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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一座山峰的想象

    2004-08-31 16:17:39

      

      我一直在那片冷寂的柳杉林中转悠,想找到那个故事的开头。。。。。。

      时间已过了正午,大批寒冷、潮湿和碎玻璃一样坠落的雾气,一声不吭地掩盖了大山。树木、青草和石头一起在白色的浑浊里逃遁和隐匿。在林木的深处,碗口粗的柳杉树下,我把一支香烟折断,黄锃锃的烟丝裸露在鼻歙的下端。这样,我就能轻易地呼吸到那些没有燃烧过的烟草的气息。在一个禁止携带火种的林区,那种滋味,有助于我想象火焰,想象燃烧,想象众多的爆炸、硝烟和死亡。但我只看得见,一山的杉树,整齐的石阶,以及道路两旁葳蕤着的蕨棘草和藤蔓植物。我随手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地端详,它柔软、湿润,色泽焦黄,轻轻一挤就会有褐色的汁液汩汩渗出。溅在身上的斑点,擦抹不去,如陈旧的血渍。我发现,这个曾经布满响动的坡地格外阒寂,那些在曾经布局了火焰的背景下面的呐喊、呻吟、咒骂以及武器的击发或钢铁进入到某个身体时所发出的闷响,仿佛一夜间就倏然消失。此时的华蓥,竟如此地低调和不动声色。

      下午四点,阳光抵达,强烈的光线让刚刚走出夏天的身子,又重蹈了闷热的覆辙。我不得不在悬崖边上的一棵红豆杉下小歇,开始注意到脚下竟然有无数奔突涌动的绿色波滔。散落一山的石头,雪白、锐利,像满目苍翠中陡然举起的刀子,又像众多的骨砾,生动地焕发出熠熠的光辉。蓝天白云之下,我仿佛听到了号角。一些悲壮的画面蒙太奇般地在脑子里快速闪现。隐忍的疼痛,在灵魂深处,坚硬地生长和蔓延。那场已过去了近六十年的搏杀,由此,在我的内心徐徐展开。

      青蓝色的大氅,在八月的风里,簌簌作响。旗帜下疾走的脚步零乱、慌张。枪支、刺刀和金属的器物相互碰撞,在山涧,在峡谷,悦耳的声音传播久远。密林深处,武器、粮食和弹药被囤积和堆码;高山之巅,沙袋、掩体和暗哨被构造和安排。内心旷达的战士,面色淡定,轮廓清晰,像钢铁,像石头,凛然屹立;长风浩荡的磐石上,一个线条柔和的身影凸现出来,两把翩翩起舞的驳壳枪上红绸摇曳,锃亮的枪身抖落出一道幽暗瓦蓝的光芒,不容分说地直抵内心。枪起之处,空气也被刻划出尖锐的啸叫,杀戳的动静替代了多余的语言。人们低声交谈,语句凝练,久抑的声音嘶哑、滞重,偶尔滑过的一声叹息,叫人肝肠寸断。山外的消息令人不爽,风雨雨欲来的前兆已弥漫山岗。

      突然,警报频传,大敌当前,所有的枪口都瞄准了一个方向,所有的刀子都显赫着嗜血的寒光。石头、沙子和烟尘一起飞扬,从一座山,到另一座,敌人的队伍逶迤而来。

      血色的黄昏把山岭涂抹得鲜红,一山的石头如高蹈的火炬。山岭在燃烧,大地在震颤。敌人的子弹密集凶狠,飞蝗一般隐天蔽日。凌空蹈虚的钢铁撕裂肉体,鲜艳的血花,一古脑地开得绚丽。年青的身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面对青山,匍匐或仰面,在尘埃落定的刹那,炯炯的眼眸,迸射出生的渴望。新鲜的血浆铺展在鲜花盛开的路上,溅湿了野杜鹃的叶瓣,那些温热的液体,在芬芳四溢的草甸上蜿蜒,像春天里绵密的细雨,肥沃了这片孱弱的土地。烈士的身子像青草一样折断,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一嘴噙含着故土的泥腥。那些余温尚存的骸骨,遍山倒伏,四散零落,在微寒的八月的山岚里渐渐冷却。然后。又被时间的霜雪所浸润,被岁月的烟嶂所泅染,腐朽成这一山遍布的白骨。

