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心的地址出发——中华路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08-10 09:55:26 / 个人分类:散文
我要一站在中华路,就会有零零碎碎的风从摩天大楼的背后拐过来。折断的阳光,从三十层以上的高度纷纷扬扬地向下垂落,让人迷惘。混沌中我想起了吴抄手,还有吴抄手对面的铁匠铺;想起了那一口温暖的大锅,以及锅中慌忙奔走的肉香。马路那边,一些手动的木质风箱在倾斜的光线中吱吱作响,出没的汉子,脸上有铁水一样酡红的颜色。吴抄手至今还在,而肉的香气已不复再来。而那些打铁的地方,改头换面,成了时尚的时装商店。昔日铁砧的去处,如今悬挂着意大利的名牌,那些粗腰的汉子,也被轮流的风水,修改成了摩登的女郎。
我不曾在中华路的上半段住过,所以一眼是看不到铁匠铺的,吴抄手的那一口浓郁离我老远。好在我自小不喜欢那种肉与面的混合,因此,它的气色并不能勾起我那怕一丁点儿的向往。我从一出生就住在中华路的下半段了,在胜利剧场那边。巷子口正对了夫子池,在中华巷的隔壁,有个叫做长胜旅馆的地方。到八十年代初期,还有个叫做“中国城”的夜总会也在那里。如果是在当年,要看演出,难免不从我家路过。但我却不知道“中国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它兴盛的时期,我已经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直到有一天想去看看了,那里已成了一个大坑,好大的形状,有好几台重型的挖掘机还在那里不停地开掘。巨大的钢铁,拚命朝下,发出动物一样的嘶吼。我背过身去,害怕听到那个声音,它尖锐的部分,就像要在心里也挖出一个坑来。
早先的中华路,房子在城市里并不出色,密密匝匝是破败的小楼,满眼的沧桑是穷人褴褛的衣裳。从胜利剧场开始,第一个铺面是一个补鞋的小店,不大不小,门用木板做成,一块一块地拼镶,在地上的一个凹槽里滑动。记得鞋匠姓蒋,儿子是我同学。他补鞋和钉掌的技术在城市中堪称一流,一街的人都光顾他的生意。这人没有文化,不善言谈,偏好把一副花镜挟在浮了油腻的鼻尖,攥一把金属的羊角榔头,在一块丁字铁上拚命地敲打出音律。我那时小,稀罕那种声音,没有理由地靠在那种木头方子的门框上听他演奏: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地十分清脆,干净利索,是一种没有杂念的音色。他在让一枚铁钉进入到鞋掌的时候,从不抬眼,蹙紧了眉,胀紫了脸,手中的铁锤一下就是一下,声声铿锵,声音被砸得透亮,人心也被砸得脆弱,在过去了近四十年的今天,竟还能够萦回于耳,久久不熄。
记得中华巷的巷子口,有一个简单得彻底的烧饼摊,算是我常去的地方。卖烧饼的姓程,老烧饼了,据传49年前就卖。翻身对他来说,是不仅仅只收二分钱了,还要加收一两粮票。他行头巨简,没有门面,只是一块木板加一个烤饼的灶囊,摊子的上面用一块修补得花哨的塑料布一挡,就算妥贴。我一早上学,拿了母亲给的钱和粮票,正好够买一个烧饼。程烧饼见我长得稚气,总是东挑西拣,找一个大的。我拿了烧饼,并不急着离开,捧在手上,看他一个一个把烧饼送入灶囊。他先打冷水,黏湿手心,轻轻拿过饼状的面团,左右来回地拍上一拍,劈叭劈叭地弄得乱响,然后躬了身子,提了脚尖,手法轻灵地将饼送入囊中。那个姿势,真的优美,如一种舞蹈,像现在茶博士招客的噱头。如果不是同路的同学提醒,我会一直地呆站那里,看他和面,擀面,浇抹菜油。兴之所至,他还会用擀面杖敲击木板,乒乒嘣嘣,迸发出一些凌乱的鼓点,像一首好听的打击音乐,闷脆、悦耳,历久弥坚,非常诡异地在若干年后的梦中,莫明其妙地响起,在一些黑咕隆冬的晚上,当黑暗已完全淹没了目光,它却让人有了清醒的念头。
清醒的回忆总会有一些不必的伤感相纠缠,直到想起另一些另类的东西,心情才会得以质换。中华路上另类的事物是那个姓周的老胡琴店,一个中年的男人是一大帮女儿的父亲。他的女儿个个长得花容月貌,其中一个与我同校同年,却不在一个班上。但她不是我想得起来的理由,我始终忘不掉的是她家那扇很旧的橱窗,木质的边框,布满尘垢的玻璃和玻璃后面的男人的身影。橱窗其实很小,只搁得下两把二胡,几张蛇皮和一些丝弦。但橱窗毕竟通透,一览无余,在我们看见那把二胡的时候,同样,就看得见了一家人的生活。记起傍晚时分,人们开始做饭,郫县豆瓣和骨头汤的滋味从一些窗口里散播出来,一街地洇游。这时,一把老二胡的声线叽叽呀呀地把人们的心事牵扯起来,与晚炊的烟气火色一起缭绕,一起晃荡,最后还弥漫成了一种情调。等候着霄夜的芸芸众生,张开了胃口,在慢吞吞的等待中,无意地遭遇到一些时而消匿,时而绵密的胡琴声,心的深处,随了音色,一丝一丝地开始颤抖和痉挛起来。
我在中华路上出生,从1963到1983,整整的二十年。在这条城市中心的街道上耽搁了太久的人生。从大梁子到民权路,从实验剧场到胜利剧场,一条笔直的道上,有多少艰涩的行走和低眉的沉思;多少回孤清、寂寞的影子被写进中华路上歪歪扭扭的夕阳。哪里有一口顺溜爽滑的小面,我如数家珍。哪里有一台稀奇古怪的把戏,我一一道来。我,整个一中华路上的老鼠,在街角巷尾,石窟门或下水道,昼伏夜出,谨小慎微地活命。然而,在某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消失,在那个红脸汉子的后面,当一个妖冶女郎袅袅婷婷地向我走来,陌生的对视,透着冷傲,让我从骨子里有了慌张。中华路,看着我弃城而逃的背影,再不屑于我的故事。人们重新架构了城市,用时尚的词汇和建筑。通衢的上面有人欢欢喜喜地道出一声:我 靠,在一座从容入云的摩天大厦的面前。我好像想起了一个满是气概的称谓——**中心。是的,**中心,它太雄壮了,高耸的模样威逼着退却的阳光。我想,即使我再回到那里,那里也不会再有原来的气场。
今夜,我把车驶过汹涌的霓虹,无声的橡皮轮胎辗压过蛇行的光影。吴抄手仿古的朱漆大门有新鲜的油漆,它极尽奢豪的模样,却无法模拟出昨日的气度。对面的时装商店又换了新式的马甲,模特的衣着上面有意或无意地显摆着酡红的颜色。城市在奔跑,渐行渐远,亦步亦趋,阒寂的黑夜后面,唯只有一颗生长了四十年的内心,依然陈旧。
后来听说,原来院子里住的两个太婆,一个七十,一个八十,在那个满是煤气烟尘的世界里,活得来欢天喜地。拆迁了,搬新居了,一出中华路。没几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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