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座山峰的想象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08-31 16:17:39 / 个人分类:散文

  

  我一直在那片冷寂的柳杉林中转悠,想找到那个故事的开头。。。。。。

  时间已过了正午,大批寒冷、潮湿和碎玻璃一样坠落的雾气,一声不吭地掩盖了大山。树木、青草和石头一起在白色的浑浊里逃遁和隐匿。在林木的深处,碗口粗的柳杉树下,我把一支香烟折断,黄锃锃的烟丝裸露在鼻歙的下端。这样,我就能轻易地呼吸到那些没有燃烧过的烟草的气息。在一个禁止携带火种的林区,那种滋味,有助于我想象火焰,想象燃烧,想象众多的爆炸、硝烟和死亡。但我只看得见,一山的杉树,整齐的石阶,以及道路两旁葳蕤着的蕨棘草和藤蔓植物。我随手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地端详,它柔软、湿润,色泽焦黄,轻轻一挤就会有褐色的汁液汩汩渗出。溅在身上的斑点,擦抹不去,如陈旧的血渍。我发现,这个曾经布满响动的坡地格外阒寂,那些在曾经布局了火焰的背景下面的呐喊、呻吟、咒骂以及武器的击发或钢铁进入到某个身体时所发出的闷响,仿佛一夜间就倏然消失。此时的华蓥,竟如此地低调和不动声色。

  下午四点,阳光抵达,强烈的光线让刚刚走出夏天的身子,又重蹈了闷热的覆辙。我不得不在悬崖边上的一棵红豆杉下小歇,开始注意到脚下竟然有无数奔突涌动的绿色波滔。散落一山的石头,雪白、锐利,像满目苍翠中陡然举起的刀子,又像众多的骨砾,生动地焕发出熠熠的光辉。蓝天白云之下,我仿佛听到了号角。一些悲壮的画面蒙太奇般地在脑子里快速闪现。隐忍的疼痛,在灵魂深处,坚硬地生长和蔓延。那场已过去了近六十年的搏杀,由此,在我的内心徐徐展开。

  青蓝色的大氅,在八月的风里,簌簌作响。旗帜下疾走的脚步零乱、慌张。枪支、刺刀和金属的器物相互碰撞,在山涧,在峡谷,悦耳的声音传播久远。密林深处,武器、粮食和弹药被囤积和堆码;高山之巅,沙袋、掩体和暗哨被构造和安排。内心旷达的战士,面色淡定,轮廓清晰,像钢铁,像石头,凛然屹立;长风浩荡的磐石上,一个线条柔和的身影凸现出来,两把翩翩起舞的驳壳枪上红绸摇曳,锃亮的枪身抖落出一道幽暗瓦蓝的光芒,不容分说地直抵内心。枪起之处,空气也被刻划出尖锐的啸叫,杀戳的动静替代了多余的语言。人们低声交谈,语句凝练,久抑的声音嘶哑、滞重,偶尔滑过的一声叹息,叫人肝肠寸断。山外的消息令人不爽,风雨雨欲来的前兆已弥漫山岗。

  突然,警报频传,大敌当前,所有的枪口都瞄准了一个方向,所有的刀子都显赫着嗜血的寒光。石头、沙子和烟尘一起飞扬,从一座山,到另一座,敌人的队伍逶迤而来。

  血色的黄昏把山岭涂抹得鲜红,一山的石头如高蹈的火炬。山岭在燃烧,大地在震颤。敌人的子弹密集凶狠,飞蝗一般隐天蔽日。凌空蹈虚的钢铁撕裂肉体,鲜艳的血花,一古脑地开得绚丽。年青的身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面对青山,匍匐或仰面,在尘埃落定的刹那,炯炯的眼眸,迸射出生的渴望。新鲜的血浆铺展在鲜花盛开的路上,溅湿了野杜鹃的叶瓣,那些温热的液体,在芬芳四溢的草甸上蜿蜒,像春天里绵密的细雨,肥沃了这片孱弱的土地。烈士的身子像青草一样折断,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一嘴噙含着故土的泥腥。那些余温尚存的骸骨,遍山倒伏,四散零落,在微寒的八月的山岚里渐渐冷却。然后。又被时间的霜雪所浸润,被岁月的烟嶂所泅染,腐朽成这一山遍布的白骨。

  我再次触摸六十年之后的石头,它的表面光滑润洁,在夜晚即将来到的时候,向我传达出深度的冰凉。我俯身从泥土里拾掇起一块金属的残余,夕阳下它灰褐黯淡没有反光。我不敢肯定,它会是一块弹片,或者是一个战士的佩饰。但它太老了,已无法辩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一定是这山,留给一个路人,一块值得眷恋的,时间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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