      我再次触摸六十年之后的石头,它的表面光滑润洁,在夜晚即将来到的时候,向我传达出深度的冰凉。我俯身从泥土里拾掇起一块金属的残余,夕阳下它灰褐黯淡没有反光。我不敢肯定,它会是一块弹片,或者是一个战士的佩饰。但它太老了,已无法辩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一定是这山,留给一个路人,一块值得眷恋的,时间的,尘埃。

  • 过道

    2004-08-13 09:57:05

      陌生的日光站在远端——窗的轮廓,虚弱的目光睨视着这里。一团团的黑雾骤合在身边,使我不得不再次掂量“阴暗”这个词所形容的程度。大多数时间我是喜欢“阴暗”的。这并不是在贬低我的内心。在明艳亮丽的阳光之下,我的思想会过于活跃,象光影般零碎、跳跃而不得章法。只有在光线微弱,似亮非亮,常常被称作“阴暗”的处所,心绪才会沉静下来,象苔藓一样生长,象石头缝里的暗流一般涓涓析出。

      我喜爱过道的理由,正在于它的狭长所衍生出的幽暗。次序凸现的若干距形不会生硬地触伤不设防的眼球,浑浊的光线抹去了所有锋利的棱角。短浅的目光沿着灰白细腻的墙线游移,心灵就会探出手来,对周边的物事作一次温柔的触摸。胸中的块垒沉入黑暗,慢慢地消解,伤口也会在潜滋暗长里逾合复原。是非恩怨、荣辱得失都会随一口青烟散入虚无。这个阴暗的过道,竟成了我心灵出逃的路径。

      原想把思想囿于一只精美的烟盒,无非是要规避光线的直射。但这个过道阴暗得正好,它让我站在了明与暗的中间,暖的变得冷了,冷的又变得暖了。曾几何时,千辛万苦寻觅的潜心养性的处所,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摆放了一只垃圾桶、几个纸饭盒以及一大堆烟头的地方。

      想起前些日子在一张旧报纸上读到这样一则消息,一个失去了双亲的女孩不愿出门,长久地把自已囚于一个漆黑的屋子。她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穿行自如。但她在得到这超常功能的同时,她却永远不能再见光明,任何一点光亮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遭遇光线的瞳孔会失明,皮肤也会溃烂,她成为了一支只能在夜色里开放的芸花草。我无法深入到这个女孩的内心,但我想她眼里黑暗并不能替代她内心的光明,那些至爱的光明留存在那里,没人能动它一手指头。也许她正是想要长久地坚守这片光明,才有了不愿走出黑暗的顽固。她与我是不同的,她是不会在不明不暗里出逃的。黑就是黑,亮就是亮。不象我总把这两者混淆,喜欢在这阴暗的过道里枯站好久。但我又想说我和她是多么的相同,在那么多人喜爱阳光的时候,我们却在依恋黑暗,只是一个是屋子,一个是过道罢了。

      我还想,这样的过道只是这幢楼中的一个,这幢楼有十六层,也就是说这幢楼有十六个这样的过道。这幢楼是这楼群中的一幢,这楼群中又会有多少这样的过道。这楼群仅仅只是这个城市中数不胜数的楼群中的一群,而这个城市里又会有多少这样的过道。

      这个城市啊,还会有多少需要出逃的心灵。

  • 从内心的地址出发——中华路

    2004-08-10 09:55:26

      我要一站在中华路,就会有零零碎碎的风从摩天大楼的背后拐过来。折断的阳光,从三十层以上的高度纷纷扬扬地向下垂落,让人迷惘。混沌中我想起了吴抄手,还有吴抄手对面的铁匠铺;想起了那一口温暖的大锅,以及锅中慌忙奔走的肉香。马路那边,一些手动的木质风箱在倾斜的光线中吱吱作响,出没的汉子,脸上有铁水一样酡红的颜色。吴抄手至今还在,而肉的香气已不复再来。而那些打铁的地方,改头换面,成了时尚的时装商店。昔日铁砧的去处,如今悬挂着意大利的名牌,那些粗腰的汉子,也被轮流的风水,修改成了摩登的女郎。

