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快乐哈

                                机械系哥们儿的爱情故事

    那天，我一个人在家，一机械系的哥们儿突然要求我听听他讲个爱情故事。眼瞥着阳台上被大风吹得扑扑有声的一块儿塑料薄膜，我说：“那你就来呗，正闲着无聊呢。不过，得你自己来，我不出门，怕冷。”……一忽儿人就已经坐对面了，冻得灰头土脸。心里有事，急待倾吐的人就需要用速度来说明问题，跟内急似的。机械系哥们儿就这德行，从来不做市场调研和决策优化，堵了就疏，漏了就堵，下手时鼠目寸光，输了本都不死悔改。

    之前只隐约听说，他女朋友是个漂亮妞儿，谈恋爱很变态，使他的肉体和灵魂得到双重磨砺。记得咱们在白公馆渣滓洞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瞻仰反动派的刑具，他在一边激动得噗哧噗哧掉眼泪：“好多年没见比俺GF更有创意的设计思想啦！”。再详细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对这哥们儿抱有成见，觉得他特低级趣味儿，起早贪黑跟一野妞疯在一起，穿着高跟鞋锻炼身体，要不就是在实验室上网，对着美女掉哈喇子，三天两头被他老妈抽擀面杖毒打。

    “最近比较郁闷……”“郁闷”，最近已经被人用作发语词了，犹如“嗟乎……”

    “嗯，晓得，说吧，我听着。”

    “我也不图个啥，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我可不想往后到古庙的石墙上打洞去，那多掉价！可是跟他们讲这事儿哥儿几个都耻笑我，而每次我情不自禁一掉眼泪，他们就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我直直身子，竭力显得兴致勃勃：“哥们儿，这没啥，你也知道，我就喜欢写点儿狗屁文字。别人看了没一个不乐的……”

    哥们儿急忙点头：“那是那是……”

    “可是，说句老实话，我写的时候基本上处于悲愤状态，知道吗？打湿的餐巾纸可以腌咸菜。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的故事就是复色光，听众就是有色玻璃，这个原理你也知道的，跟玻璃同色的光才能透出来。你的听众就是开心，要的就是开心。再说了，你的爱情故事叫做小题材，没法做成大史诗。要让人瞅出点儿‘感天动地’比从沥青里提取放射性元素还难，得要居里夫妇模样的，找出来可以得诺贝尔奖，但也要得白血病。”

    “那好那好……我是想说，一开始迷上那妞儿就是因为觉得她的眼神特古怪，乐不象乐，哭不象哭；还有那丫头的爪子和蹄子的运动轨迹很可疑，动辄朝我脸上砸，周期未知，次数未知，施力大小也没个准儿。就像牛头刨床除了问题，间或刨你一下，刨眼睛上就是漫天繁星，刨耳朵上就是百鸟争鸣……男孩子，就是得暴力点儿，输出功率小了就郁闷；女孩子，你该比我清楚，就该是温柔美丽，功率过大要烧线圈儿。

    目前的问题是她的输出运动轨迹错误，输出功率过大，换句话说叫做超负荷运行。我被砸两下子没关系，可是这跟驾车一样，输出功率跟档位对应，对应错了，开不了车无所谓，汽车本身实际上是非常难受的，比方说吧，一拖档，从发动机到底盘就要怪叫。机器不会说话，得靠人去琢磨，有些人也一样，不会说话，得靠咱们琢磨……所以我……”

    “所以呢，你要排除故障……哥们儿，我知道你的想法，这无疑是符合机械原理的。但是……对了，那妞儿是学啥的？”

    “经济学的。”

    “对了嘛。机械上是可以这样说，但是你那妞儿不是Machine，而是日K线，呈无规律波动状态。据我所知，他们使用的工具叫做概率、博弈、叫模糊数学！人家经常找的是事件发生的规律，不找理由。”

    “‘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也没有原因的’。他们都这么说，比牛顿三大定律还熟。可是我一直比较喜欢逻辑推理，没有归纳和演绎就没法想问题。”

    “可哥们儿，连社科界人士都言必称‘混沌’了，你还在崇尚‘希腊’。我告诉你，咱们的研究对象是电路、电机控制的，你那丫头是黑洞控制的，哥们儿，恐怕连她自个儿都摸不清时间流动的方向、光线弯折的曲率……”我话没说完，我看见那家伙眼圈有点儿红，也就住嘴了，继续听。想想看，除了机械系的，谁会让个野妞儿把牙齿打碎了，一面往肚子里面咽，一面体谅她的“内心苦闷”？于是心下生出些凄凉。

