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风景

    “你那边几点”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名，而小康用手表敲击天桥铁栏杆的冰冷声音，依然能够使我想起西渡的诗句，想起关于“突然的一道阳光会停留多久”，可是天桥已经不见了。喧嚷的台北火车站前面，湘淇在拥挤的人群中找不到天桥了，她丢了身份证，丢了自己的天桥，她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不知所措，没有人回答她，天桥哪里去了。车声如潮，人流如织，女孩儿的身影形同洪水中的转篷，她努力分辨着喧嚣中闹钟发出的细微滴答声，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没法让她找到。透过餐厅玻璃窗，湘淇俯视着这个缺水和失色的混凝土城市，那个曾经天桥位置，被施工的栏板切割得支离破碎。

    天桥不见了，闹钟不见了，如今的小康，也不再是从前在黑暗里因恐惧而无法入眠的小康，湘淇无法去辨认擦肩而过旧人。人和人总在彼此的生活之外，成为无法捕捉的过眼云烟。过去，像一场电脑游戏，在黑暗中曾经展开，旋即消失。怀念，像飘荡在天空的《南屏晚钟》一样，优美，但绝对虚无。

    在城市的淹没中，不断丢失，不断迷路。没有人指路，没有人回答，没有丝毫线索可以借以求证过去。当我们回头要寻找过去的时，一切可以引以为证的事物都已灰飞烟灭。冰冷的不锈钢和混凝土构造的坚硬城市里，一面寻找一面问自己，是否曾经有过？仿佛根本就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灭。

    无论在“你那边几点”还是“天桥不见了”，小康之于湘淇的意义本来就无所谓有。正如《半支烟》里的舒淇至于曾志伟，他几乎没有跟自己的梦中情人说过几句话，可是当他失去了梦中情人的照片时却痛不欲生，他痛苦的不是不能得到，而是害怕遗忘，害怕忘记了一些面孔。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曾志伟眼里的泪水不是搞笑……有些东西，跟人们的联系其实寥寥，而它们对人们自己却是重要的，在生命的变更中，它们成为存在的佐证。失去了它们，将无法证明自己。而在都市现实生活的边缘，我们对自己的证明往往就是否定和虚无。丢失，是这场幻灭中的致命元素。

    我一直比较喜欢看街景，总觉得街道总是很少发生变化，对于人类生命的创痛和悲哀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这种无动于衷和冷漠可以见证这个世界的残酷本质。可是，我现在发觉，这种见证都是莫须有的。尘土飞扬，车轮滚滚的街道也在自生自灭之中，跟人类一样被动和脆弱。所有的一切变得不确定，变得虚幻，这似乎比残酷和冷漠更加可怕，这让人类失去了在回忆中痛苦和哭泣的理由，而是充满了迷惘和疑惑。

    在飞扬起的厚重灰尘中，匆匆赶路，经过一些地方，然后离开。直到静静坐下来，疲惫如同浸渍出来的水一样使我开始湿润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马路边山坡上的哪幢房子是不是不见了……而下次经过的时候，我依旧埋头走过，我忘记了去寻找房子，那房子始终在我的脑海里，在每一个黑暗的夜里，迷路的梦境中。

    丢失总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我无法象塔可夫斯基一样，重建童年的家园，回顾消逝了的时光和情感；我只能在空闲的时候，找个有宽大玻璃窗的地方吃饭，透过玻璃凝视街道上往来的车辆和人流，读悼词一般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正在消失的风景。在这流逝的风景面前，总会那样容易地想起西渡的诗句——

                  我看见许多生在消失的景物
                  我内心的深痛无法解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