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饥渴与购物

    三岛犹纪夫的《心灵饥渴》读来极好。

    所谓“物欲横流”最显而易见的场所就是商场密集之地，仿佛每个人都可以在此搜寻想要的东西。母亲喜欢一头扎进超市，室友喜欢隔三差五泡进时装城，我则插空往书碟店……所谓生生不息的进化论图景就是咱们给勾勒的。其实，咱们彼此很难客串彼此的世界，天性使然吧。不过，我曾经一度自忖不俗，以为唯书碟高尚，其余下品。

    超市我是领教过了，扑面而来的货架，层出不穷的货物，仿佛每行一步就是一个焕然一新的彩色波浪扑将过来。只身其中，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双目发黑。我会一下子想到《重庆森林》开始时，林青霞于混乱中穿梭的景况，迷乱，摇晃，呼吸困难。手足无措地站在狭窄局促的货架之间，一些有条不紊，姿态优雅取货、放货的人们，活动在我的晕眩之外，尤其是她们对不需要的物品所表现出来的兴致勃勃，成为一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题。

    也有一回，我去音像店淘碟，捎上室友，说好看半小时，稍未留神看了一小时，中途“转站”二十分钟。离去时，收获颇丰，书包大满，室友笑问：“你哪里有时间对付它们？”我乐了道：“退休看呗！”见她脸上的不解，补充注释说：“买回去放在那里心中他是，就是见不得它们放在商店货架上。”身边这位痴迷时装的MM“嘿嘿”两声嘀咕一句：“跟我一样嘛！”我立马明白其用意，眼前浮现出衣橱里罗罗大满的拥挤模样……

    我穿梭在影碟丛中，空间十分有限，大多数音像店的布局都是如此，以便可以随时收拾、藏匿。而且分类极差，需要在货架上一一寻找。更何况许多D版封面没有较好的简介，导演、制片、摄影多是英文，自己小而模糊，有的甚至没有影片的中文译名。但是，我通常可以乐此不疲地一张张翻看。手到之处，每触及一张碟，玻璃纸光滑地质感，电影海报创意的设计，不停刺激着大脑的味蕾，使我兴奋、专注。一旦找到一张渴慕许久的电影，一面看封面，一面瞠圆眼睛，不禁站在货架前面白痴一样傻笑。兴冲冲拎回家，归放入档，存放妥帖，又难免闲置许久，未能得闲品味。而每每看到它们拥挤充斥的时候，心里感到熨贴无比，又不禁遗憾还有若干没能搜刮到的碟子，何时出行呢？我的室友采购衣物大有形似处，蜜蜂一样跳动在衣裙丛中，此件刚上身，转眼穿着另一件从换衣间里出来。一面查看，比试，一面不断评介每种品牌的特色，口吐莲花，如数家珍。

    买回的书碟常常是“高束焉，诡藏焉”，长时间不能取出观看，碟是如此，书籍更甚。然而，每至书架仍旧思忖：“不多，不多，不多也，不多乎哉……”，每有闲银，立即心下筹划，可用几层换成书碟；没有节假，一马当先冲往书碟店。室友亦然，打开拥挤的衣橱，常说：没有衣服可穿啊，应该出去看看了。每闻此言，我的申请就要从震惊到嘻笑，从嘻笑到无奈，……到现在，一样笑笑，但笑中多了一层理解——现实生活中，谁都不是冷眼旁观者。

    许多人的一生犹如夸父一样追日不息，不停地循环、判断、算计，虽殚精竭虑，却乐此不疲。而在旁人看来，却百思不解。其实，这程序是人人相似，唯有不同的只是其中的参数，有人的参数是书籍，有人的参数是金钱，有人的参数是美貌……归根结蒂，无非二字——欲望。我不是缺碟少书，室友也非缺衣少穿，而心灵的饥渴与生俱来。任何人都不能供给满足心灵饥渴之物。“欲望”是生存的内核，我们在寻找缓解“心灵饥渴”之物所表现出来的形式居然也是如此酷似。人和人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形式是不能说明高尚和卑微的。

    只要我们明白，我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挤进“物欲横流”的世界，那么，我们就不必相互疑惑，心存不解。把“她（他）为什么还要买？”换成“她（他）为什么不能满足”，一切就自然明了了。在《心灵饥渴》中，女主人公节子相信，“任何邪恶的心，只要是停留在心灵上，就仍然属于美德的领域。”连“邪恶的心”都能与“美德”同日而语，何况其他呢。我们的饥渴，不在眼睛，不在耳朵，而是在“心灵”，而且，“心灵”永远不能被满足。《圣经》上说过，能做到的只有上帝。你相信上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