      我不曾在中华路的上半段住过,所以一眼是看不到铁匠铺的,吴抄手的那一口浓郁离我老远。好在我自小不喜欢那种肉与面的混合,因此,它的气色并不能勾起我那怕一丁点儿的向往。我从一出生就住在中华路的下半段了,在胜利剧场那边。巷子口正对了夫子池,在中华巷的隔壁,有个叫做长胜旅馆的地方。到八十年代初期,还有个叫做“中国城”的夜总会也在那里。如果是在当年,要看演出,难免不从我家路过。但我却不知道“中国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它兴盛的时期,我已经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直到有一天想去看看了,那里已成了一个大坑,好大的形状,有好几台重型的挖掘机还在那里不停地开掘。巨大的钢铁,拚命朝下,发出动物一样的嘶吼。我背过身去,害怕听到那个声音,它尖锐的部分,就像要在心里也挖出一个坑来。

      早先的中华路,房子在城市里并不出色,密密匝匝是破败的小楼,满眼的沧桑是穷人褴褛的衣裳。从胜利剧场开始,第一个铺面是一个补鞋的小店,不大不小,门用木板做成,一块一块地拼镶,在地上的一个凹槽里滑动。记得鞋匠姓蒋,儿子是我同学。他补鞋和钉掌的技术在城市中堪称一流,一街的人都光顾他的生意。这人没有文化,不善言谈,偏好把一副花镜挟在浮了油腻的鼻尖,攥一把金属的羊角榔头,在一块丁字铁上拚命地敲打出音律。我那时小,稀罕那种声音,没有理由地靠在那种木头方子的门框上听他演奏: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地十分清脆,干净利索,是一种没有杂念的音色。他在让一枚铁钉进入到鞋掌的时候,从不抬眼,蹙紧了眉,胀紫了脸,手中的铁锤一下就是一下,声声铿锵,声音被砸得透亮,人心也被砸得脆弱,在过去了近四十年的今天,竟还能够萦回于耳,久久不熄。

      记得中华巷的巷子口,有一个简单得彻底的烧饼摊,算是我常去的地方。卖烧饼的姓程,老烧饼了,据传49年前就卖。翻身对他来说,是不仅仅只收二分钱了,还要加收一两粮票。他行头巨简,没有门面,只是一块木板加一个烤饼的灶囊,摊子的上面用一块修补得花哨的塑料布一挡,就算妥贴。我一早上学,拿了母亲给的钱和粮票,正好够买一个烧饼。程烧饼见我长得稚气,总是东挑西拣,找一个大的。我拿了烧饼,并不急着离开,捧在手上,看他一个一个把烧饼送入灶囊。他先打冷水,黏湿手心,轻轻拿过饼状的面团,左右来回地拍上一拍,劈叭劈叭地弄得乱响,然后躬了身子,提了脚尖,手法轻灵地将饼送入囊中。那个姿势,真的优美,如一种舞蹈,像现在茶博士招客的噱头。如果不是同路的同学提醒,我会一直地呆站那里,看他和面,擀面,浇抹菜油。兴之所至,他还会用擀面杖敲击木板,乒乒嘣嘣,迸发出一些凌乱的鼓点,像一首好听的打击音乐,闷脆、悦耳,历久弥坚,非常诡异地在若干年后的梦中,莫明其妙地响起,在一些黑咕隆冬的晚上,当黑暗已完全淹没了目光,它却让人有了清醒的念头。

      清醒的回忆总会有一些不必的伤感相纠缠,直到想起另一些另类的东西,心情才会得以质换。中华路上另类的事物是那个姓周的老胡琴店,一个中年的男人是一大帮女儿的父亲。他的女儿个个长得花容月貌,其中一个与我同校同年,却不在一个班上。但她不是我想得起来的理由,我始终忘不掉的是她家那扇很旧的橱窗,木质的边框,布满尘垢的玻璃和玻璃后面的男人的身影。橱窗其实很小,只搁得下两把二胡,几张蛇皮和一些丝弦。但橱窗毕竟通透,一览无余,在我们看见那把二胡的时候,同样,就看得见了一家人的生活。记起傍晚时分,人们开始做饭,郫县豆瓣和骨头汤的滋味从一些窗口里散播出来,一街地洇游。这时,一把老二胡的声线叽叽呀呀地把人们的心事牵扯起来,与晚炊的烟气火色一起缭绕,一起晃荡,最后还弥漫成了一种情调。等候着霄夜的芸芸众生,张开了胃口,在慢吞吞的等待中,无意地遭遇到一些时而消匿,时而绵密的胡琴声,心的深处,随了音色,一丝一丝地开始颤抖和痉挛起来。

