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塔可夫斯基《乡愁》

    暮霭笼罩的旷野，茂草丛生，小汽车滑过枝叶覆盖的小路，停在路边的乱草丛中，金发的意大利女翻译赞叹着山野的美景，而安德烈对眼前的景象想：“对这美景早已厌倦，我已别无他求。”意大利美女走进教堂目睹女人们在烛火中向圣母玛丽亚祷告、祈求子嗣，但是她无法下跪，因为她无法信仰。而为了这个教堂穿越了大半个意大利的安德烈，根本没有走进教堂，只是远远看着。当然，女翻译无法理解安德烈穿越意大利却没有走进教堂的缘由，她反复念叨着：“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向我倾诉？”

    安德烈不远千里来到意大利，意在探察一位意大利富有盛名的俄罗斯音乐家索诺夫斯基，在晚年强烈的回乡意图。这是个多雨的冬天，异乡的旅店阴暗简陋，窗外开始下雨，雨水在墨绿浓密的树叶和黝黑的枝条间哗哗下落，成簇的叶片在雨中颤抖。一条安静的老狗悄悄进来，卧在安德烈床边，和衣俯在床上的安德烈伸手抚摸老狗的脊背，老狗让他感到了安慰和平静，渐渐在冰冷的雨声中入睡。在梦境中看见妻子回首凝望的面容，祥和犹如圣母。

    浓雾的清晨，安德烈在的温泉池边散步，听着人们讨论一个疯子老诗人如何把家人囚禁在家里长达七年之久的故事。闲散的人们与安德烈隔着厚厚的雾障，他告诉女翻译，疯子往往距离真理最近。于是，在一个暴雨的清晨，安德烈探访这个疯老头。千疮百孔的房子里，四处通透，飘动的蕾丝窗帘外繁茂的树叶，在倾盆大雨中摇曳不定，雷声滚滚。屋内回荡着贝多芬的音乐，以及哗哗的漏着声。这个疯老头放置了很多瓶子去接雨水。雨水从屋顶坠落，撞在各色的玻璃瓶口上，发出清脆的丁当声，四处飞溅。疯子说，一滴水加上另一滴水，结果会怎么样？不是两滴水，而是一大滴水，安德烈在墙上看见巨大的阿拉伯数字等式“1+1=1”。疯老头说，他七年封闭家人是为了拯救家人，以拒绝世界的方式。从前他太自私了，以前只想着要救自己的家人，现在，他要唤醒这个世界。他相信，当有人举着燃烧的蜡烛，越过水池，久可以做到，可是，人们呼喊着“疯子”阻止了他。疯子递给安德烈一小截蜡烛……

    回到旅店，女翻译倾吐了自己的情感，以及她的爱情被拒绝的痛苦和愤怒。安德烈看着歇斯底里发作的意大利美女，轻声自语道：“这人是疯狂的”，然后转身离开。翻译追出门去，继续痛骂安德烈“伪君子”……走廊上回荡着空灵的中国音乐，流着鼻血的安德烈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我几乎看见失语的安德烈，在盖住鼻子的白手绢下，对失语的民族，包容与自嘲的微笑。意大利美女热情浪漫、开朗活泼的气质，对来自俄罗斯的安德烈是如此的陌生和隔阂。那是两个民族在彼此的面前遭遇的尴尬。女翻译离开了，安德烈继续留在陌生的地方，追逐他的答案。

    积水没膝的破屋里，喝醉的安德烈举着酒杯，来回淌水，遥遥对那个茫然的小女孩说：“你知道，伟大的情感是不需要亲吻的。什么也不用，非常纯洁，所以才是伟大的……不需言辞的情感才是伟大的。”他醉倒在积水很深的屋里，喃喃念道：
视线渐渐模糊，而我的力量
就是两支神秘而坚强的投枪
父亲家中的织布工人鼾声雷响
曾经坚实的肌肉渐渐松弛
如同衰老的犁利一样
而当夜幕降临我的身体
那里有微微闪耀的翅膀
我便是那蜡烛，在盛宴中消亡
天明请拾取一地烛泪
从中读取谁值得哀悼
什么该颂扬
我们奉上最后一丝愉悦
如何能换来平静的互亡
还有，在暂借的屋檐之下
如何在死后，用诗篇照亮前方
……

