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灰烬——《破碎之花》

    这不是个唐璜般浪荡子的故事，也无关众多迟暮的美人。仔细查了一下DVD封套上的英文名，正确译法是《佛洛勒斯岛的名单》。显然，“名单”，或者说“名字”是导演真正的主题。

    中年男子唐.约翰斯顿因为花心遭到现任女友的离弃。与此同时，唐收到一封来自旧情人的粉红色匿名信，信中声称唐有一个十九岁儿子，正在寻找他……在邻居的热切怂恿之下，唐将旧日情人的名字一一列出。按照这个名单，唐踏上了寻访的旅途……

    唐的名单上有五个女人，确切说是四个，其中一个已丧身车祸，她们都有可能在十九年前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唐逐一探访了她们：第一个女人身份不明，有一个洛丽塔般的女儿；第二个女人嫁给一个房地产商，精于商道；第三个女人忙于与动物交流；第四个女人充满怨恨；在第五个女人的墓碑前，唐放上了鲜花……四个女人有着天壤之别，面对唐的不期而至，她们无一例外地都认出了唐。但十九年之后的她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唐提及往事，并以各自的方式逃避着往事的纠缠。回忆，被每个人不约而同地拒绝。

    生活在枯燥乏味现实世界，有时候，人们常常禁不住回忆从前的时光，回忆流逝的青春和爱情，禁不住梦想着得到一个机会，去寻访往事的陈迹，希望看看曾经的人事如今的面目。导演贾木许彻底撕碎了人类这个幼稚的迷梦。唐的遭遇就是这种“追梦人”的遭遇——唐面对四个女人的表情跟面对最后的那方墓碑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眼神始终都充满了怀疑和犹豫，甚至悲凉。在贾木许那里，唐不只是一个故事的男主角，而是一个代表了普通人的符号，演出了一个人的“当前”和“曾在”之间的厚重隔膜。

    所有的一切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已经跟从前的当事人失去了任何瓜葛，无从辨认。唐已经无法理解那些女人如今生活，她们的快乐、爱好、怨恨，没有一个女人让他感到与从前的任何牵连。从前的亲密往事无法为唐提供丝毫线索。人们从熟悉的回忆出发，沿着陌生的道路，试图探访过去的人事，最终发现一切事物的姿态都是拒绝和排斥，完全抓不到丝毫的碎片，没有一点温暖的颜色使人们枯燥和干渴的内心得到安慰，最终把人类推向冷漠和疏离的境地。按照昆德拉的说法，人类被抛到现世，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而这条“直线”是不可逆转的。当有人试图回头寻找“曾在”的踪迹，他不仅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也面对着陌生的自己，一切面目全非。

    海德格尔说，我们回顾往事，对以往的事情负责，总因为生存还没有结束。往事是由明天的光线照亮的。按照他的观点，因为我们活着，而且要继续活下去，所以我们关注“曾在”，而唐对从前的追溯也缘于生活必须继续下去。电影最后，唐似乎依然热切地希望真会有个儿子突然出现。或许他侥幸地认为，这个儿子将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唯一可以说明他“曾在”的证据。而事实上，唐没有找到这个“莫须有”的儿子。是的，人们永远无法真正找到“曾在”的佐证，只有孤独而落寞地面对一生的时光流逝，不可遮挽。人所能看见的只有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伤痛……看见曾经的往事变成眼前无限寒冷和苍凉的景象。这景象给人深刻的幻灭感，隐约在人们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