      我在中华路上出生,从1963到1983,整整的二十年。在这条城市中心的街道上耽搁了太久的人生。从大梁子到民权路,从实验剧场到胜利剧场,一条笔直的道上,有多少艰涩的行走和低眉的沉思;多少回孤清、寂寞的影子被写进中华路上歪歪扭扭的夕阳。哪里有一口顺溜爽滑的小面,我如数家珍。哪里有一台稀奇古怪的把戏,我一一道来。我,整个一中华路上的老鼠,在街角巷尾,石窟门或下水道,昼伏夜出,谨小慎微地活命。然而,在某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消失,在那个红脸汉子的后面,当一个妖冶女郎袅袅婷婷地向我走来,陌生的对视,透着冷傲,让我从骨子里有了慌张。中华路,看着我弃城而逃的背影,再不屑于我的故事。人们重新架构了城市,用时尚的词汇和建筑。通衢的上面有人欢欢喜喜地道出一声:我 靠,在一座从容入云的摩天大厦的面前。我好像想起了一个满是气概的称谓——**中心。是的,**中心,它太雄壮了,高耸的模样威逼着退却的阳光。我想,即使我再回到那里,那里也不会再有原来的气场。

      今夜,我把车驶过汹涌的霓虹,无声的橡皮轮胎辗压过蛇行的光影。吴抄手仿古的朱漆大门有新鲜的油漆,它极尽奢豪的模样,却无法模拟出昨日的气度。对面的时装商店又换了新式的马甲,模特的衣着上面有意或无意地显摆着酡红的颜色。城市在奔跑,渐行渐远,亦步亦趋,阒寂的黑夜后面,唯只有一颗生长了四十年的内心,依然陈旧。

      后来听说,原来院子里住的两个太婆,一个七十,一个八十,在那个满是煤气烟尘的世界里,活得来欢天喜地。拆迁了,搬新居了,一出中华路。没几天,就死了。

  • 跑到外面去了,不能乱说

    2004-08-09 23:07:47

    蟥厮蟥厮蚂蚂,请你嘎公嘎婆来吃嘎嘎。

    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

  • 一九六六的那场逃亡

    2004-08-09 10:41:54

      一九六六年,我三岁。

      那些大人一大群,把那两扇黑色的木漆大门推来合上。那门太大,我和四娃还有八妹都可以同时吊在上面,推过来又摇过去,找坐车的感觉。那门太厚,鸠鸠在下面卖力地推着它时,我总看不见他那只放在门侧的手的手指。那门还太重,只是顶门的门杠,我,四娃、八妹和鸠鸠一起来搬,也搬不动一点。他们人多,他们可以在门的后面加上了三根那样的东西。他们把门合上,一大群人一起使劲。他们是想把那种我们都喜欢叫做刺刀枪的枪声和那一大堆戴着藤帽拿着钢钎的人的怪声怪气的咳嗽都关在外面,想把那个死人和他流出的红颜色的血和川剧团门口的沙袋和沙袋上探出的半个脑袋都关在外面。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一九六六年,我已经三岁了。

      呈祥家的门无法关上,因为他家在大院的外面,巷子的口上。他爸爸用棉絮好多床棉絮用水打湿了垒在门上窗上,但子弹还是突地一声穿了过去。呈祥的大哥没有死,只是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他爸爸给他喂饭,我觉得这么大的人还不如我。那次我和鸠鸠躲在二外婆的窗子下,是因为二外婆的窗子能看得到巷子。能看见那个戴藤帽的家伙被川剧团的沙袋后面的刺刀枪“吧”地一声打倒的样子,他虽然把那顶看上去还很新的藤帽丢了,但他绝对不象呈祥的大哥一动不动,而是手脚乱舞还哇哇地大叫着被另外的藤帽拖走。呈祥说地上那滩深色的地方是他大哥的血,我不信。那个藤帽被拖走后地上只有那顶看上去还很新的藤帽和几把钢钎。二外婆发现了我和鸠鸠,妈妈就用细细的藤条来打我,把我打得好痛。鸠鸠的妈妈也用细细的藤条来打他,他说他比我还痛。我们两个再也不敢到二外婆的家去了,所以没看见后来那个被打死的藤帽,四娃说地上有好多的血很深的红颜色,一直流到阴沟里去了。我和鸠鸠好想去看,他们却把大门合上了。

