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卧底

    从《无间道》看到《无间行者》，现在又出来个《门徒》。究竟是导演们对这种不明不白的角色情有独钟，还是观众对“卧底”爱戴有嘉？

    电影里较早出现的“卧底”，大概是林岭东的《龙虎风云》，周润发饰演的警察高秋卧底黑帮，在匡扶正义与江湖情谊之间进退维谷，最后在一场混战中被乱枪打死，临终告诉黑道哥们儿：“我其实是警察”。我挺喜欢那个电影，把人物个性的扭曲和灵魂的挣扎展现出来。一旦没有了清楚明白的身份，也就没有快意恩仇的份儿了，更遑论英雄主义，唯有更加冷酷血腥的结局。一直认为那是最原始和本真的卧底片，而高秋真可谓是东方第一卧底，摒弃了简单的英雄主义，展示无间道上抉择的两难。再早一些的我就没什么印象了，新一代卧底是不是跟风跟出来的也不得而知。

    《无间道》中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是警察在黑帮安插的卧底，卧了三年又三年，卧得身份模糊，情绪压抑，眼神忧郁，只有在心理诊断室才能勉强入睡。梁朝伟大概是最忧郁的卧底，十多年前吴宇森就洞悉了他“卧底”的潜质，安排他在《辣手神探》中饰演卧底江浪，被迫开枪打死了父亲般的黑帮大哥海叔。海叔在戏里有句话：“世事就是这样，有些事你不想做，但是逼着你去做。”这决定了梁朝伟在黑白两道之间，拼命掩盖自己的警察身份，又被迫听候黑帮老大的差遣。至此，他所饰演的角色总是活在自己本该与之为敌的世界，与真正的宿愿遥不可及，言不由衷地说话，心猿意马地干活。这样说并非以一概全，因为我发现，陈永仁忧郁的眼神跟《花样年华》那个抑郁犹疑的神情完全没有分别，当然，相同的还有《东邪西毒》、《春光咋泄》、《2046》，以及出笼不久的《伤城》和《爱神——之<手>》。而海叔那句至理名言，放到梁朝伟任何一场戏中都言之成理，并且都可以作为精髓性的总结陈词。所以说，对梁朝伟的“卧底”气质感兴趣的不仅有吴宇森、刘伟强此等倾心警匪的大腕，更有王家卫之流迷恋爱恨的情种。单凭眼神，完全没法区分这家伙是在战场上踌躇，还是在情场上迟疑，这算不算是“情场如战场”的又一明证呢？“有些事你不想做，但是逼着你去做”——这多象王家卫的格言呐。有些话，随便放到哪里似乎都有点道理，笑。

    再说刘健明，一面忙于为黑道提供方便，一面在警局忙着迁升晋级，又勾结匪党，又想当“好人”，在不黑不白的灰空间里，没完没了地干那些不明不白的勾当，彻头彻尾一个精神分裂者。从这个角度上说，《无间道》中刘健明跟《龙虎风云》中的高秋倒是有同样的秉性，都是一个人拥有着两副面具，没有一副是他本人的模样，换来换去，变来变去，就成了个灰色的人。当然，这样说的前提是彻底划分黑白两道，才有所谓“分裂”一说。倘若模糊这二者界限，未尝不能说此人的事业高屋建瓴，左右逢源。总有些人，从不逼自己光明磊落，从不拷问明暗是非，黑白通吃。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一旦走上这条没日没夜的路，谁也不敢给未来打包票，凡事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才有刘健明在《无间道.三》中精神崩溃。

    据查，佛经说“无间道”一词是指地狱中最残酷的刑法。《涅磐经》记载“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为无间断遭受大苦之意，故有此名”。 一场戏，两个卧底，我想，现实生活中大概也就这两种人吧。而侥幸可以一辈子顶着一张脸皮不换的人真是稀有生物，有点类似科研假设中的理想状态，比如真空，或者恐龙，兑现他们的实用价值需要“科技孵化”，否则不名一文。大多数人还是轮换着脸孔，象刘健明一样，活得分裂，还死不成，在人间地狱“无间断遭受大苦”。

