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云朵与棉花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4-03 10:11:04

 
我叫余果,双鱼座,28岁。 
名字是我妈取的,因为我的姓氏与出生城市的简称音同,她就想当然地对我爸说:女儿是我们的果实,就叫余果吧。 
我可以想像当时她那种得意的表情和老爸人云亦云的附和声,于是关于我人之初的一件头等大事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好象浑浑噩噩的有点男女不分,比如我家隔壁那个还在吃奶的小男孩就叫果果,还有就是有个伟大的作家叫雨果。 
在念初中的时候疯看琼瑶,特别气愤自己没有个适合恋爱的好名字,男孩子呼唤起这个诗情画意的名字时我可以低头轻笑,娇羞无限。 
责怪我妈:为什么不取个余如烟啊、余若云啊什么的,多纯情。妈妈却非常干脆地回答:没给你取个余卫红、余向东都算好,你还挑三拣四的。 
话说回来,那年代。 
我想了想就原谅了妈妈。 
我在网上的名字叫ROSE,曾被人嘲笑过。尤其我的闺中密友冯小红,她的本名比我更土,可人家在网上却叫VIVIAN,薇薇安,很时尚。 
她攻击我:ROSE这个名字在初一的英语课本里就出现过,玫瑰?土得一塌糊涂,拜托有点创意好不好? 
拜托,我不是土得一塌糊涂,而是E文烂得一塌糊涂,不会拼写很复杂的英文名字,一看到什么伊丽莎白、艾丽丝罗卜丝什么的都发晕。 
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说好听点是写字儿的,拿我妈的话说就不好听了:一个社青拿些花里胡哨的爱情故事去骗人。薇薇安说得更刻薄:卖人的,卖完了自己的经历再卖别人。 
薇薇安还说:做你的朋友很危险,跟你掏心掏肺地说知心话,你不定转身就卖给了杂志社。 

 
我的生活十分简单,下午开始写字,写到天蒙蒙亮时再睡觉。时间跟大多数人颠倒。 
有个前男友去了美国念书,一回深夜4点打电话给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大通后,不无炫耀地抱歉:哎呀SORRY,我忘记了你那边是中国时间。我正写得山穷水尽百般痛苦,听到这句话,火气一下子上来了:那请你永远OUT,假洋鬼子! 
砸下电话后偷笑,他那边肯定一副茫然失措样。以前在一起时,他就喜欢炫耀他的成熟世故以及所谓的成功,但我从不肯买账,所以裂痕渐起。 
那时候我还在一家银行坐柜,机构调整时,不少前台的女孩子都想去坐办公室,他动员我去给主管送礼,并设计了对白。我想起那些女孩子挤破头的阵式,怯意顿生,死活不肯去见主管那张冷冰冰的马脸。他就嘲笑:余果,你就在前台一辈子数那些脏兮兮的钞票吧。 
     结果是我忍受不了数钞票,也忍受不了他。 
     辞了职,也分了手。他在机场给我留了一句话:余果你太假清高了,你在人际关系方面是个弱智儿童。 
     处不好就不处罢了。我想,在家里写写字应该可以逃掉那些复杂关系的,编故事可是我的拿手。我租了个一室,用E妹儿、传真跟编辑联络,一个月上一次邮局取稿费。 
     几乎不化妆,冰箱里永远有盒装鲜奶、速溶咖啡、红烧牛肉碗面、番茄与鸡蛋。 
     自嘲标准的淑女足不出户。读到书里说,以后的人会退化到只有一只手用来点鼠标,因为一切都网络化了。我就笑,我会是第一个退化的人。医生会把我关起来作研究。 
      跟网友叮叮谈起这个话题时,他就作出晕倒的表情:那么JJ,我带你出去玩一会儿? 
     
三 
     叮叮是QQ上主动来敲我的门的男孩。水瓶座,小我4岁,当时我一看资料就不想加他。可是那个夜晚太寂寞了,QQ上的好友全都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于是我就跟他聊起来。开始很无心,可他好象时时都在线,于是聊得渐渐熟了。 
      他说他是个做程序的,我就没多问,关于电脑知识,我只知道开机关机、WORD和上网。想像中应该是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 
      半夜聊得无话时,常常把自己才写的故事传给他看。他会看很久,第二天还会把观感留在QQ上。有时候看他写得认真,就有一点点感动。 
      他还跟我讨论:JJ为什么你笔下都是女人多情男人薄情?你是不是经历过许多爱情而心灰意冷? 
      我笑了,跟他说:如果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早就嫁为人妇生个宝宝满街跑了。你看我28岁仍然无房无车,有时候一月的稿费不够买一盎司ChanelNo.5香水,没有男人肯养我。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心如死灰。 
      他就说:死灰也会复燃哦。 
不知道为什么,我爱听这句话,想着复燃的火苗儿,这句话很温暖。 
      聊了一个月我们就在老树咖啡见了面。叮叮穿着白色T恤,灰灰的仔裤,180米的个子招摇而来,我一看他就笑了,这个很帅的家伙,让我第一次判断失误。 
      我要他叫我JJ,就象在网上一样,他却脸红了不肯,说:你是ROSE。他为我叫了一杯蓝山咖啡,我说我要CAPPUCOINO,他就说:哪天我做给你喝。 
      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天天熬夜的女人,还是少喝咖啡多喝牛奶,不然皮肤会很黯淡。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我的脸,我的脸色很难看么? 
     