      廿九中警报塔上的枪声,绝对不是刺刀枪的声音。因为吧吧的脆响和突突突又突突突的连发我还是分得出来。那次我和妈妈到朝天门去看那个被打死的解放军的展览,我看到了那只被打得还不算烂的汽艇和那幅解放军的画,他的胸口上有好多处地方都有红色的血,我不得不认为那是被突突突的机关枪打中的结果。我不象四娃就知道刺刀枪,所以打仗的时候我会用凳子的腿作机枪而不象四娃和鸠鸠用竹杆作的刺刀枪,在他们还来不急吧吧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突突突成蜂窝煤了。只是我没想到解放军也会被突突突成蜂窝煤,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光荣,因为他在被突突突之后,他喊了毛主席万岁。四娃虽然也喊了毛主席万岁才倒在地上,但他总是一边回答他妈喊他的声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灰回去吃饭了。在鸠鸠和八妹都去吃饭了,我把凳子腿架在大人洗衣的长条石上,漫无目标的突突突,突突突。过路的没有人倒下,也没有人喊毛主席万岁。只是后院的明德会被突然的突突突吓一大跳,我知道他奶奶是地主。他会用手中打水的盆的余水来泼我,我会飞快地扔下凳子腿逃回家去,因为我也要吃饭了。

      吃完饭以后天就要黑了,我喜欢天黑的时候,所以我知道。天黑的时候警报塔上就不只是突突突了,一颗一颗的冲天炮样的东西会从那里发射出来,明晃晃的,把院子外面和窗子里面都照得通亮,慢慢地落下来的时候又慢慢地暗了。又一颗明晃晃的升起来,你要直接去看你会觉得睁不开眼睛。这时二外婆会来和妈妈说话,她说她要在我们家睡觉,她说廿九中的子弹把她的瓦片都打烂了,下雨的时候水会流到屋子里来,把她的泡菜坛子打湿,所以这一会儿的泡菜没有前一会儿的好吃了。我是最喜欢吃二外婆的泡菜的,我哭的时候妈要是没糖哄我,她会到二外婆那里要一点泡菜,妈说二外婆的泡菜比糖还管用。我不想要廿九中的子弹打到二外婆的瓦片,也不要有水从屋顶上漏下来打湿二外婆的泡菜坛子,所以我愿意二外婆晚上到我家来住,。反正爸爸已好久都没回来了,二外婆来了也不算挤,如果她还带上一小碗泡菜的话。四娃,鸠鸠和八妹也会来,他们是来听妈妈讲故事的。没有灯但有警报塔的冲天炮和突突突的机枪声,二外婆缩在床头打渴睡,四娃,鸠鸠和八妹坐成圈圈我却偏要躺在***怀里,看着***脸一明一暗地慢慢地入了神入了睡,在妈妈慢慢地讲来的故事里。

      睡着的时候我总会做些恶梦,梦到那个藤帽那个被子弹打中的藤帽,他冲到了川剧团的沙袋前,他摇摇晃晃地冲了上去,子弹射穿了他的身体,射到了呈祥家的门板上。他没有倒下也没喊毛主席万岁,他用他的钢钎刺中了那半个脑袋,他回过头来,他在笑又好象没笑,或者是被刺中的那半个脑袋在笑。不是笑是哭,是哭声把我吵醒,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妈妈在床的旁边哭。爸爸站在那里很凶的样子,他穿着那种叫中山服的东西没扣扣子,里面是妈妈唱歌比赛才穿的白衬衣。我觉得他很帅,我很喜欢他。如果不是他动手打了妈妈,我是会接着做我的梦的。他揪着***头发说815和反到底不是一回事,妈妈说是别人把她的名字写上去的。他很激动他说你还要不要忠于毛主席,妈妈说她没弄明白815和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你他妈一点阶级觉悟都没有,不过他的样子真的很帅,他把他的手抡园了给了妈妈一个耳光在说阶级觉悟的同时。但是他不得不回过头来看着我,愣愣的象个傻儿,然后他跑了,跑得飞快再也没回来。我哭了我的手很痛,我不知道我的“机枪”在打在我爸爸头上时会弄疼我的手,这对我是个教训。但我还是觉得我的“机枪”真的很厉害,因为在我爸爸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敝开的中山服,他的腰杆上别着两把手枪象个八路军。我也许不该打他,不然的话我也许会把他腰杆上别的东西弄一把给四娃他们看看,鸠鸠也许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提他爷爷挂在柴火屋里的那杆打土豹子的老火杆了。总之,我用我的“机枪”揍了我的爸爸,也救了我的妈妈。