    女翻译打来电话，说要嫁给名门望族。而疯老人去了罗马成就他拯救世界的信仰，在一尊骑马圣徒的雕像上演讲了三天。广场上的人们静静地走来，静静听他呼喊，又静静离开。最后，老头把汽油浇在身上……雕像下面，组织演讲的人大喊“音乐”，可是音箱坏了。他们焦急地用手势提醒疯子点火。疯老头的手有颤抖着迟疑片刻，点燃了火，火焰轰然吞没了老头，他带着满身火苗喊叫着从雕像上摔落，在地上痛苦的打滚。《欢乐颂》却响起来了，震耳欲聋。周围的人群冷漠地看着烈火包裹的老头，有人在不动声色地继续涂口红，女翻译满脸惶恐，只有老人的狗凄厉地吼叫—— 纯洁的信仰在冷漠的广场上成为政治的牺牲。疯老头遭遇了人间最大的失语。在冷漠的人群面前，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他是永远是不可理喻的异乡者。

    安德烈在跟女翻译通话时说：“我已经到了极限了。我想回家。”可是，行装备好的安德烈却突然放弃离开……他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疯老人给的那截蜡烛，试图举着燃烧的蜡烛，穿过那个几乎干涸的浴池。风吹着雾气，微小的火花在颤抖，他小心翼翼一手执蜡烛，一手护火苗，可是蜡烛很快被风吹灭。他回到起点，重新点燃蜡烛，再走向彼岸，烛火却又一次熄灭了。回头的时候，他的心脏开始疼痛。当他第三次点燃了蜡烛时，心脏的疼痛使他几乎弯下了腰。燃烧的蜡烛终于没有熄灭，送到对岸。安德烈带着惊喜，把燃亮的蜡烛安放在岸边的石头底下。这时，安德烈倒下去，不再苏醒……

    天国中，巨大的意大利露天教堂围拥着安德烈魂牵梦萦的故乡农舍，安德烈默默坐在透亮的水边。两处相隔遥远的地方整合在一个画面上，虚幻又清晰。

    安德烈不停地期望回家，因为他身在异乡，处在冷漠疏离的人群中，人们与他之间只有深刻的隔阂、互斥。在异乡的土地上，他默默行走在人群之外，正如人们对待疯老头最虔诚的信仰，他同样置身人们陌生的眼光之外。安德烈深深的焦虑和疲惫也正是因为失语所带来的强烈孤独感，因此他他不停神游回到故乡，看见圣母般的妻子。

    可是安德烈最后还是放弃了回家。记得奥德修斯历经苦难回到家乡时，根本无法认清眼前陌生的景象就是朝思暮想的故乡，当雅典娜告诉他真相时，他望着苍天大叫一声，“天啊！仁慈的女神，如果你没有把这一切都告诉我，那我回家以后一定会像回到迈肯尼的阿伽门农一样惨遭杀死。”我还记得，尼采在《回乡》中写道：
当初我告别之时
那一天我非常苦痛
如今我再回来
更使我忧心忡忡
整个旅行的希望
突然间归于消逝
哎 这不幸的时刻
这不祥的日子

    昆德拉在《荣归》里考据过 “还乡”这个词，寻找“乡愁”一词中所包含的“痛苦”的含意。“乡愁”的“痛苦”不仅在思念，也是指向一个地名，一个人，或者一个希望。倘若，不相信有精神家园的存在，没有恒久的信仰，人不会开始寻找，也不会背境离乡，只有在疏离感被意识到，才会开始离开、漂泊。而一旦出行，新的疏离感又迫使他陷入“乡愁”。安德烈完成了疯老头的遗愿，把燃亮的蜡烛安放在岸边的石头底下，实现了老头长久的信仰，因此他生命之末的笑容才那样释然。他不是从乡愁的痛苦中自救出来，而是在那一刻，安德烈理解了疯老头，理解了音乐家索诺夫斯基的乡愁，同时理解了自己痛苦的根源。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在异乡承受着乡愁的痛苦， 只是，真正的乡愁是永远没有办法消除的，人类是冷漠的，人与人好比一个黑暗指向另一个黑暗，人们都在流浪，有谁找到自己的家？劳伦斯在《虹》有这样一段描述：“离家还很远。她产生了一个念头：以后这一辈子，她都必须疲惫不堪地走，走。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总是沿着树篱间雨淋湿的路走，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在极度的倦乏折磨之下，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情人，我在物质世界中没有固定的位置。我既不属于贝多弗也不属于诺丁汉，不属于英国，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些地方一个都不存在，我被套在其中，束缚在这些地方，犹如栗子破壳而出，壳是虚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