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的选择

                            —— 北野武《玩偶》

    卢克莱修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开始的，然而从天堂的许多方面和许多其他的事实来看，我敢确定这个世界绝不是由一个神圣的力量为我们创造的：他的漏洞太多了。”……所以，背叛爱情的男子试图挽回的时候，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的恋人已经失去记忆；所以，数十年后终于践约，找到昔日情人的黑社会老大却惨死枪口；所以，刺瞎双眼，刚刚“见到”梦中情人的男子会孤独地摔死……北野武说：“正当角色的生活正渐有起色时，死亡却突如其来。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由此看来，我想这才是我最暴力的一部作品……原因是这次的暴力来得出乎意料。”事实上，“突如其来”的毁灭是早已既定的宿命，是世界上密密麻麻的漏洞。宿命犹如巨大的手掌，人类是掌中的玩偶，上帝的大手随时都会悄然攥紧。

    当俊秀在追悔中赶到美穗身边的时候，美穗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凝视着草丛里断翅的蝴蝶，忘记了一切，安静得如同洁白的瓷娃娃。所有的梦想突然消失，美穗拼命吹着再也跳不起来的玩具小球，哭了。

    俊秀带走美穗，走出冷漠的人群，逃离恐怖的梦魇。俊秀把一条红色的绳子捆绑在彼此的腰际，沿着无止境的路不停地奔走，走过路人诧异的目光，从白天走到月夜，从樱花烂漫走到白雪皑皑，从大海走到山脉……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到他们曾留下笑声和梦想的每个地方。俊秀灰冷的面孔上没有一丝希望，只是沉默朝前走。美穗的眼睛湖水一样透明，她忘记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也遗忘了若干年前酒香，遗忘了夏日海边翻飞的草帽。直到在大雪飞扬的黄昏，美穗从怀里掏出俊秀曾挂在她颈项的订婚项链，她眼里的泪水滚落出来，与俊秀一同走进回忆……

    当恋人选择了绝望的时候，当他们只剩下绝望的时候，他们可以放弃人间，走进回忆，用回忆成就了他们的完美。美穗在风雪中流下的泪水没有把他们送出绝望，他们弃绝人间，永不折回。北野武让最后的爱情悬挂在山崖的枯树上。

    影片开场和结尾都是日本的木偶戏，这让我想起奇耶士洛夫斯基《双生花》中的芭蕾舞偶人跳的那段“天鹅之死”，也想到伯格曼的“神之沉默”三部曲。奇氏的电影对宿命的表达是绝望，伯格曼对上帝的态度又是那样犹疑，而在北野武的电影里似乎可以找到解决。《玩偶》中木偶恋人最后的静默注视不止是对冷酷现实的关注。当人们陷入绝境的时候，其实，还有选择绝望的自由。人们拥有最后的自由，因为可以选择绝望。北野武的绝望是暴力，它是美的——弃绝一切以后的道路通往完美。

    北野武的心里有种绝望的力量，他用绝望达成完美。有人说北野武在《玩偶》中玩弄煽情的技巧，也有人说北野武在刻画完美的爱情悲剧，而我一直觉得他是在为人类尴尬的情感世界寻找最终的出口。而这种途径是在上帝的股掌之间，玩偶们摆脱惊恐的唯一出路，这出路指向世外，指向毁灭和死亡。

    因为死亡人生才具有意义。法斯宾德说：“末日是具体的人生，肉体必须了解死亡。”在命运的舞台上，作为玩偶的人类，只有在绝望出场之后，才会卸下面具，找到退出舞台的出口，体验破碎中的无损和生存惊恐后的终极安宁。如果美穗一开始就死去，如果那根红绳是不存在的，俊秀会不会独自进入回忆？我想，这正是北野武暴力掩盖下真正的温情，不是樱花和海水，不是浮华艳美的形式，他赋予人类最后的幸福是与相爱的人一同走进回忆。

    北野武的童话是冷漠的，却留有余温；而现实是不幸，更多的人会独自走进回忆的深渊。我相信，这样的深渊也许携带着一个人的暴力，一个人的温度，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显现于人生的末路。

    绝望是美的，也是可行的。人类可以籍此完美生命，而上帝依旧漏洞百出。在北野武的电影里，我流泪看到人类的绝望，在绝望的暴力中，我试图窥视上帝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