四 
叮叮开始给我发E妹儿,情意缠绵的,在一大堆杂志约稿信中。我觉得很好笑,回信寥寥几字:是不是泡MM泡烦,来泡JJ了? 
他却毫不理会,依然两天一封。 
我亦不理会,也不再回。一天要做的事情如此之多,房租也将到期,得拼命多写几篇以救燃眉之急。 
有日市内一家杂志开约稿会,杂志社有时候帮企业做一些专题征文,就会召集我们这些游兵散勇去开会、吃饭、领车马费,我翻出好久不用的MAYBELLINE口红,梳洗一番前去。 
那家企业的经理叫苏雷,国字脸,不太爱说话。我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会议边吃边开很热烈,我注意到其他年轻女作者都打扮得明艳妩媚,而我呢,一万年不变的白衬衫休闲裤假小子模样,就失却了发言的信心,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苏雷刚好听到这声叹息,疑惑地低声问我:余小姐,菜不好吃? 
我忙说好吃好吃,脸却悄悄红了。这个苏雷有一双很迷人的眼睛,不大,但是双眼皮。我看男人特别注意他们的眼睛,并固执地认为大眼睛男人好看但不迷人,比如港星中有个叫莫少聪的大眼仔,一直都倒红不紫。 
我断定他有37、8岁。他的衬衫袖口非常洁净,家里应该有个很贤慧的老婆。 
他的眼线很长,相书上说,这种眼相招惹桃花。 

 
约稿会后两天,苏雷约我去吹风。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有时候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亦不清楚自己对一场未知的约会怎样想,我只知道接了手机就热头热脑地盼望着时针快快指向约会时间。 
苏雷开了一辆二手的美国车来接我,我跑下楼时,他倚在车门上,脸上有不易觉察的微笑。 
车里一路都在放着一个沙哑男歌手的情歌,音质很美。停在江边的时候,窗外飘起了细雨。苏雷的唇慢慢地靠近我。 
这样的浪漫,不曾想像。 
那夜,我去了苏雷家。 
他的双人床很宽很大,床头像框里有一个温婉的女子。他淡淡地说,我老婆,带女儿回北方娘家渡暑假去了。 

 
在苏雷家住了两天。 
回到家已是星期一,一打开电脑,叮叮的头像在QQ上一直闪。 
23:04  ROSE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今天没有上线?不会是感冒了吧?我没有你的手机,只好在这里等,55555555。 
24:45  ROSE,今天我在公司做了很多事,头有点痛,想睡觉,但是我不放心你,上线后速回话。 
4:22   ROSE,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你在4点以前上过线吗?你到哪里去了? 
20:31  ROSE,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你已一天多没露面了,这是没有过的事情。 
3:55  ROSE,…… 
十几条信息,我看得眼花了。 
我没有回话,关掉了电脑,这个傻孩子,算算他的在线时间,两天里居然只睡了两三个钟头。 
我已经28岁了,我好象一天天地都在变老,我的皮肤不再象18岁那样洁白光滑,我的黑眼圈用粉扑怎么补也会暴露出来,对这样一份热爱,我觉得好象没有力气承受。 
但是为什么我的脸上一片冰凉。 

 
跟苏雷保持一周两次的约会。 
对电脑上叮叮闪动的头像,我决定视而不见。他有天留言,他为我的一篇散文作了FLASH,送给我作礼物。我去看了,非常精美漂亮,动画女主角有点象我,可我看了就DEL了,人家才24岁,英俊健康,前途明亮,凭什么来背负我这样一个比他大4岁、生活漂流的、个性有一点神经质的女人的未来? 
我不会做饭,我只会泡面;我的衣服都送到干洗店里,我的小屋一个月请一次清洁公司;我没有固定收入没有一技之长,如果哪天没有点子没有故事,我只好饿死;我不会处好人际关系,怎么去处好将来的婆媳关系? 
而且,我不漂亮,我是个坏脾气不漂亮的女人。 
所以我从不逼苏雷离婚,离了婚做什么,跟我结婚吗?可世上的婚姻哪一桩不是索然无味?开头两人爱得惊天动地的,慢慢地就变成两口子吃饱喝足后赖在沙发上狂看电视。 
薇薇安有天就惊惶地跟我说:你疯啦余果,那个姓苏的是个有老婆的人。 
我很镇定:我一直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离? 
离?我很迷茫:他为什么要离? 
那你们……薇薇安看上去更迷茫。 


八 
这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声音:ROSE,麻烦你不要再诱惑叮叮了。语气相当不客气。 
我浑身的刺本能地竖起来,声音变得强硬:诱惑?你凭什么这样说。 
不是么?据说你比他大4岁,连工作都没有,你这个老女人,他凭什么喜欢你? 
越来越有意思,我忽然笑起来,那么,电话那头应该是叮叮的女朋友或者爱慕者了?我就是她的假想情敌? 
她在那头忽然大哭起来:叮叮爱上了你,他快疯掉了,我该怎么办? 

