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的那场逃亡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08-09 10:41:54 / 个人分类:小说
那些大人一大群,把那两扇黑色的木漆大门推来合上。那门太大,我和四娃还有八妹都可以同时吊在上面,推过来又摇过去,找坐车的感觉。那门太厚,鸠鸠在下面卖力地推着它时,我总看不见他那只放在门侧的手的手指。那门还太重,只是顶门的门杠,我,四娃、八妹和鸠鸠一起来搬,也搬不动一点。他们人多,他们可以在门的后面加上了三根那样的东西。他们把门合上,一大群人一起使劲。他们是想把那种我们都喜欢叫做刺刀枪的枪声和那一大堆戴着藤帽拿着钢钎的人的怪声怪气的咳嗽都关在外面,想把那个死人和他流出的红颜色的血和川剧团门口的沙袋和沙袋上探出的半个脑袋都关在外面。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一九六六年,我已经三岁了。
呈祥家的门无法关上,因为他家在大院的外面,巷子的口上。他爸爸用棉絮好多床棉絮用水打湿了垒在门上窗上,但子弹还是突地一声穿了过去。呈祥的大哥没有死,只是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他爸爸给他喂饭,我觉得这么大的人还不如我。那次我和鸠鸠躲在二外婆的窗子下,是因为二外婆的窗子能看得到巷子。能看见那个戴藤帽的家伙被川剧团的沙袋后面的刺刀枪“吧”地一声打倒的样子,他虽然把那顶看上去还很新的藤帽丢了,但他绝对不象呈祥的大哥一动不动,而是手脚乱舞还哇哇地大叫着被另外的藤帽拖走。呈祥说地上那滩深色的地方是他大哥的血,我不信。那个藤帽被拖走后地上只有那顶看上去还很新的藤帽和几把钢钎。二外婆发现了我和鸠鸠,妈妈就用细细的藤条来打我,把我打得好痛。鸠鸠的妈妈也用细细的藤条来打他,他说他比我还痛。我们两个再也不敢到二外婆的家去了,所以没看见后来那个被打死的藤帽,四娃说地上有好多的血很深的红颜色,一直流到阴沟里去了。我和鸠鸠好想去看,他们却把大门合上了。
廿九中警报塔上的枪声,绝对不是刺刀枪的声音。因为吧吧的脆响和突突突又突突突的连发我还是分得出来。那次我和妈妈到朝天门去看那个被打死的解放军的展览,我看到了那只被打得还不算烂的汽艇和那幅解放军的画,他的胸口上有好多处地方都有红色的血,我不得不认为那是被突突突的机关枪打中的结果。我不象四娃就知道刺刀枪,所以打仗的时候我会用凳子的腿作机枪而不象四娃和鸠鸠用竹杆作的刺刀枪,在他们还来不急吧吧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突突突成蜂窝煤了。只是我没想到解放军也会被突突突成蜂窝煤,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光荣,因为他在被突突突之后,他喊了毛主席万岁。四娃虽然也喊了毛主席万岁才倒在地上,但他总是一边回答他妈喊他的声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灰回去吃饭了。在鸠鸠和八妹都去吃饭了,我把凳子腿架在大人洗衣的长条石上,漫无目标的突突突,突突突。过路的没有人倒下,也没有人喊毛主席万岁。只是后院的明德会被突然的突突突吓一大跳,我知道他奶奶是地主。他会用手中打水的盆的余水来泼我,我会飞快地扔下凳子腿逃回家去,因为我也要吃饭了。
吃完饭以后天就要黑了,我喜欢天黑的时候,所以我知道。天黑的时候警报塔上就不只是突突突了,一颗一颗的冲天炮样的东西会从那里发射出来,明晃晃的,把院子外面和窗子里面都照得通亮,慢慢地落下来的时候又慢慢地暗了。又一颗明晃晃的升起来,你要直接去看你会觉得睁不开眼睛。这时二外婆会来和妈妈说话,她说她要在我们家睡觉,她说廿九中的子弹把她的瓦片都打烂了,下雨的时候水会流到屋子里来,把她的泡菜坛子打湿,所以这一会儿的泡菜没有前一会儿的好吃了。我是最喜欢吃二外婆的泡菜的,我哭的时候妈要是没糖哄我,她会到二外婆那里要一点泡菜,妈说二外婆的泡菜比糖还管用。我不想要廿九中的子弹打到二外婆的瓦片,也不要有水从屋顶上漏下来打湿二外婆的泡菜坛子,所以我愿意二外婆晚上到我家来住,。反正爸爸已好久都没回来了,二外婆来了也不算挤,如果她还带上一小碗泡菜的话。四娃,鸠鸠和八妹也会来,他们是来听妈妈讲故事的。没有灯但有警报塔的冲天炮和突突突的机枪声,二外婆缩在床头打渴睡,四娃,鸠鸠和八妹坐成圈圈我却偏要躺在***怀里,看着***脸一明一暗地慢慢地入了神入了睡,在妈妈慢慢地讲来的故事里。
睡着的时候我总会做些恶梦,梦到那个藤帽那个被子弹打中的藤帽,他冲到了川剧团的沙袋前,他摇摇晃晃地冲了上去,子弹射穿了他的身体,射到了呈祥家的门板上。他没有倒下也没喊毛主席万岁,他用他的钢钎刺中了那半个脑袋,他回过头来,他在笑又好象没笑,或者是被刺中的那半个脑袋在笑。不是笑是哭,是哭声把我吵醒,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妈妈在床的旁边哭。爸爸站在那里很凶的样子,他穿着那种叫中山服的东西没扣扣子,里面是妈妈唱歌比赛才穿的白衬衣。我觉得他很帅,我很喜欢他。如果不是他动手打了妈妈,我是会接着做我的梦的。他揪着***头发说815和反到底不是一回事,妈妈说是别人把她的名字写上去的。