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战争——《搏击会》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快一个月了，大概有二十个深夜我都在与失眠斗争。睡不着的时候，看了大卫·林奇的《搏击俱乐部》。因为大卫·林奇的缘故，我愿意忍受布拉德·皮特那张“花瓶”脸和横七竖八的肌肉。按照一贯经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看大卫的电影基本可以代替做梦，而且绝对惊心动魄。

    患有严重失眠症的杰克通过不断参加疾病治疗团体来对抗失眠，只有当他与那些患者相互拥抱，痛哭倾诉之后，他才能安然入睡。然而好景不长，以此方式治疗失眠的女人玛拉闯入杰克的生活。之后，杰克的公寓莫明其妙地被烧毁，迫使他鬼使神差地住进了泰勒的家……之后，杰克和泰勒突然从相互殴打中体验到无限的快感，于是成立了“搏击俱乐部”。参加俱乐部的人必须严格遵守俱乐部的规则，每日到指定地点进行相互搏斗……杰克的失眠因此不治而愈，然而，离奇的经历使他陷入了无法终止的搏击，不能自拔。

    在搏击俱乐部里，“不在乎输赢，不需要言语，只有呐喊声含在嘴里，或是满口是血的咳嗽声”。但是，在杰克看来，搏击的过程“就像圣灵降临类似，打过之后，犹如被救赎一样。”泰勒告诉杰克：“我们只是历史的过客，目标渺茫，无地自容，我们没有世界大战可以经历，也没有经济大萧条可以恐慌。我们的战争充其量不过是内心之战，我们最大的恐慌就是自己的生活。”在对生活无以名状的恐慌中，杰克、泰勒，以及所有参加搏击俱乐部的人都带着无名的怒火，他们流汗、流血，象吸食毒品一样沉溺于搏斗。

    不久，泰勒开始组织搏击俱乐部的人进行一系列有计划的破坏活动，他的目的是摧毁一切美好的东西。按照泰勒的哲学，“抛开所有的一切就是自由”。在他眼里，一切都不能成为一个人的代表，每个人都是平凡众生中的一员，他说：“在你的世界里，你不自觉地被限制住，你的衣着为外界所定型，为了生存遗忘本身的才能。” 唯有放弃一切，才有最后的自由。泰勒要摧毁一切来解除束缚，获得拯救，达成最终的自由。

    这时候，一个俱乐部成员的死使杰克感到了新的恐慌，他突然意识到，泰勒其实是不存在的，他只是自己的一个影子——杰克就是泰勒，泰勒就是杰克。“杰克”和“泰勒”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可是，杰克已经无法阻止泰勒去摧毁一切。最终，他把枪塞进自己口中，扣动了扳机。在枪声中，泰勒被杀死，杰克活了下来……

    赫拉克利特说：“清醒的人们有着一个共同的世界，而在睡梦中，人人有自己的世界。”我很欣赏大卫·林奇，他总是直接走入人的梦境里，直视黑暗中深藏的人类本性。从《与火同行》到《蓝丝绒》，从《穆赫兰道》到《搏击俱乐部》，从一个梦境到另一个梦境，大卫·林奇述说着人性的秘密。《搏击俱乐部》是一个隐秘的梦境，也是一则残酷的寓言。杰克和泰勒是同一个人，互为幻影，沉迷于相互搏斗。他们正是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两个影子，一个影子是“杰克”，平凡虚弱；一个是泰勒，阳刚好斗。他们格格不入，无时无刻不处于争斗之中，互不妥协，永恒对立。尼采说：“生命自己授我这样的秘密：‘看哪，’它说，‘我就是那必须一再克服我自己的东西’。”这“克服”正是一种相互对立的“搏击”。在这种对立的深处，他们又是统一的——都致力追求着自由和解脱。杰克是虚弱的，象泰勒说的一样“想改变，但不够强大”，于是，泰勒承担了救赎的任务，他象魔鬼一样破坏一切，这正象征了人类本性中死的本能。当人类内心深处的这场充满死亡气息的搏击无法终止的时候，我们终于感到不能自决的绝望。

    杰克最终朝自己开了枪，这正是人类自己给自己执行的死刑——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承担救赎自己的责任。而手段是唯一的：死亡。人类最终以自杀的方式进行自我拯救。

    读碟之后，还是没法安睡，但我多少有些心安理得，想起电影开始时心理医生说，没有人会因为失眠而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