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惊醒路边小睡的劳动者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30 11:36:58 / 个人分类:散文

 


  这不同于惊醒一位少女于梦中
   靠双手挣饭吃的人
   亲近这街上的扬尘
   总是居于人类
   最大程度的暴露
   他们忽略了睡前洗手的习惯
   打哈欠  收胸  歪倒  
   布置起稍呈满意的面容
   垂下眼睑  示意一种随便

   我之所以要把这首诗节录于此,是因为它深深打动了我。它就像一柄沉甸甸的鼓槌,密集地点击着我的灵魂之鼓,令我震颤,令我热泪满面。这或许是一种缘份,现在,我正构思一部描写都市屋檐下民工生活的中篇小说,偶尔翻阅新到的文学期刊,竟然与它不期而遇了。诗中表述的生活我再熟悉不过了。我静静地坐下来,静静地,被沉思和回忆的细沙履盖。
   那正是六月酷暑,我打工的城市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灼热得无法接近。连续几天都有民工中暑晕倒,承包建筑工程的老板终于害怕惹出祸事来,同意中午休息两小时,但不能走远,以免影响下午工程的进度。
   这真是一片难得的美好光阴啊!工友们放下碗筷,终于可以歇息一会了。
   靠在歪斜的树干上,蜷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头枕着台阶,或者干脆枕着一块小石头,睡去了。每一块高度紧张过的肌肉,此刻都松懈下来。他们的嘴角流着涎水。梦见好吃的东西了吧?这些都市屋檐下的人,总是为吃而奔波,“磨骨头养肉啊”,他们常叹息着这样说。梦见父母妻儿了吧?长年漂泊在外,对于骨肉亲情,他们已好长时间没享受到了。看,梦中的他们多么激动,多么舒畅,闭合的眼皮跳动得多厉害!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在那片短暂的美丽时光中,我梦见过我的农民父亲,清晰地看见了父亲额上波澜壮阔的皱纹。我为父亲念诗,念那首描绘他额上皱纹的诗。父亲连说:“写得好!写得好!如果我是编辑,我就立即发表它。”
   我满怀深情地说:“父亲,其实您就是编辑,土地是您办的最大的报纸,您在那里辛勤劳作,发表着最动人的作品。”
   我也梦见过母亲。母亲年轻了,她的头上闪动一轮明月。母亲真的像月亮一样呵,无论我走到何处,她都会注视着我,用月光一样轻柔的手掌抚摸我的额头,让我真实地对待自己和世界!
   每一个躺在路边小睡的民工都有梦。这一刻他们彻底忘记了疲乏,忘记了艰辛,忘记了生活包围下的沉重。他们的憧憬,他们的愿望,都在这千金一刻的梦境中实现了。
   然而午间休息的时间总是太短太短,他们的梦还没有做完,还有长长的尾巴留在后面,便草草收场了。他们被叫醒,慌慌张张地走向各自的岗位。
   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午睡时刻都是美好快乐的。那些躺在路边、阶沿的工友,常会莫名其妙地挨过路人的脚踢。一部分倨傲的城里人看不惯他们,有的甚至把浑身沾满尘土的劳动者当作垃圾,嫌他们挡住了过道,影响了环境。即使那不用脚踢他们的稍微文明一点的城里人,有的在经过他们时也会暗暗屏住呼吸,甚至来两句轻蔑的讥讽,仿佛这批双手劳动的人污浊了城市的空气。
   有一次我正在梦中,忽然被一阵叫嚣吵醒。一个肥胖的衣着考究的中年妇女指着我的工友二狗子吼着:“到处乱睡,碰到你娘的脚了。你安心把你娘摔死呀!”边说边从皮包里掏出一团卫生纸,反复擦拭已经足够光亮的皮鞋。二狗子怄气不过,同她大声争论。许多工友都醒了,围上去,纷纷指责胖女人。胖女人见势不对,灰溜溜地走了。
   当然,打破我们那短暂美梦的情况很多,有时是近旁房主的洗澡水泼过来,浇了满身,有时是睡了不该睡的地方,被城市管理人员赶起来,批评、教育、罚款,有时则是被一些既可笑又无聊的争吵弄醒。在众多琐屑的事情中,有一件颇值一提。
   那天,我躺在一块水泥板上刚刚睡去,突然一阵咒骂声在耳边响起。我蓦然睁开眼睛,见不远处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的。众声之上,一个女人像破碎的瓦片一样尖锐地发出声音。
   我感到莫名其妙,觉睡不成了,便起身挤进人群。原来是两个穿金戴银的贵妇在相互斥骂。我从围观者的议论得知,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在商场买东西,不知怎的她们的爱犬搅到一起,发生了矛盾,撕咬起来。其中一个贵妇先发现,便用脚踢对方的狗,被另一贵妇看见了,于是彼此指责,最后竟动起手脚来。保安人员将她们请出商场,她们又在这里相互吵骂。这两个妇人嘴皮子的确厉害,一串串肮脏的话像爆豆子似的吐出,没有丝毫停歇。唾沫在她们之间飞溅,划出了一道细亮的弧线。当不堪入耳之语全部骂遍,两人都精疲力竭时,其中一人突然掏出几张大额钞票,近乎咆哮似的叫嚷着:“谁替我收拾这女人?我给两百块!”另一贵妇见状也不甘示弱,急忙掏出钱吼道:“谁帮我揍那女人?我给五百元!”有人急不可待地叫嚷开了:“再加一点,我可要动手了!”
   围观者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部分人快乐得手舞足蹈,像欣赏美国西部影片一样发出十分兴奋、满足的笑声。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人群中钻出来。不知为什么,我不仅不快乐,反而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悲愤。我好不容易才熬过一上午艰辛的体力劳动,终于盼来了这短暂的午间休息,没料到又被两个无聊而卑俗透顶的人搅乱了。心中暗自想,那几张被贵妇人挥来舞去的钞票也一定怀着悲愤的无可奈何的情感吧,只可惜钞票不能活动,没有牙齿,如果有,它一定会掉转头来狠狠地咬她们几口。我这样奇怪地想着,忽然觉得颇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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