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绝唱

                              ——《阮玲玉》

    看关锦鹏的《阮玲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偶然听到那首黄莺莹莺的《葬心》——
            “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栖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便突然间把它想了起来。记得当时数次暂停了碟机，断断续续将电影看完的。前面的内容已记不清了，但至今仍然很清楚地记得阮玲玉出演的那三出戏。

镜头一，《香雪海》
    老和尚告诫说，“你以前是个村姑，曾经为自己生病的儿子，前线打仗的丈夫向菩萨许愿，要削发为尼‘只求她们太平无事’。现在，儿子好了，丈夫也回来了。他们苦苦要求你回去。你到底是回去还是不回去？我要你平静的面孔……”而眼泪正顺着阮玲玉的面颊滑落，摄影机停了，身披青衣的阮玲玉依旧泪如泉涌，悲不自禁，她哽咽着恳求导演：“我哭了，可以嘛？”费穆说：“你没有捶心捣肺，安静地流眼泪，很好”于是，阮玲玉躲进角落，扶着门框，泣不成声，留给大家一个不停抽搐的背影。那个声音不停在追问阿阮，从戏里一直逼问到戏外“回去还是不回去？回去还是不回去？……”阿阮多么盼望回去，盼望回到从前，可是她已经回不去了，她没法选择，在滚滚红尘中越陷越深。

镜头二，《神女》
    吴永刚给阮玲玉说戏，“阿阮，你抽烟是反抗，坐上桌子也是反抗，整个姿态都是反抗。不过这力量太薄弱了，你是很清楚的。我希望从你的眼光中可以看到……”阮玲玉悲痛绝望的眼神在昏暗的镜头前漂浮游移，无奈而空洞，她演着别人的戏，眼睛里装满自己的绝望。只是，戏里的“神女”用仇人的鲜血洗涤了自己的愤怒，而戏外的阿阮却是永远回不去的阿阮，无力反抗的阿阮。那段压抑的钢琴，让人窒息。

镜头三
    蔡楚生导演《新女性》时，给阮玲玉说戏：“你和韦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你试想想看，现在生活中对你有种种的不公平。你要将心里的抑郁，一下子好像火山爆发地宣泄出去……我不要你有一点保留”……阮玲玉没有想象中喊叫，而是力竭之后的呼喊：“我要报复，请救救我，我要活，我要活——”她猝然倒在病床上，慢慢用被单盖住脸。被单被聚光灯照得苍白冰冷，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掩盖下的阮玲玉从抽泣到痛哭，透过棉布传来的哭声我永世无法忘记，那么揪心，那么漫长……摄影机拉远又推进，再拉远再推进……薄薄的白被单就是那一出戏，被单下经久不息的痛哭却是一个戏子真切的哭声，一些新伤旧痛让她疼痛得无语哭泣。角落里，蔡楚生的眼神由震惊到哀悯，与其说蔡楚生忘记了剧本上“掀开床单”的一幕，不如说他知道，聚光灯下的阿阮真正需要的是躲进黑暗里去号啕大哭，没有人可以安慰她，没有人可以照亮她，给她温暖和光亮。蔡楚生可以不动声色地改动场戏，不去掀起那方掩藏阿阮的薄被，但他终究没法改变阿阮的悲惨命运，没法阻止天鹅之死，唯有眼睁睁看着这只美丽的鸟在暴风雨中死去，这场戏，他回天无力。最后，在阮玲玉的遗体前，蔡楚生做了那个泣下最多的江州司马。

戏外
    最后的聚会，阮玲玉举杯问费穆：“那我呢？算不算个好人？”费穆带着旧中国知识分子的矜持说：“不管别人怎样讲，我所有的朋友全都相信你设各好人。我甚至认为你是个太好的好人。”就像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费穆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许多，阮玲玉知道，朋友们也知道，可是，这一切救不了她，她笑了。歌里唱道：“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

    阮玲玉最后的笑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张看着就想哭的美丽笑颜。除了演戏，在现实中她始终没有于人前掉一滴泪，甚至没有皱一次眉头，就这样一直微笑到最后。只有在转身离开的瞬间颦起她飞翘入鬓梢的细眉，只能躲进别人的戏里去失声痛哭；现实中，她连一个可以掉泪的地方都没有。在人们冷漠的眼神交错之中，她无力反抗，默默承受，像一只暴雨中挣扎的天鹅。黄莺莹唱《葬心》的声音悲伤而又克制，欲哭无泪的感觉，仿佛天鹅的吟唱。这吟唱，足以把听者的心撕碎——“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

    她一直微笑，而我一直哭到片末。不知道，为什么世界要伤害如此脆弱而又美丽的生命？为什么在赋予她美丽的同时，要给她如此巨大的苦难？为什么创造了美，又要亲手把她捏碎？璀璨的生命骤然凋谢，逝如流星，看得人心破碎，无从收拾。不是心痛人皆有之的死亡，而是心痛她到最后一刻都没能说出心里的痛楚，没有机会痛哭一回。在那些看戏的人面前，那只美丽的天鹅！她一直在慢慢死去，从戏里开始，葬了自己的心，无人感知，那是垂死的天鹅在哀号。最后，有谁？在那张平静的遗容面前，恍然明白她一生的挣扎？

    摄影机是双悲悯的眼睛，擒着眼泪看着天鹅最后舞蹈。每一个镜头的切换，都传来心碎的叹息。导演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垂死挣扎的天鹅，而我已经频频暂停，我无法去凝视那只美丽的鸟，在众目睽睽之下，凄凉无助的眼神，以及长跪着，颤抖着，等待死亡来收拾自己的姿态。看戏的人，听着她唱——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
我如何能够压抑了眼泪，“哀而不伤”啊！


歌曲下载：葬心

歌词
葬心  －黄莺莺
词：姚若龙 小虫  曲：小虫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栖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
这头猜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
辛酸难捱
天给的苦给的灾
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