      晚上的战斗使我不能早早起床,起来时又看见妈妈在哭,我本能地寻找我的“机枪”,却见呈祥坐在床边。呈祥是***学生,从他家的后窗爬进大院子里来就象我能爬到他们家一样。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云莲死了。云莲是妈妈最乖的学生,到我家来时我最喜欢耍她的又粗又长的大辨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车在歌舞团门口被别人打了伏击,车上八个女生全死了。呈祥也在呜呜地哭,妈妈也在呜呜的哭。呈祥说血象池子一样把女生的身体浸泡在红色里,她们紧紧抱成一团分都分不开。云莲的手死死攥着那根已经被子弹打断的又粗又长的辨子。他们一边说一边哭说得我好想云莲姐姐。我想一定是警报塔上那个突突突干的,我想用我的“机枪”就象我对四娃他们那样,对那警报塔突突突一回却找不到了。妈妈说她怕爸爸忌恨我,把我的“机枪”扔到鸠鸠家的发火柴堆里去了。当我一路找过去时,鸠鸠的爸爸正用一把生锈的斧子把它劈成两半。我哇地一声哭了,妈,呈祥还有鸠鸠的爸爸赶过来说赔我一支新的真正的机关枪,我心里却在想云莲姐姐我拿什么来给你报仇。

      他们又把我吵醒了,这次不是哭声。妈妈抱着我到了院子,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娃的妈妈抱着四娃,八妹的妈妈抱着八妹我没看到鸠鸠,因为人太多了。天井里的天很亮但是红红的,四娃的妈妈在对我的妈妈说上半夜就烧起来了好大好大,只怕这条街是保不住了。我说那里烧起来了,四娃说好象是交电大楼。我说哦就是我们常去捉官兵道的地方。八妹的妈妈挤过来说,都怪那个完蛋就完蛋,完蛋广播站,它就在交电大楼上。我心里好笑,我知道是廿九中那个突突突把它给突燃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八妹的爸爸来了象八妹她们一家都是矮矬矬的,他把衣服脱了露出一身黑黑的肉,一块一块的鼓起象个地主的打手。他霍霍地在洗衣的长条石上磨一把斧子,一大群人看着他,天上的红光映在院子里,他的眼和斧头上的刃一样都是通红通红的。突然他跳上了洗衣的条石,让我们都仰着头看他,他把那把通红的斧子举得老高老高的,我立即认出了那是鸠鸠他家劈发火柴的斧子。老少爷们,大哥大嫂们,今儿不冲出去我们211#就全完了,我们从后门冲出去,冲过大同路,不要走临江门,走七星岗,到上清寺,在邮车站会合。他最后一句的声音拖着长音就象八妹喊毛主席万岁一样的味道。他又让我想起了妈妈故事里的朱老钟,只是朱老钟手里拿的是大刀片而不是鸠鸠他家那把劈发火柴的斧子。跟着“朱老钟”走我不害怕。人群跟着他到了后院,一大群大人七手八脚的拨开明德他们家的那堆破烂,露出一个后门来,不大两个大人能并排走过的样子,上面也有三根木杠,没有前门的粗。八妹的爸爸抡起斧子,一下二下三下那门轰地倒地。妈把我背在背上,跟着那群逃命的大人们旋转着出了那门。

      当我们冲过大同路时,头上有突突突又突突突的声音。

      什么时候睡着了在***背上,我记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一九六六年,我只有三岁。

