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和进工厂

好久不写字 ，都不晓得咋个落笔了，一盘散沙……


阳光照在实验室灰尘厚重的大桌子上，反射出金灿灿的一片光。我趴在桌子的边沿用各种型号的金相砂纸抛光一堆金属零件。要做的事情是这样，把零件表面所有的划痕全部磨掉，直到跟镜子一样光洁。可以在上面看见自己眼睫毛的时候，再用酒精清洗干净，放到微式硬度仪上测量他们的硬度。

对黑色金属莫名其妙的迷恋由来已久。得承认，这两天我沉浸在这种单调和细微的摩擦声中，完全不能自拔。……不断更换着砂纸，400号、600号、800号……清除着划痕，直到金属露出光洁的肌肉。然后，在显微镜下屏住呼吸，看它的肌肤和毛孔从朦胧中慢慢清晰起来；看它银白的肌体，像阳光下流动的河水；看球墨铸铁里面点点的碳，犹如散布在天空的星辰……最后，把金刚石压向河流，压向天空。这个时候，我看到的景象干净而安宁。

这很像看某些电影的过程，比如侯孝贤，比如蔡明亮，我把它们称为具有“显微气质”。全部的呼吸和心跳都在注视中，在静静流淌的影像中寻找，一丝不苟。那些安静流动的画面，看似在身体之外，但跟抛光黑色金属一样，当那些银白肌体上散落下来的黑色粉末弄脏手指的时候，会感到他们与自己血脉相连。那些沉默的长镜头在呼吸，我也在呼吸，体内通向现实的所有门户慢慢关闭……电影切断了自身与世界的一切联系，在黑暗中与影像面对，被柔软又强大的场力紧紧包围。我看见了自己的内心，这个内心，没有深褐色的划痕，没有锈迹，没有油污。

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大规模的制造厂了，记忆最深刻的还是石堰二汽的锻压车间。空间很高，顶部采光很好，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若干光柱从透明顶棚上斜插进这个灰尘浓重的世界。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它很像一个教堂。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四处腾起气浪和烟雾，回荡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轰鸣，大功率排风扇的声音被吞没，只在横七竖八的光柱中窥见搅动翻滚着的灰尘和烟雾。地面的水泥地残破凌乱，在巨大的冲击声中震动。人站在地上就像一片枯叶，在尘灰之间颤抖，仿佛顷刻之间就会龟裂破落，四散开去。每一次锤打在钢铁毛坯上的冲击载荷也锤打在心上。那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心脏在剧烈的共振中。站在那里，一下紧接着一下，冲击似乎永远不会停止。那时候，可以想起一些遥远的事情，回忆起当时的震撼。在单调和巨大的冲击声营造的心灵空间其实是宁静的，隔断人间的嘈杂，让我突然间就那样简单地分辨出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

曾经有两部电影给我印象深刻。一部是拉斯.冯.提尔的《黑暗中的舞者》，塞尔玛在冲压车间干活，所有的机械一面发出轰鸣一面随她起舞。这个导演还有部作品《破浪》，在一个桁架参差的工地，敲击铁杠的声音就像敲在人的神经上。电影未必出色，但这个导演工业世界的理解沟通了与艺术隔膜的我。曾经一位机械学院的老师兄，在弃理从文若干年中以一直写诗为乐。第一次见面偶然说起电影，突然很激动地问我：“你看过《黑暗中的舞者》没有？”我说，看过。老兄感慨万千说：“那个冲压车间哦……”。我敢说，没有进过车间的人绝对不可能体会到导演的用心，再绝对一点，骨肉没有受到过那种冲击载荷的人体会不到深入骨髓的痛感。另一部是《青红》，小伙子在昏暗油腻的冲压车间等着黑暗的命运，一声接着一声的沉重敲击将我震动得悬浮起来，四下里没有了支撑。这里有两个巧合，一个是背景巧合，都是在冲压车间；一个是情节巧合，两个主人翁都即将刑场赴死。这两个导演把摄影机放到冲压车间，也是我认同的两个“下厂”的导演。这类电影，我想，他们具有“冲压气质”。看电影就像是接受一种强大力量的冲击和锻压，把生命中曾经让人窒息的痛楚击打出来反刍。

我从不告诉学生自己喜欢进厂，那肯定会被他们扣上欺骗的帽子。但我实在很迷恋跟金属打交道的那些场景，在那里，我能感到自己从混沌的世界分离出去，象悬浮在水中的一颗油珠，很真实地存在，存在于自己的眼睛里。这感觉跟看电影是一致的。前几天有人网上发信息说，想讨论一下欣赏电影，她认为看电影应该“重在对电影进行社会学意义上的解剖”。我很惭愧，因为我喜欢的电影仅仅是那些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电影，它们像镜子一样，能照见内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