真实行走的人生际遇,似乎映照出诗人的个体经历和经验,融会到全体当中的生命痕迹。诸如《春天的汽修工》、《写给水厂的女工们》等作品,以我们曾经熟悉的语气直抒胸臆,间或有八十年代,或工厂、或学校、或机关、或部队的诗意调子。事实上,我还注意到,即便是在较为浓烈的抒情的语感中,顺彬甚至也尝试了一些不彻底的戏谑手法。在另一些作品里,尤其是他的小诗里边,则呈现一种与浓烈抒情区别甚大的别样的冷抒情,这些抒情的方式,好比经历了吹散时间灰烬而令心灵尘埃落定,或比毛铁锻打之后的淬火,选择了旁侧或更多个体经历,由庞大的、热烈的抒情通道,一下转变为由细小的、旁侧的但必定是亲历的入口进入诗意,甚至,使血肉诗意变得有了哲思意味,因此,反而显得尤为纯粹和更加真实。为顺彬感到开心的是,我们在《俯身》等作品中,见到一个全新的顺彬,正尝试着将之前分裂的两个顺彬,锻炼到一块儿,由此集中了对阅读的有效冲击。
唐力的写作给我一种弯腰拾柴火者的幻象。而这些拾得的柴火除了湿漉漉的诗意,尚有格言性质。细读揣摩中,这些作品的素养大都来自诗人的外部世界,但是,诗人用来拣拾柴火的,并非止于一双舞文弄墨的手,更多运用了眼界、心理和心理视野,不间断地反刍生活的发生,群体狂欢,和普遍的苦难,钻木取火般地,在生活的原地,取出旷远的“火种”……由于这些,唐力诗歌里的格言品质得以明白和彰显,只要稍加留意,我们的阅读在他的几乎每一首诗里,都可以找见未必完整却较为彻底的生命的道理。除此之外,我感受到的唐力诗歌,把诗意的“慢”,与他语速的快捷,较为融洽地糅合到了一块儿,把格言“硬”的性质,与柔和的诗情巧妙地结合到一处,闪光的理念和突如其来的诗意快感,食之若比夹心饼干或酒心巧克力
——使两种阅读领受,混为一种深刻领悟,和之余的颂读快感。另外,唐力近期作品,在诗歌写作本身的修养中,比如在语言方式、结合内心经验,观察和洞悉外部世界、敢于动用“有成见的大词”,乃至于恢复传统诗歌技法里的比喻、象征等手法于当下诗歌语境中等等,使作品走得更稳更深更远,也是有相当意识的。
表达爱,是宇舒诗歌显而易见的主要成分。她的作品中女性意识十分强烈,幽闭的、决绝的、闪忽的、固执的、捉摸不定而又入木三分的情绪,可随处触摸,是属现代都会情结。宇舒作品鄙夷皮肤和肉体,而直捣内心,表达却有犹虑个性。写作样式上,既有母语语气,又用了西诗格调,既有口语性质,同时还兼备了书面语的格式,由此可见,宇舒作品除了保持在主体素材上不游离之外,写作方式上却是外向而开放的。她的诗歌个性是由多种气血质混杂和组合而成,无论是从诗意的角度,还是从写作方式的角度,都可以体现她为人和作文合而为一的真实状态。我要说,当下诗歌写作者欠缺对真实心灵的考究和鞭笞,在表达上的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它,低调的反讽和拙劣的歧义,被滥用和误用,生硬和虚伪的写作已成恶习,在对心灵的考究和运用上,远远落后于他们对诗歌写作技术的刻意和苛求,怎么样把深刻的内心和娴熟的诗歌技术修养结合起来,这里,宇舒的写作提供了一些可行的参考,那就是,接近真实的情绪,接近内心的体会,不断接近,再接近。
西叶作品若比沉重的谣曲,这些歌谣仿佛从梦境里迸发而出。像是黑白调子的琴谱,在撒满月色的流域里,随着水流的方向缓行。说到底,这些梦至少还是诗人内心的独白,只是,随了流逝,调子更为黑白,诗意尤其缓慢,缓慢而有些沉重的意味,几近停息,读来有令人窒息的诗意。因此,我在西叶作品中,读到了有经历的童话,和有童话的成人视野。甚至,除了某种异质的诗歌调子之外,我在读她的作品具体到每一句的时候,留不下对细节的更深印象,几乎没有闪光的句子来支持、抑或冲淡整诗的意境
——全被掩盖在黑的、白的或黑白的语气当中,我发觉,西叶诗歌的诗意主体,并非像其他诗人那样,可以依靠某个句子来作通篇的栋梁,或者,为了提供给阅读一种集中印象而步步为营,营造层层递进,进取诗歌要到达的“表达”的目的,她不是,她要给阅读的,大概就是具体到混沌的诗意,恰如梦境游历者,撞见了多年前的乐音或曲谱,倥偬与恍惚里的诗意由此发生。
宋尾作品尽管源于实在的周遭经验,却依然有空穴来风、穿透物质世界抵达冥想之特质。细读,却知道他是用了虚无缥缈的方法,展现实实在在的生命阅历。表现这阅历的手法不比通常写作,即使有现实的场景,却又蒙着面纱,雾里看花般,打望个体心理乃至广大心灵世界。我揣度,这样的过程始于准确的年少时光,终于尚未确定结束的“时间”
——他也许要呈现的就是“时间”,这个需要精确、却始终模糊存在于世的人为概念。不难看出,宋尾近期作品,更为贴近水到渠成“心理”的收获,熟用“呈现”,更为自然,不再大力强调够不着的“心灵”重量
——许多时候,我们看世界的方式,竟是通过心理收获,而抵达心灵世界的。宋尾这个阶段的写作状态能够说明,诗歌的过程甚至是需要过滤掉更多物象,而单纯到行走在时间的梦境当中的,这时间指示的,是惯常的触须碰触不到的白天。因此,从这个层面上去考究宋尾诗歌,发觉他比之前走得更深远的实质和意义,在于脱离了并不适宜他自身执意现实的方式,他这一步,可能带来
——对超越现实体验的运用,比用现实的方法观察和洞悉世界,来得更为准确和奇妙。
2007.1.21凌晨匆于重庆五一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