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
很多年以后,天越回忆起初见若妍那天,都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如此记忆,如一颗完美水晶,不忍触碰。
那年,他七岁,若妍六岁。
这是一条破败的小街。天越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小街上奔走的了。他的父母一个拉,一个推,满架子车上的煤慢慢地就变少、变没。
父亲是煤店的苦力,力钱养活全家。
天越稍稍懂事时起,便坐在煤车上,花着脸、流着口水,玩着煤球。
天越后来在日记中回忆:没有玩具,没有新衣,童年比煤的颜色还黯淡。
煤给一户户人家送去。喜欢天越的人家,会送天越一本故事书。
入夜时分,天越会兴奋地捧着书,在昏黄油灯下忘记一切的辛苦和委屈。童话里有狐狸列那、大林和小林、丑小鸭、最美丽的白雪公主。
送煤的日子不都只是平淡和劳累,比如遇见了若妍。
天越后来在日记中回忆:比书更可爱的,就是若妍了。
送煤――
父亲照例用他的大喉咙在这家院子门外大喊。
天越瞧瞧四周,这个院子可真是漂亮,两层新砌小楼,葡萄藤牵牵绊绊地垂下一些叶子,院子角落散着星星点点的花草,居然有雕花的木门,象童话里的屋子。
转念想到自己全家寄居在亲戚的一间杂屋里,有些沮丧。
一个女人走出门来,面无表情地吩咐:挑进来码在墙边。
天越跳下板车,开始干活。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小咪,进家来,
银铃儿似的,带着娇柔。
一只黄猫喵呜一声,从天越脚边溜过。天越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倚门抱起猫,轻声喝叱:那煤堆好脏哦,你还钻来钻去。
公主裙一袭雪白,有好看的花边,两条辫子松散着,苹果脸粉嫩鲜艳,眼睛黑亮如漆,似有星光闪烁。轻轻一笑,有淡淡酒窝,她抬眼看看天越,转身进屋。
天越简直看呆了,半天才慌忙用袖子擦拭自己的脸,袖上一片黑。
那晚,七岁的天越第一次失眠。
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梦惊醒,模糊地记得梦见了那个小女孩变成了白雪公主,而自己则变身魔鬼,笨重丑陋。醒后照镜子,发现脸上还有头天的煤灰和汗迹,眼神茫然。
第二次送煤去,他知道她叫若妍,温若妍。
天越八岁上小学时,若妍也入学了。两人不同班。
天越虽然不调皮,但家境不好、功课不好,长得也不俊,所以科任老师常常忘记他,上了十几节课都不记得他的名字。
上课举手请求回答问题,多半被忽略。
同学们喜欢拉帮结派,前街有个“大王”、后街有个“统领”,一会儿两派和好,一会儿又打起架来。天越无所适从。
很孤独,喜欢放学时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头一边给石头讲话。
天越的妈妈总是无法理解不爱踢球的儿子为什么鞋头老是破得很勤。
但是天越有快乐的时候。
比如全校做课间操,班级之间搞活动,都会看到若妍。
他站在离她不算远也不算近的位置,近乎痴迷地盯着她。
那样的距离,甜蜜而安全。
若妍是好学生,班干部,是老师的宠儿。她喜欢在文艺汇报会上表演跳舞。
但她每次看天越的眼神,陌生地,淡淡地扫过,好象根本不认识。
天越就想,可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的脸蛋、眼睛和酒窝。
他毫不介意。她是公主,自己呢,不过是一个苦力出身的小煤球罢了,她不理睬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主就是要拿来顶礼膜拜的。他甚至异想天开想:如果若妍在学校组织一个什么派就好了,自己第一个去归顺她。
若妍跳舞时,他在台下拍巴掌拍得手通红。他喜欢看见他的公主,微微提起裙角,笑靥如花,向人群骄傲地点头。
而时光,就在那微晃的裙角边轻轻而过。
初中毕业后,若妍考去重点高中,天越落榜。在一所技校磨去两年时光后,踏入了社会。
二
N城是个包罗万象可以让各种人容身其中的城市,在最繁华的路段可以看到各种装束各种表情的人。天越亦混迹其中。
天越已经长得高大挺拔,脸上的线条慢慢变得刚性俊美,在不少女人眼中,他已经是一个外表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了。可这是表相。
天越的眼神是阴郁,甚至邪气的。
may是他的女朋友。
may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在一间酒吧领舞。
夜晚的may又绚又亮,引领着狂热舞群尖叫扭摆,白天象一只猫,在家里大睡。
天越喜欢may,因为她是个热情的女孩子,他的成长中经受的冷漠太多,有时让他在梦中都被冻醒。
May却散发着热力。
她喜欢穿红色的衣服,用大红色的口红,染过的金黄色头发也让人觉得眼睛温暖。
嘴里永远有口香糖和废话。
同居在一起。出租房里散落着may的水晶丝袜、KITTY猫、时尚杂志,有了女人的气息,天越会暂时忘却自己的烦恼。
天越很纵容may,拿很多钱给她买衣服、化妆品,他喜欢看到女朋友漂亮妩媚。
他是个温情体贴大方的男朋友。
可是may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比如有一次自己心血来潮去买了一套雪白的淑女裙,蕾丝花边层层叠叠那种,梳上两条小辫,对着天越巧笑。没想到他一看就闭上了眼,非常凶狠地骂:你这个丑女人,快去给我脱掉!
