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永恒睡眠

I could not bring my passions from a comon spring.
From the same source I have not taken my sorrow;
                              ——SOPOR AETERNUS

临晨一点半，把SOPOR AETERNUS在2000年的专辑“Songs from the inverted Womb”灌进MP3，再把专辑Dead Lovers' Sarabande（萨拉邦舞） 中几支特别爱听的填满不多的内存。躺上床，将耳塞放入耳朵。我知道，什么东西才可以将自己从纷乱的矩阵和铺天盖地的数字中拔出来，又是什么才可以阻止思路迷途于现实的魔阵。

两曲之后，电池耗尽了。开灯，钻出刚暖的被窝，把电池放入充电器，从冰箱里取出碱性电池。初春深夜，依旧寒冷，听得见雨水打落在树叶上细碎的声音，犹如抽泣；还有阳台上的衣架，在风中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动；夜行的出租车在雨水上沙沙地碾压而过……掀开窗帘，看见苍白的路灯光照在湿淋淋的水泥道路上，反射出雪一样光芒。对面的楼群显出灰黑的轮廓，漆黑的窗户犹如微微张开的嘴，又像窥视我的一排排眼睛，赶紧掩好窗帘的缝隙，钻回被窝。

音乐里，有人在暗屋擦亮火柴。我睁开眼，看见漆黑的夜色，看见火焰燃烧时的一缕白烟，也闻到硫磺燃烧的气息。那声音不是在耳际，而是在自己的胸腔发出。阴冷的空气，刺鼻的烟，颤抖的哭声。蜷缩在暗处的身影抽搐，喘息。就在黑暗里，声音由内到外，仿佛黑色的风穿过干燥的咽喉，穿过稀疏的肋骨，穿过空洞的躯体。
“生命，词句痛苦的书本，
伤害着我们的耳朵
花朵终结，种子即将成长
你的呼吸是我的毛皮
下面的世界，彻骨寒冷
死亡感受不到寒意
可是，依旧求你
紧紧地，给我温暖
可怕的夜晚已经过去
而在此以前，
那些已经长眠不醒的事体……
我们已经忘记。
摩尔普神在自己恸哭的挽词中
早已溺死” [1]

“我不能逼出（breathing）一个词语，数周无言/内心的主人背地里竭力倾听/可是没有人，仿佛在某个时候/随时辰流逝/词语就逸出心灵[2]”

黑袍的幽灵，没有面孔，遮蔽的身体，摇摇晃晃从暗地里升起。投落的影子在墙角折叠，变形，象流淌着黑色粘稠的液体。墙上扩展着裂缝，爬满灰尘厚重的蛛网。歌声与灵魂一同蜷缩，试图顺着墙壁的缝隙，抵达地心，可我看不见，只有歌哭的声音：“情人带我来到这里，昏愕的一切。每一块砖，每一片恐惧。所有的一切颠倒。墙的双眼，拱顶的耳朵，一切都在分裂……在死寂中，我学着用神秘的语句表达拒绝和恐惧。可语言缺席，只有震耳欲聋的喊叫[3]。”

“我打碎所有的镜子，希望他们遗忘我的面孔。生命里充满浓黑的阴暗和魔鬼的拥抱。‘我不想成为自己邪恶的神殿……而我是他们的手掌，已经忘记了恐惧与服从……’在无尽的时光潮汐中，习惯的力量把自己拖回疼痛。当旧日的时光已经流逝，残漏破旧的心灵，无法拥有那些新的幻境，只能，重新飘零。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告诉我……可，我听不见声音……[4]”音符紧紧压上冰冷而坚硬的墙，火柴昏黄的微光浸染着黑暗的裙裾。有阴影擦过潮湿的地面，掠过残破的门槛，和追逐的枯叶一道，移向荒野。旷原的月光犹如不锈钢的光泽，野草和墓碑一样死寂无声，只有黑袍拂过草木悉嗦的响动。荒野开始传来哭声，黑影在蜷缩、抽搐……有撞向墓石的群鸟，无声堕落。

“当声音靠近耳际
而镜中再无身影
我们黎明时枯竭
薄雾已覆盖陆地
万物消泯，伤痕
是她遗留的赠礼[5]”

身后是人间的灯火，遥远的幻象，整个迷离混乱的尘世依稀闪动在浓黑的另一头。大风撕扯着乌云的帷幕，前面是灰黑的旷野，比黑暗更加黑暗的深处。闭上眼，听凭耳朵的引领，在盛大的黑暗中下跪，又受黑暗的驱遣。唱给死神的赞歌在琴弦上闪耀着迷人的光泽，踩在黑暗林的脚步逐渐轻盈：“在暴雨的黎明，生命从是非善恶中分离/我被神秘的事体约束/来自湍流、喷泉/来自悬崖火红的巉岩/来自太阳，将我旋进秋季的黄金/来自闪电，擦过我的身体/来自雷，或暴雨/在卷积的乌云里窥见魔鬼的形迹[6]。” 诱惑和哭声一样纯洁，象黑夜干净的大风，象暗地奔突的清泉，象夜空撒播的水晶……

前方的死亡，虚妄的救赎，隐藏在至黑的深处。钟声响起，在黑暗和窒息的夜里蹒跚前行，在前行中“止不住失声痛哭/向黑暗的世界倾泄出纯洁和馨香/还有那化作春水的无数寒星。（希门内斯）”

“让我拉你的手，飞往孤独的陆地，象情人一般死去
那片死地……极至黑暗……七个月亮……
永恒的暗夜，星群覆盖的天宇，
而我们没有光，也不期许光明 [7]。”

[1]“Not Dead But Dying”
[2]“No One Is There”
[3]“Do You Know About The Water Of  Life？”
[4]“Do You Know My Name？”
[5]“Beautiful Thorn”
[6]“Alone”
[7]“May I kiss you wo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