他很激动他说你还要不要忠于毛主席,妈妈说她没弄明白815和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你他妈一点阶级觉悟都没有,不过他的样子真的很帅,他把他的手抡园了给了妈妈一个耳光在说阶级觉悟的同时。但是他不得不回过头来看着我,愣愣的象个傻儿,然后他跑了,跑得飞快再也没回来。我哭了我的手很痛,我不知道我的“机枪”在打在我爸爸头上时会弄疼我的手,这对我是个教训。但我还是觉得我的“机枪”真的很厉害,因为在我爸爸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敝开的中山服,他的腰杆上别着两把手枪象个八路军。我也许不该打他,不然的话我也许会把他腰杆上别的东西弄一把给四娃他们看看,鸠鸠也许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提他爷爷挂在柴火屋里的那杆打土豹子的老火杆了。总之,我用我的“机枪”揍了我的爸爸,也救了我的妈妈。
晚上的战斗使我不能早早起床,起来时又看见妈妈在哭,我本能地寻找我的“机枪”,却见呈祥坐在床边。呈祥是***学生,从他家的后窗爬进大院子里来就象我能爬到他们家一样。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云莲死了。云莲是妈妈最乖的学生,到我家来时我最喜欢耍她的又粗又长的大辨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车在歌舞团门口被别人打了伏击,车上八个女生全死了。呈祥也在呜呜地哭,妈妈也在呜呜的哭。呈祥说血象池子一样把女生的身体浸泡在红色里,她们紧紧抱成一团分都分不开。云莲的手死死攥着那根已经被子弹打断的又粗又长的辨子。他们一边说一边哭说得我好想云莲姐姐。我想一定是警报塔上那个突突突干的,我想用我的“机枪”就象我对四娃他们那样,对那警报塔突突突一回却找不到了。妈妈说她怕爸爸忌恨我,把我的“机枪”扔到鸠鸠家的发火柴堆里去了。当我一路找过去时,鸠鸠的爸爸正用一把生锈的斧子把它劈成两半。我哇地一声哭了,妈,呈祥还有鸠鸠的爸爸赶过来说赔我一支新的真正的机关枪,我心里却在想云莲姐姐我拿什么来给你报仇。
他们又把我吵醒了,这次不是哭声。妈妈抱着我到了院子,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娃的妈妈抱着四娃,八妹的妈妈抱着八妹我没看到鸠鸠,因为人太多了。天井里的天很亮但是红红的,四娃的妈妈在对我的妈妈说上半夜就烧起来了好大好大,只怕这条街是保不住了。我说那里烧起来了,四娃说好象是交电大楼。我说哦就是我们常去捉官兵道的地方。八妹的妈妈挤过来说,都怪那个完蛋就完蛋,完蛋广播站,它就在交电大楼上。我心里好笑,我知道是廿九中那个突突突把它给突燃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八妹的爸爸来了象八妹她们一家都是矮矬矬的,他把衣服脱了露出一身黑黑的肉,一块一块的鼓起象个地主的打手。他霍霍地在洗衣的长条石上磨一把斧子,一大群人看着他,天上的红光映在院子里,他的眼和斧头上的刃一样都是通红通红的。突然他跳上了洗衣的条石,让我们都仰着头看他,他把那把通红的斧子举得老高老高的,我立即认出了那是鸠鸠他家劈发火柴的斧子。老少爷们,大哥大嫂们,今儿不冲出去我们211#就全完了,我们从后门冲出去,冲过大同路,不要走临江门,走七星岗,到上清寺,在邮车站会合。他最后一句的声音拖着长音就象八妹喊毛主席万岁一样的味道。他又让我想起了妈妈故事里的朱老钟,只是朱老钟手里拿的是大刀片而不是鸠鸠他家那把劈发火柴的斧子。跟着“朱老钟”走我不害怕。人群跟着他到了后院,一大群大人七手八脚的拨开明德他们家的那堆破烂,露出一个后门来,不大两个大人能并排走过的样子,上面也有三根木杠,没有前门的粗。八妹的爸爸抡起斧子,一下二下三下那门轰地倒地。妈把我背在背上,跟着那群逃命的大人们旋转着出了那门。
当我们冲过大同路时,头上有突突突又突突突的声音。
什么时候睡着了在***背上,我记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一九六六年,我只有三岁。
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黑咕隆冬的,一股邮包的霉味。妈妈睡在地上我睡在***身边。八妹睡在地上也睡在八妹***身边,呈祥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也睡在八妹***身边。再过去是明德一家和许代表一家,再远我就看不清了。一九六六年的那个晚上,我和中华路211#所有的大人,男的女的。所有的娃儿,男的女的,都躺在邮车站的长廊里,四周黑咕隆冬的。我发觉长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在抽烟,坐在地上抽。远远的能看到一明一明地亮,在微弱的亮里他肩上靠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把我心仪已久的机关枪,在微弱的亮里锃锃地散着瓦蓝的光。
2003/9/22龙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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