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吞噬灵魂，或时间改变一切(ZT)

赖纳·法斯宾德的青年照片太像一个酒鬼，腆着个大肚子，满脸落腮胡子，站在照相机前，很是落魄的模样。他23岁拍了处女作《爱比死更冷》，一举成名，被誉为“德国神童”。原本认为神童应该显得聪明灵慧，想不到是这个样子。过度的酗酒和吸毒让他提早衰老。他36岁就一命呜呼，否则真不知道他老年时是个什么形象。就在这短暂的生命间歇里，他竟然搞了39部电影，其中37部自编自导，还拍了将近20部的电视剧。在他13年的主要拍摄生涯里，平均每年拍摄3部电影和1部半电视剧，怪不得他妈的被称为神童。人不可貌相。

今年我28岁，看了他28岁时拍摄的《恐惧吞噬灵魂》。心里那一点点的嫉妒马上变为尊敬。当年牛气冲天的好莱坞大导演道格拉斯·西尔格曾说过：“我和我的太太一起看了《恐惧吞噬灵魂》，我认为那是他最美最好的一部影片。”不知道西尔格看了法斯宾德后来拍摄的《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会不会又说了类似的话。但西尔格一定被《恐惧吞噬灵魂》打动了，要不然他也不会用那种半恭维半感动的语气说出那句话。

《恐惧吞噬灵魂》拍摄于1974年，获得当年戛纳电影节的评委会奖。1974年，那时的世界冷战还在继续着，两个德国正夹在其中，过着两边受气的日子。而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快要结束了。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快结束了不是因为思想意识上有什么改变了，而是有几位老人家快去世了。他们的去世让另一位老人家上台了，才结束了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政治就是一切的时代，逐渐让快要饿死的中国民众劳动起来，吃上了饭。那时的慕尼黑似乎好多了。那些“被德国人歧视为猪”的外国劳工还能在酒吧里喝啤酒，听他们本民族的音乐。

一晚，慕尼黑正下着雨。一位名叫埃米的老太太走进一家酒吧避雨。这间酒吧里全是阿拉伯人，每个人都敌视的望着她。一名妓女挑逗不成，怂恿黑人阿里过去邀请埃米跳舞。想不到阿里真的过去和她跳了一曲，并和埃米一起离开酒吧。有一个镜头很具有黑色幽默的效果。埃米是个局促的老太太，外表严肃，穿着黑色外套，跳舞时脱去外套突然露出里面耀眼的花色裙装。法斯宾德在这场戏里用极端冷酷的镜头处理了人物的环境和情绪，而一件花色裙子则表明了法斯宾德的幽默，又让整场戏跳跃起来。然后埃米和阿里到埃米家，喝咖啡，留宿，谈话，上床，一切水到渠成。

阿里是个从摩洛哥过来的阿拉伯黑人，年轻力强正在壮年。埃米是个寡妇，在一家公司里清洁两层楼。她还有另外3个女同事，负责另外6层楼。闲谈中，她们表示了对外国劳工最大的歧视，就一个字：猪。埃米被她们吓着了，工作期间去了女儿家。而她的女婿和女儿对外国劳工的评价也是那个字。埃米这个可怜的老太太还是恋爱了，并决定和阿里结婚。房东的儿子说了一句话，“你年纪这么大了，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阿里的全名叫%·#￥#%#……*莫尔德—#*#9穆罕默德#%）？“|}}+%￥%》。对不起，我实在记不住那么长的名字。可是埃米老太太从慕尼黑结婚登记处出来时，却顺顺溜溜的说了出来。为什么？因为爱情呗。

这种婚姻引起轩然大波。埃米老太太的两个儿子和女儿无法忍受这种侮辱，愤然离开妈妈那个肮脏的家。周围的邻居更是百般刁难、侮辱、诽谤、暗箭伤人，极尽一切所能伤害他们认为的猪和淫荡的埃米。埃米，又名库罗斯基太太。库罗斯基太太源于以前从波兰过来德国的丈夫的名字。库罗斯基太太这个名字就够怪得了，一听就不是德国原种。这下更被周围的人疏远，惟恐避之不及。法斯宾德电影里的德国人似乎还在希特勒的噩梦里没有醒来。每个人都歧视这对看起来如此不和谐的夫妻。法斯宾德仅有的一些幽默被他那冷酷的镜头和情节冲淡的荡然无存。从这里可以感受到，为什么每个看过法斯宾德影片的人都认为他的影片是那么之冷。从《爱比死更冷》就应该知道，他可以把你内心里隐藏很深的创伤提溜出来。你以为你忘记了。不，他告诉你，你很清楚，就在此刻你还记得，而且记得如此清晰。此时此刻，你能不感到冷吗？否则真是见鬼了。