    《门徒》我没兴趣说。吴祖彦真的不敢恭维，自始自终追问“人为什么要吸毒？”且不作形而上的哲思，连基本的生理常识都不懂，岂非枉作警察？再说了，警察局的好处没有及时得到兑现，而大毒枭的好处却是接二连三，我却看不出他对黑帮老大有什么感激之情，前前后后都是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呵呵，一出场就是“卧底”形象，没趣。

    周星驰的电影总是有些声东击西的嫌疑，这种有话不好好说的人岂能错过借“卧底”说事——《喜剧之王》、《逃学威龙》、《大内密探零零八》，还有《鹿鼎记》也该算上。我比较喜欢《喜剧之王》中，卧底的吴孟达说：“我比那些所谓的演员更加专业，更加高尚，更加有技巧，因为我每天的生活都在演戏……”这话揭示了卧底最本质的生存状态。所谓卧底，说简单些也就是演戏，穿别人的衣服，说别人的话，把自己忘记得越是彻底，就越“专业”。从这个角度上说，不管是干什么的，未必就比那个送便当的老伙计高明。活下去，无非就是演下去，想要演得好，就要人戏两忘，幕后和舞台合而为一，忘记自己究竟为谁演戏，为谁哭笑，为谁生死。所以，周星驰的电影常常让人拿不准是该哭还是该笑，该笑谁，该哭谁，戏子还是自己。

    我不知道西方人跟东方人的精神状态究竟有些什么差别，不知道他们对卧底的兴趣在哪里。我所知道的两部比较有名的卧底片都有些“中国制造”的影子，换掉瓶子，或者换掉酒。《无间行者》派生于《无间道》，《落水狗》沿袭了《龙虎风云》。不同的地方也有，比如说西方的化解之道比东方黑。马丁.斯科西斯的《无间行者》，把所有人物推进黑暗中，用暴力解决问题，这种暴力的指向是向外的，所有的冲突都是外化的，不象东方人的化解之道，走投无路的时候习惯于向内寻求解决，灵魂在伦理中挣扎。尽管两条道路大相径庭，其实结果没有什么不同，真正解决方法并不存在的。只要活着，哪怕一天，都生活在挣扎之中，无论这种挣扎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

    《落水狗》秉承了昆汀.塔伦蒂诺一向的黑暗，不仅暴力，而且极度荒诞。从他的每部作品中都能窥见他一脸坏笑的面孔。《落水狗》混战中的抢匪，包括那个倒霉的“卧底”，最终命丧黄泉，死得让人哭笑不得。昆汀.塔伦蒂诺把一些东西涂黑，涂着涂着就发现一切都亮起来了，这让我想起卡夫卡来了。他们把残酷和黑暗的生存状态呈现出来，并揭示了它的荒诞和虚无。人人都活得象卧底，没有止境地在黑暗中挣扎，活着没有意义，连死亡也成了荒谬。不知道这是不是西方比东方的高明之处。

    所谓“卧底”，就是匐在下面的人。水下，地下……反正都是些见不得光亮的地方。这个名字就决定了但凡是“卧底”就必须沉下去，潜下去，不能浮起来，不能见光，不能黑白分明。生活中似乎人人都有卧底的嫌疑，不过，这些卧底不必殚精竭虑去挖。因为大家伙压根儿就不明白究竟谁是谁的卧底，哪个是原原本本的自己，酒桌上那个？写字台旁那个？老婆枕边那个？情人怀里那个？……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贾曼的《蓝》说，唯有闭上眼，才能看见真实的东西。《紧闭双眼》中，每个人带上面具以后才变回本来的自己。那么，面具后面的那张脸是谁的？我们都长着谁的脸？呵呵，谁是谁的卧底，谁顾得上去清楚？倘若清楚了，并且笃信这一切毫无疑义，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这样看，观众喜欢卧底片的原因就很明显了。影片中，正是有了“你不是你”，“我不是我”的可能性，电影才变得有了期待。而那种“你就是你”，“我就是我”的电影早就行将就没。现实生活也一样，“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也就没啥好期待了。其实，人们真的不是在期待简单的生活，而是暗地里期待一种复杂多变，纠缠不清的生活，物欲，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