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

                                    ——《少年午梦》观感

    开始就是车祸，破裂的车窗玻璃，苍白的天，一只粉红的气球晃晃悠悠挤出车窗，往上飘……

    四毛的伙伴还在弹琴唱歌，他却被一场突然降临的劫难送进漫长而无声的睡眠中，突然与世界失去了联系。四毛的女朋友淑贞在四毛留下的一片混乱中忙碌得象只无助的陀螺，默默承受着各种屈辱和生活的艰辛。每夜回到病榻前，守候昏迷的四毛。一个深夜，淑贞在出租车司机的轻薄中，点燃烟卷，隔着玻璃，望向窗外。台北的黑夜一片迷乱的霓虹，在汽车的颠簸之间，摇晃成一团花花绿绿的朦胧。她不知道四毛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是不是可以醒来，在这片混乱不清的夜色里，她颤抖的睫毛下没有眼泪，只有无助和焦虑。背对了镜头的女孩儿，深深吸烟卷，再把烟雾长长吐出……

    当单纯简单的淑贞被人欺骗，饱受屈辱后，坚强的女孩儿在朋友阿歪面前哭了，一边试图忍住眼泪，一边挤出一句话：“阿歪，四毛怎么还不醒来——”生活象刻刀一样，在淑贞心上深深戳满伤口，她深痛着，却无处倾诉，只是每日地期待，每日地走向绝望。四毛没有醒来，没有人拯救女孩儿。她烂醉在洗手间，对着马桶痛哭、呕吐。

    启明极力回避着喜欢他的小女孩儿，反反复复跑回医院，把耳际塞进不省人事的四毛耳中，给他听衷爱的刘德华。四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病房苍白冰冷的天花板，毫无表情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神，隐隐约约的悲伤。启明问小女孩儿：“四毛是不是不会醒来了？”女孩儿回答说：“不会啦。”启明呆坐半晌，在小女孩儿洗澡的时候，翻出窗口，爬上大雨里的屋顶。冷雨浇在他的脸上，股股流淌，在恍惚中看见游泳池中呼唤他的四毛，于是纵身跳下……男孩儿瘦小的尸首伏在雨里杂乱的灌木丛中，被抬走。裹着浴巾的小女孩儿坐在昏暗的楼道上失声痛哭。

    四毛醒来的时候，一年过去了，缓缓转动的眼眸，望向窗外。窗外依旧苍白，犹如去年失事时的天。然而，一切都已不再。四毛醒来的时候，男孩们不见了，女孩们不见了，青春不见了。他终于没能感知那些花在凄风中凋落前的哀鸣和挣扎，有些年轻的生命被时光永远带走，有些秘密成为永恒的秘密……几个男孩的歌声来回飘荡：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Long time passing.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Long time ago.
          Oh, when will they ever learn?

          Where have all the young girls gone……

    启明的小女朋友在最后边走边唱任贤齐的歌“……寂寞男孩的悲哀，说出来谁明白……”正被路过的淑贞听见。那首原本欢快的歌被唱得令人心碎，在旷野上轻轻地飘。淑贞的脸上没有表情，而青春的悲伤在他们之间相互传递着，搅动着各自内心深处的沉潜翻覆的伤痛。过去的时光，青春的颜色，象消失在风中的单薄歌声一样，随风而逝，经不起回首，也经不住追问。

    从青春无忧的嬉戏到默默无语的低头赶路，只在一个不太长久的梦中，长到刚好一些花，从开到谢；刚好一些缘，从起到灭；刚好一些心，从敞开到紧闭。过去的一切美好和灾难，没法用言语来回味。年轻的生命已被时间掩埋，犹如裹住启明尸首的那一方薄被，陪葬的，只有一些纯洁的幻想，未曾言说的秘密。

    如果再等等，如果可以再等等，等到四毛醒来的时候，又是好朋友们团聚的时候。只是，从1997年夏天到1998年冬天，那些美丽的花无一经受那个冬天的严酷，没有等来99年春天。真的，如果可以等过那个冬天，如果那个冬天没有那么多灾难……可是，总是没有等到，总是不能等到，总是在失去以后，来不及叹息，或者已经忘记了怎样去叹息。命运会让最纯美的事物分崩离析，在化为灰烬，正如淑贞的心，启明的生命……

    卡夫卡说“人类最大的不幸在于没有耐性。”我相信。可是他一样说过，“世界在粉碎我！”无法完整地守候一场梦，只有在岁月中绝望、破碎。不是没有耐心，不是太急躁，生命真是太痛了，痛得孩子们没法等待，没法唱歌。罗大佑那首“……轻轻问一声，是否还要我再等，因为夜已那样深……”相信那是在多么疲累的时候啊。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一字不差记得从《少年维特之烦恼》中读来的俄相的诗，让我每读必掉泪的诗，此刻又被想起来——
          春风啊，你为何将我唤醒
          你抚摸着我的身儿答道：
          “我要赐你以上天的甘霖——”
          可是啊，我的衰时已近
          风，吹打得我枝叶飘零……
          明天将有位旅人来到这里
          他见过我最美好的青春
          他在旷野上四处寻找
          却不见我的身影……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3-12-25 19:19:56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