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与被拒绝的歌声

                               ——听《好男好女》电影原声的实时胡话……

    《好男好女》电影原声是最近从别人的FTP下载的，期待了很久，得来全不费功夫。都是因了伊能静那段独白，拿着电话筒，跟死去的男友说话。一直不敢多听，一分三十八秒的哽咽，足以把人心撕碎的。当初看碟的时候，就是被哽在这里，没能一口气看完。这是侯孝贤一个类似长镜头的电影插曲，朴实简练的语句，断断续续的语调，甚至没有配乐，而对于纯粹的中国人来说，无形中含有极大的杀伤力。

    死去的男友听不到女孩儿的声音，她一边哭，一边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哽出一首歌……也是这张电影原声，有首插曲叫做《我们为什么不歌唱》：
当悲哀的昨日将要死去
　　欢笑的明天已向我们走来
　　而人们说
　　你们不应该哭泣
　　我们为什么不歌唱
“悲哀的昨日将要死去……为什么不歌唱？”回头看看来路风景，许多人事便悄然能浮起来。

    两年以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一个老人的诗歌。他一直衷爱艾略特的意象派诗歌，并有意汲取了意象派的写作经验。从他晦涩抽象的意象中，我认定他有一段非同寻常的爱情故事。终于忍不住贸然询问“是不是情诗？”他笑而不答，这种平和的微笑纵容了我大胆跟他说自己的理解。言语之间被老人打断了。老人说，听不下去，多年以来，没人读懂他的诗歌，也许不屑，也许是表达得过于曲折，而他确实没有在任何一首诗下面做作过任何注释。他说，写诗的时候没有想过是否有人会读，更加没有想到，这些快沉没的文字，在他年老以后，被人打捞上来。那天，他用极其简单的语言，讲述一场惊心动魄的往事，我才知道，那些诗歌是老人从前一脚踩在死亡线上，挑着血写出来的歌。而这些诗歌的确是当年激情中的倾诉，只是彼时没有听众。老人的故事讲得极其草草，断断续续，直到电话那端只留下沉默，我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和最后结局。我知道，语言只会轻薄了那些遥远的故事，遥远的人，老人深重的叹息比语言更加丰富，透过沉沉的呼吸声，我看见多年以前被大风雨冲毁的爱情，犹如看见白沫飞扬的黑色大海上，逐渐支离的船帆……

    这个多次决定自己作传，又多次半途辍笔的老人早已远离故乡，驰骋商场，不再写诗，记得他曾说，“读书的时候，喜欢听一首叫做《倾诉》的歌，心里的话想跟人说”。我跟着追问，“现在呢？”他沉吟片刻后，突然爽朗地笑了，说：“不唱，喝酒！”我告诉他，这使我想起那个晋朝老鬼，饮酒迷路，语焉不详，最后大哭而归；对了，还有那个随着弦断而失传的《广陵散》……

    昏乱的诗行，死亡线上的哀歌，当年被呼唤的人缺席了，如今呢？或许正如他说的一样，多年以后，变成铅字，被人们随便翻阅，带进厕所，顺手放在马桶盖上面……听众，从头到尾就是缺席的。

    王小波的《绿毛水怪》是我最喜欢的故事。那个最后陷入混乱和疯狂的陈辉，没法找到当年的女孩儿，最后当他揪住一个听者倾诉完以后，被断言在撒谎。那时的陈辉是疯狂的，他没有出路的眼泪，没法成声的喊叫，而真正的倾听者在很多年以前就绝尘而去，舞台之上，独自倾诉，舞台之下，座中无人……想起蒙克的《呐喊》里，那个无声呼喊的人……耳朵，耳朵，总是缺席的耳朵，那些总是推迟了倾听、放弃了倾听的耳朵。

    有个朋友，写了些自己的经历，相信没少骗读者的泣泪。有天问他，那个主角读过这个故事没有。他说，“读过。”问他“说什么了？”回答很简洁：“没说什么，物是人非。”——当年的耳朵，就这样缺席了。后来又问这个酷爱听歌的朋友，问他唱歌的时候想到谁了，给谁唱了，他说：“自己，从来都是，给自己。”我想笑笑。

    生命中，许许多多的面孔闪现着，缺席的听者，孤独的倾诉人，还有越来越多沉默的眼睛，想起哈代说，“呼唤的与被呼唤的永远难以相互应答”。是的，一面被耳朵拒绝着，一面拒绝声音。有的人学会了拒绝听，有的人学会了拒绝唱，这样，人们各自完好地活着。

    用电脑工作疲劳的时候，常常会打开若干个音乐文件，有时候突然发觉居然找不到一支自己愿意听的曲子，然后关闭所有的音乐，留下一片死寂，然后向自己的灵魂深处望去，想知道自己的声音，也想知道自己想听的声音。可总是发现，那里比关闭播放软件的电脑更安静。

    那天，老同学问我：“你那么喜欢听歌，平时唱不唱？”
    我说：“不唱”。
    他再问：“我是说自己一个人瞎哼哼。”
    我说：“不哼”。……
    当然，这个问题，最好不要问我。所以，不要逼人唱歌，以此完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