还有做爱时,那几乎是一种故意的摧残和破坏,天越的脸上带着冷漠,仿佛一只隐藏着伤口的野兽,有时甚至令may感到屈辱。
May对天越说:你心里有冰一样的角落,永远无法温暖。
三
天越是一家合资公司的出纳。
因为大老板在香港,内地的经理不懂财务,所以公司财务管理混乱。盖了章的收据没有领用制,散乱地摆放在文件柜里,天越藏起了几本。
每当业务员回来交货款,天越开出收据后,现金就据为己有。
这样一年多下来,天越粗数,有十几万。
十几万变成了may身上的行头,天越的夜生活账单,和平日奢侈用度。
天越常常在酒吧为may捧场时喝得大醉,may扶起他回家,边走边埋怨:你看你那个不要命的喝法,好象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一样。
四
公司上下都在说,香港的大老板近日要回来检查工作。经理走进财务科,吩咐几个职员:拿出三天的时间把账本搞清楚。停了停,又对天越说:特别是你那儿,保险柜的现金,平时的暂存款,拉一个清单。
天越轻快地答应着。心却越来越沉重,明摆的事实,票据管理的同事不需要三天就能理清领用的票据数量,到时候差了几本,谁都知道文件柜几个人有钥匙。或者把业务员叫回来,查一下他们手里的收据号码……
天越打开保险柜,数数还有两三万,逃命足矣。
回到家整理东西,对may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必跟着我。
May并没有挽留,只冷静地帮着他收拾一些日常用品,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慢慢有眼泪渗出来。
天越脸上的轮廓英俊阴鸷,粗暴地吼道:不许哭,我最烦女人哭,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的就是不爱哭的你吗?
又喃喃自语:是该告别的时候了,只是,我还有心愿未了。
窗外阴雨绵绵,却有一只鸟振动着翅膀哗啦啦飞过。
五
天越又到了这个院子前。两层小楼早已破败,爬山虎牵牵绊绊地覆满了砖墙,雕花的木门依然,还是象童话里的屋子。
天越神思恍惚,忽然看到了一个少年,搭着根毛巾,光着脚穿一双解放鞋,那种80年代孩子穿的解放鞋,腼腆地向院里喊着:送煤――。
一个女人走出门来,面无表情地吩咐:挑进来码在墙边。
少年跳下板车,开始干活。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小咪,进家来,
银铃儿似的,带着娇柔。
一只黄猫喵呜一声,从少年脚边溜过。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倚门抱起猫,轻声喝叱:那煤堆好脏哦,你还钻来钻去。
公主裙一袭雪白,有好看的花边,两条辫子松散着,苹果脸粉嫩鲜艳,眼睛黑亮如漆,似有星光闪烁。轻轻一笑,有淡淡酒窝,她抬眼看看少年,转身进屋。
天越简直看呆了,半天才惊慌地问那个少年:你是谁?他不回答,自顾自地堆煤,似乎未注意到天越的存在,他的神色倔强,满脸汗水和煤灰,手上还有一些旧伤痕,累累地堆集着,让天越心里感到痛楚。
但天越的脚步好象无法动弹,不能靠近他,也无法离开他,突然清醒过来,天越想,那是自己的少年时代。
这时,破败的小楼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苍老的女人走出来,疑惑地问:你找哪位?
六
向若妍的妈妈要了若妍的手机号码,天越抽了一盒烟,才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声音很清甜:那好,那我们晚上十点在“呼吸吧”见面。
天越见到了若妍。
离初中毕业,已攸忽十年。
若妍还是那么美丽,只是脸变得瘦削苍白,眼盖上重重叠叠地描画着色彩复杂的眼影,眼角缀着亮片,天越只嗨了一声:就觉得喉咙被热泪堵住。
但天越告诫自己,只有这样一次机会,前面没有路了,得让若妍知道。
近二十年的思念暗涌,这一刻找到了决口。
若妍听着天越的絮絮叨叨,好奇的神色慢慢变得无动于衷,最后,她不耐烦地打断他:其实,你就是想说,你一直在喜欢我,对不对?
天越说,是,可又不是。我只遗憾,没能照顾到你,不过,你也不需要我的照顾,你看你,现在不是很好吗?
若妍喝着一杯冰水,点燃一根烟,扭过头来,向天越暧昧地笑了笑:是吗,我过得很好吗?
七
若妍说,家境的破落,缘于父母的离婚,刚入大学那年,若妍一下子失去经济后援。
有男人愿意出钱供到她毕业,条件是一直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毕业后,若妍终于无法忍受男人的一些怪癖,提出分手,却被死死纠缠,并受威胁,如果分手,不只是名声问题,还要归还所有用在她身上的钱。
所以,我现在不再是你的公主了,我是一个困在牢里的囚犯,且不再纯洁。若妍惨然一笑。
八
纠缠,象两根水草,纠缠彼此,不分你我。
天越在若妍身上喘息着,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自己立即死掉。他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幸福,占据他的漫长的青涩年代梦境的公主,现在就在自己怀里。
天越修长的手指爱抚着若妍洁白的裸背,那里有几块用烟烫的伤疤,丑陋得触目惊心。天越仔细地看着它们,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
九
所有的结局都已经写好
所有的泪水都已经启程
这个城市在重大的节假日会在河的两岸放烟花,天越和若妍手拉着手,穿过拥挤的人潮和长长的车河,等待着那灿烂的一刻。当烟花绽放时,他们象小孩子一样欢叫着,但是慢慢的,烟花熄灭,星光冷了,吹起令人瑟缩的江风。
天越:我们一起经历过美好的东西了。
若妍:但再美好的东西都会消失。
天越的声音:不管消不消失,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会永远照顾你,我的公主。
十
节日的第二天,N城的一家小报角落登出一则新闻:在一间酒店客房,清洁工发现一对男女服毒身亡。警方初步断定其中男性涉嫌某公司贪污案件,自条或他杀?待进一步调查……
may看到新闻,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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