    “所以，关于她施暴的问题，也只就咬牙挺着吧哥们儿。咱们学机械的，就是要忍受经济学带来的事态发展结果，作好自我维修工作……替她想想也好，这年头儿，要活下去，不折磨别人，就折磨自己。那丫头的输出功率是有毛病，但你愿意它输出来呢，还是指望它直接转化成内能，被地铁碾一下下，无限增大熵值？汽车拖档，大家伙儿都难受，但也比报废强啊。”

    “还是你理解我。还是说说你喜欢的吧。那丫头自己写电影剧本……”“我喜欢？！”我的老天，看过了，一堆垃圾，换张子怡去露肩胛骨都不卖座的那类。可怜这哥们儿一副五体投地的赤子之心。

    “你知道‘无意识’吧？对了，还有‘形象学’。我总是觉得可以根据她的剧本知道点线索。别的不说，就说那武侠电影吧，电影原声用得特棒，你知道吗，在另一部电影里，那个曲子配着这样的说白：‘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那部电影的导演擅长哭，所以我断定这丫头不是在搞笑……”


    说真的，要不是听他抖出我的偶像，我会一直认为他的考分游动在20分上下是理所当然。看来这个看法得有所改变。至少他爸妈是高级知识分子，按照遗传学的观点来看，不该是个傻瓜蛋。可是，干嘛别人听了他的哭诉全都非常开心呢？

    “哥们儿，有道理，继续说，看来你智商不在我等之下呀！”

    “言重严重，我哪里敢跟你比呀！到现在我还挂着五门课没过，教工程力学的那个家伙骂我是猪头……”

    “唉，哥们儿，你这就不对了。工程力学算个屁呀！早就过时了，你看什么才叫本事？现在流行的是中国功夫，刀枪不入，连老美都得学它来泡妞；最起码也得手脚灵活，会用玻璃杯剥蛋壳……那才叫档次，才叫级别！人家泡的妞儿都是拿得上戛纳的极品！你不会拿工程力学泡妞吧？难怪连那野妞都泡得这么耗油……”

    “话不能这么说哦。反正我是没法找到答案。后来小丫头自己给我说了。幸亏说了，不然还不得把咱们机械系的哥们儿活活憋死？”

    “哥们儿，你这就不懂了。中国人跟美国人不同，美国人是要水落石出，咱们中国妞难缠，一般不说。比如那个‘红学’吧，就是因为话儿没说完才憋出来的。其实，那丫头如果不说，指不定会出来个‘野学’，专门有一大帮家伙皓首穷经地研究那丫头为什么只准你喝咖啡吃汉堡，还要穿着高跟鞋锻炼身体。对了，她是怎么告诉你的？”

    “写信呗，好大一篇。”

    “这就是了。难怪别人要笑话你。现在都用email了，你们还在写信。写不说，还要‘好大一篇’，我告诉你，中国人比较含蓄，含蓄才能出眼泪，比如人家花了两亿银子，就为了解决一个问题，最后答案只有两个字——‘天下’！还是写在沙漠上的。这就是酷，这就是悲情。继续吧，答案怎么样？”

    “她的男朋友死掉了。”

    我没有说话。

    “你说我是不是可以代替她的男朋友呢？”

    “人，没了就没了，找个人代替是不可能的。人是互换性最差的东西，比不得螺钉螺帽，丢了一个，哪儿拧一个下来都能栽上去。”

    “是啊，是啊。只要她真的快乐起来，我连克隆都想过了。但据说关于这个技术，有关人士争得很凶，实施起来有点麻烦。什么科学跟伦理扯上关系就比较糟糕，比如太阳和地球谁围着谁转的问题吧，扯上了宗教，耗了那么多年，一大堆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的，这情况你也知道……当然，我对克隆基本上持敌对态度……”

    “嗯”

    “可是，这个问题不解决……她还得……”他挥出一拳，然后仰面倒下……

    “唉，哥们儿，这样说吧，暴涨学说，有个‘奇点’对吧？那时候，逻辑被机会代替，物质受概率控制，科学家靠运气解决问题。代替不代替呢？我不知道。哥们儿，这叫‘测不准’。到时候什么都是可能发生的，谁代替谁呢，谁死了谁活着，都是没准儿的事情……”

    他又哭了。我突然想象着他在给众人讲故事时，满座皆笑，他象那个魏晋老鬼一样，向隅而泣的模样……眼睛就难受。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2-14 22:43:16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