 
我和叮叮又约在了老树咖啡。 
他的眼神很黯然,模样很憔悴,胡子起码有一周时间没有清理过。我心酸地看了他一眼,他多么年轻,多么美好,喜欢穿ESPRIT长裤戴CASIO腕表的24岁的水瓶座男生,他在为情烦恼吗?为我烦恼? 
我想起我24岁时,也爱过一个男孩儿,可是他出身富家,他的母亲早就为他物色好门当户对的女孩,所以坚决反对。我记得他虚弱地说了一句:我们不可能私奔吧?就和我匆匆分手了。 
那个晚上,我在他们家那幢楼下呆呆地站着,香樟树透下了点点月光,我的心一点点发冷,外面长出了一个壳。 
这些年,我以为这个壳越来越坚硬,坚不可摧,但为什么这次,我却听到叮叮在一下下地敲击它?它好象已经要破了。 
叮叮艰难地说:孟婷婷,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但我们没什么,真的,就象玩得来的好朋友。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过份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努力地控制住泪水,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地问他:书上说水瓶座男人跟双鱼座女人相配吗? 

 
我陷入了矛盾之中。我想跟苏雷说分手,但一直都没开口。 
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想不起来,苏雷应该是一个好的情人,他非常绅士,而且温柔。他会送我花,一周内送我的花比我前28年收到的都要多。 
那些花,鲜艳欲滴,在我的房间里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几乎要把人闷倒。 
叮叮有时候会在我的小屋里呆在一会儿,我们聊天、看碟片、看书、吃牛肉干,他做咖啡给我喝,画漫画给我看。喜欢吻我,但是没有要进一步的意思。他的嘴里有一种青草般的气息,是我喜欢的味道,有时候我会内疚地想:他是个纯情的好男孩。 
而我,是个贪心的坏女人。 

 
小时候妈妈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只猴子跑进包谷林,看见好的就一路摘过去,个个都想要,但摘一个就丢一个。 
我是不是那只猴子呢? 
那天是周末的清晨,说好苏雷来接我去郊区钓鱼,于是我就和他玩了一整天,第二天才回家。 
回到家就发现门缝里有封信,是叮叮的,上面写着: 
亲爱的ROSE,我要离开你了,我早上拿一份我烤的面包给你当早餐,但是我看见你上了别人的车。我问了薇薇安,你不要责怪她。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快乐,但这快乐是这样的短暂。希望没有给你添过麻烦。 
我的头一下子打不着方向了,扑上电话拨叫叮叮的手机,关机。 
后来找去他的公司,人事部说他已电话申请辞职。 
公司的宿舍亦人去楼空。 
孟婷婷说他可能去了西藏。 
西藏,蓝天白云,牛羊如织的地方。 

十一 
我闷在家里一个月,我发现除了叮叮的手机,我没有任何他的联络方式,我不知道他的父母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亲戚朋友,我不知道他在哪家店里租碟片,哪条路上骑单车……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们相处一个月,我没有试图于了解过这些。 
而他却很清楚我,他常常留下纸条,叮嘱我要多喝鸡汤,因为我贫血,电脑文件要备份,害怕被病毒破坏掉,手机放在枕头边,备用钥匙放在地毯下,不准再吃安定助眠……我曾经嘲笑过他象我妈那样碎嘴,可是现在才知道有一个人这样在身边碎嘴是多么幸福。 
但是他却消失了,以前我从来不担心找不到他。他永远都在线上,仿佛永远等待着我,只要我HI一声,他就会马上回应,倾听我的烦恼,无论那时是半夜3点还是清晨6点。。 
但现在他的QQ头像灰灰的不再亮起。我给他邮箱里发了无数妹儿,但石沉大海。 
我和苏雷安静地分手,他没有多说什么,他一直是个优雅得体的男人,即使在爱情方面,永远不会狼狈,反过来说,他也永远缺乏激情,不肯为了爱情失去一点点。我想,他对我来说,应该是云一样的男人,看上去很美,但触摸不到,非常虚无。 
叮叮却是一朵棉花,很温暖,做成被子和枕头,让我疲累的时候紧紧相依。 
有些爱情仅供想象,有些爱情却彻骨透心。 
我流着泪想,我终于知道自己爱的是棉花。 
我该不该挣足机票钱,去看布达拉宫? 

十二 
一年后。有一晚,叮叮的QQ头像忽然亮了。我正在敲一篇小说,听到碰碰的上线声,我连连揉了三下眼睛,几乎手足无措。在HI了一声之后,我打过去:你知道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386天。 
叮叮“呵呵”笑了。 
我却一下子哭了,泪水打湿键盘:叮叮,西藏好远好冷,你玩够没有?你该回来了吧?你送我的“小花农”都长高了。 
叮叮:亲爱的ROSE,你下来看看,我在你楼下的网吧打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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