      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黑咕隆冬的,一股邮包的霉味。妈妈睡在地上我睡在***身边。八妹睡在地上也睡在八妹***身边,呈祥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也睡在八妹***身边。再过去是明德一家和许代表一家,再远我就看不清了。一九六六年的那个晚上,我和中华路211#所有的大人,男的女的。所有的娃儿,男的女的,都躺在邮车站的长廊里,四周黑咕隆冬的。我发觉长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在抽烟,坐在地上抽。远远的能看到一明一明地亮,在微弱的亮里他肩上靠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把我心仪已久的机关枪,在微弱的亮里锃锃地散着瓦蓝的光。

    2003/9/22龙景

  • 在一座如水的城市里深陷

    2004-08-09 01:19:36

      

      巫山城吃水好深,即使是精确到可以量化的数字,135米或175米*,也不能对一团粥状的脑子构成冲击。但同路的老覃一句:老城已完全沉入水中,像高峡中一只坠落的水鸟,猛地在镜面的心湖上扑腾出一朵凹陷的浪花。我陡然想起廿年前曾到过一回巫山,一个路过的过程,只有半天的时间。但眼前,记忆中的老街和街角那碗温暖的老面,那一轮曾经照耀过一只土碗和一个彳亍者的夕阳,已被一江清流所覆盖。曾经的老城,以及城中关于巫女与石头的故事,因为间隔了时间的距离、流水的深度,在一个过客眼里,已无法洞彻。

      在巫山逗留的日子,大多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泡,一路上的故事都柔软潮湿。一个人踯躅在雨后的广东大道,有水气饱满的风从峡谷的深处走来,迎在脸上,爽在骨头。一条笔直从容的街衢,让目光拉长,阳光、树木和鲜花与我在同一时间,一不在意,就有了一样的呼吸。散漫地行走在市政广场,扇面展开的平台,有三三两两的闲人,不急不迫,半躺半卧在沙滩椅上品咂啤酒;擦肩而过的路人,面色柔和,神情淡定;在雨后的清朗里,有三五两声空灵的鸟鸣,城市闲适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在单纯的梦里有欢忭成长的表情。一路的漫行漫止,诵新城赋,品云雾茶,总有幽幽怀旧的情愫。伫立在广场的高端,妄想起阳台圣境,斗胆打望一回高唐神女,云遮雾盖,满眼迷糊。倒是近观中的巫山新邑,栉比鳞次,层递高楼;龙盘虎踞,参差人家。是一幅来得自然的人间图画。想来千年神女,高高在上,不过只是一块石头。而明媚如花的美女,一街都是,逼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嘲笑宋玉、登徒子之流,忌讳一个色字,少了勇气,竟误了大好春光。

      设问巫山美女为何如此鲜亮,有人来答:巫城临江,周边有山,得千年朝云暮雨的掩护,受万世深峡萧瑟之气的洇染。造就了巫山人温润白晰的面容。看青春的巫山女子,清嫩鲜灵,有水一样的皮肤。老覃也说,这个城市就是一包水,随处都可以打出一眼泉来。要修楼盖房必打深井,埋地桩。沿途所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泥孔洞就是明证。我想,人有了水一样的肌肤,抑或是源于城有了水一样的内心。柔肠似水,心静如水,可是生发于巴人文化。新城赋说,“迩岁巩坝截流,水淹十七乡镇,县迁八万移民”。其中的艰辛苦痛,披肝沥胆,没换来愁肠百结的苦瓜脸色,倒随处可见建设者们干脆、坚韧和坦荡如水的微笑。似这般水样的情怀,让人迷恋。

      夜的巫山,止水般透明。盘山道上,枝灯盏盏;通衢大街,椰树溢彩。高峡平湖之上,倒映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琼楼玉宇。不夜的城市,不夜的港口,沉睡的瑶姬也被唤醒,兴奋地鼓动起风,再不能入定。我在城市中流连,如水的夜凉行走于我的衣袂;依赖的石栏传递来肌肤一样舒滑的暗示。欲望的细雨一天坠落,它使我有了一个梦想,诺大的梦想,在一个如水的城市里,揽神女入怀。

      *注:135米和175米分别为两次蓄水后的海拔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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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建立时间: 2004-08-09
  • 更新时间: 2004-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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