阿里去小商店买东西，遭到店主的刁难。店主让他学好德语再来。而阿里的德语是很出色的。作为20年的老主顾，埃米前去责问店主。店主告诉她，如果她不出去，就将把她扔出去。另外一个场景是，他们两个人坐在空旷的室外餐桌边，一群侍者站在远处冷冷的观望，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招待。埃米不仅悲伤的哭了起来。阿里安慰她，告诉他爱她。此时，我不仅要怀疑阿里的表白。他究竟是因为生存，还是因为爱情才和她结婚的？一个壮年的阿里与一个行将朽木的老妇，是多么的让人生疑啊。

恐惧吞噬灵魂。阿里告诉埃米，这是一句阿拉伯谚语。敌视与恐惧大概是最好的伙伴。影片象寓言式的揭示了这一思想。世界冷战中的两大敌对阵营，彼此既敌视对方，又恐惧对方。恐惧变的一切都是敌人，于是在国内展来了彻底的清洗。无数的知识分子、工人、农民，包括身边周围的党员、同事、亲人、朋友，都被视为敌人，关押到监狱甚至从肉体上消灭他们。1974年，希特勒已经死去29年，可他的影响还没有死去。雅利安人的优越感在战争失败后，被联军占领了29年后，还是那么坚硬顽固。我怀疑并不是希特勒凭空创造了一个优秀的雅利安人神话，而是这个神话一直存在于这个民族的骨头里。希特勒不过投机迎合了这个神话并加以发挥。于是，希特勒本人也荣幸的连带着成为这个神话的一部分。

神话毕竟是神话。当希特勒死后，这个神话马上破灭了。在《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里，玛利亚在战后主动委身于一个美国黑人军官。而在《恐惧吞噬灵魂》里，片中所有的人物都是生活在贫困的底层。他们的偏见造就了他们的恐惧和仇恨。而这些恐惧和仇恨也与他们的贫困有着一些联系吧。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埃米和阿里结婚当天到一家餐馆庆祝。他们去的餐馆就是以前希特勒常去的地方。一个年轻的黑人丈夫和一个年老的德国白人妻子坐在当年希特勒用餐的地方，不能不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他们用行动对仇恨的偏见和丑陋的习俗进行了一次思想上的讽刺和回击。

Kif-Kif，阿里经常使用这句话。Kif-Kif是句阿拉伯语，意思是谁在乎。阿里想用这句话来表明他对德国坏人的态度。他面对每一个德国人，首先要区分对方是不是好人。结果是他认为除了埃米，其他人都是值得怀疑的坏人。他对房东儿子说：也不是一个好人。这让他更加局限于阿拉伯人之间的交往。埃米即使在艰难的情况下，也没有让恐惧吞噬了灵魂。她说：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她又说：时间会改变一切。这是一句预言。

阿里和埃米经过一段时间的外出旅行，回来后其他人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邻居需要借用她的储藏室；儿子想要她的经济帮助；小商店主为了拉拢生意，他们使用各种方式取得埃米的谅解。可笑的店主一边说着“生意让人隐藏憎恨”，一边笑容可掬的拉拢老顾客埃米。埃米的女同事一边惊讶的赞叹着，一边抚摩着阿里强健的肌肉。阿里却厌烦了这些，开始离开埃米，找到以前酒吧的女老板鬼混。但是经过一次病痛，阿里和埃米又走到一起。阿里告诉埃米，他真的很爱她。两个人在病房里握紧了双手。

时间改变一切。今天看来，果然如此。无知让人产生厌恶，敌视让人产生恐惧，而恐惧吞噬人的灵魂。无论是厌恶、敌视，还是恐惧，都无法抵挡时间。时间会改变一切。埃米老人用格言说出了一个预言。两个德国消失了。两个世界也消失了。人类正在学习避免恐惧。虽然这个世界上的敌视和恐惧还将长期存在，911、车臣、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一系列没完没了的恐怖袭击……不管如何，人类走出了艰难的冷战时期，走出了让全世界一起毁灭的阴影。虽然某些地方还有人在人为的制造恐惧和敌视，但人们的视野和心胸正在开阔，没有人再想把自己拖进那无穷无尽的恐惧深渊。在中国，很多人不再轻易相信那些动辄“反华势力”的语言。列宁说过，阴谋论永远是各种可能性中最小可能的一种可能，它最没有价值。

法斯宾德冷静的批判了德国社会，其意义不仅对德国人，乃至对人类灵魂的救赎都有其思想价值。作为德国新电影的第一人，他比文德斯、赫尔措格、施隆多夫等人更早的出场，也比他们更早的离开。在影片《雾港水手》里，他又采用了一贯的冷酷手法拍摄了一个倍受同性恋折磨的水手。而他本人也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者。这位“德国神童”昙花一现的射出耀眼的才华，和“音乐神童”莫扎特一样就英年早逝了。德国拥有象荷尔德林、贝多芬、尼采、歌德、海德格尔这些众多的天才，也难怪这个民族会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