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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边缘
2004-12-26 09:29:03
〖边缘〗商品与货币以外的任何地方。
《王朔辞典》,台海出版社2001年版
尘世边缘漂浮着一些灰蒙蒙的生灵,他们顶着“异人”“疯子”的帽子,远离正常生活,像生长在山阴的灌木,在见不到阳光的地方我行我素、自生自灭。在世人眼里,由于他们缺乏必要的“光合作用”,所以畸形、羸弱、无精打采、没有生命力,让人、特别是那些有社会责任感的人看着难受。多数人大概都不会理解,对于“灌木”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甚至是惟一的生存方式,一旦将其迁移到日照充足之处,他们不久就会枯萎甚至死去。
晃晃悠悠
有的人所以显得富有个性,往往是因为在他和大多数人之间,几乎没什么共性可言。
韩聿宾就是典型的例子。
韩聿宾的最大梦想是徒步走遍整个中国。一本1998年版中国交通地图册是他最大的兴奋点,其中,每一张分省、分区图上都划满了红蓝两色的圆圈儿,红的,如深圳、北海、漳州、海南岛、张家界、罗布泊等,是他将要去的地方;蓝的,诸如北京、拉萨、九寨沟、三棵树、巴颜高勒、西双版纳等等,据他说都已经去过了,然而提起当地的人文风物,他的叙说却往往过于“大路”,很难说是用双脚一步步“量”出来的。某杂志社记者在得知他的计划与“事迹”后,对他产生了兴趣,辗转找到他谈了一次,结果大失所望,扫兴而归。原因很简单:这人太过虚飘,又过于花哨,根本不具备行万里路的耐力和底气,退一步分析,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摆得上台面的动机和动力,以支撑这一漫长而艰苦的旅程,因此,与其说他是个行者、旅行家,不如说是个幻想家,或者说,一个口头上的跋涉者。
韩聿宾不论处于何种原因、跟谁见面,开口必定谈及他那雄心勃勃的计划。对一般人,他首先会追溯其初中时代,回忆第一节地理课上老教师关于伟大祖国壮丽山河的生动描述所带给他的强烈震撼,然后,会煞有介事地摸出那本地图册,勾画抵达每一个目的地的最佳线路。如果你对他有了好感,他会十分真诚地向你倾吐在心里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在饱览山川胜景之余,他渴望能够与梦中的“旅伴”不期而遇、携手同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如果你是他无话不谈的朋友,他的“秘密”便是数不清的“旅伴”,最好在他将要到达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翘首企盼他的出现……凡此种种,还远不是“计划”的全部,假如你已经成为他潜在的支持者,那么接下来,你将得到全部真相。
“我已经完成了计划的一部分。在去过几个地方之后,我发现像这样走下去不行,太自我,影响太小,不能唤起民众,决定先告一段落,停下来做一点准备工作。”他进一步解释说;“我现在迫切需要各种形式的赞助特别是国有大型企业的赞助,就像嘉陵、长安、建设这种。我可以披上绶带,上面是他们的品牌标志,然后,走遍全中国!而且合作关系一经确立,媒体和舆论一下就扑过来了——你说,他们愿意跟我合作吗?”
徒步旅行,却要微车、摩托车生产厂家赞助?似有“空了吹”的嫌疑。再说,你要寻求支持、制造影响,为什么不干起来再说呢?远的不论,只要有人能够一步一步、认认真真走完重庆全境,按照常理,赞助也好,宣传也罢,甚至某位神秘“旅伴”的出现,其实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假如有人肯出这笔赞助,最低限度是不至于让我们的旅行家餐风露宿,他韩聿宾会上路吗?
倘若再说下去,双方都会感到索然无味。痛失“知己”的韩聿宾便只好拿一句“不打无把握之仗”遮掩、搪塞一番,俟机走向下一位听众,也许就在明天,他会再度来到你的身边,原原本本地向你兜售他那了不起的计划,你不必为此吃惊,因为他接触的人太多,早把你给忘了。他这一生说不定会一直这样,在这场奇特的梦中走下去,直到有朝一日在梦幻之中永远倒下。
游戏人生
大宇的女朋友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除了玩电脑以外什么都不干,而且每天都要玩到废寝忘食的程度。大宇是个聪明、善良而风趣的人,冲着这些优点,她曾下了天大的决心来适应他、迁就他,以便有朝一日能够彻底改变他,然而,仅仅两年多点,她就完全灰心了。下月1日,原定是他们结婚登记的日子,按常理,眼下正是筹备婚礼最紧张的阶段,她揣着一大堆正事,冒着近40度的高温,心急火燎地赶到他租住的小屋,却见此公正“猫”在显示屏前,聚精会神地玩着“大富翁”游戏,只见他一会儿“代替月亮惩罚”阿土伯和钱夫人,一会儿又将“乌咪”辛苦炒股赚得的亿万资产分发给所有的对手,以免一场游戏过早地结束(这在每一个正常人看来,即使不是神经过度,至少也得说是无聊透顶的表现),对女友的到来竟全然无动于衷。在得知女友的来意后,大宇说了句“你看着办吧”,就重又沉浸到虚拟的角色中去了。结果:游戏还在继续,而他们之间旷日持久的恋爱游戏,却因此而GAME OVER了。
大宇迷恋电脑、喜欢电子游戏是出了名的,他的生活完全可以用“游戏人生”来形容和概括。早年,流行卡式游戏机时,大宇就是一个狂热的玩家,不仅对“坦克”“枪手”“TOP GUN”“采蘑菇”“海湾战争”之类的经典游戏情有独衷,就连那些简单机械、显得有些弱智的“冒险岛”“大小蜜蜂”“俄罗斯方块”等,也照样乐此不疲,能够一口气从日出打到第二天拂晓、从开局打到最后一关。过去,他在一家新闻单位工作,月薪三四百元,购买一盒游戏卡就要用去三分之一,至于游戏机,价格就更加昂贵了,为此,大宇不惜节衣缩食甚至经常举债度日。几年下来,游戏卡收集了上百盒,游戏机换了一台又一台,玩游戏专用的电视机也是坏了修、修了坏,几年下来,已报废了两台,直到他终于拥有了一台电脑。后来,他由于身体原因辞去了工作,由此成为一名专职的玩家。由于他玩起来过于亡命,女友盛怒之下曾当面将他的游戏光盘扯得稀烂,大宇则做得更绝,一把抢过女友的拎包,摸出几张大票,当即赶往石桥铺电脑市场去买了一堆新的。
大宇生活半径极小,基本上就是电脑周围那十几个平方,其轴心就是那台PC。现实之中有着数不尽的乐趣,但它们大都与他无关,这固然是由于条件所限,而更主要的却是性情使然。为使那台PC能够不断地运转下去,他吃方便面,抽劣质烟,穿地摊上买来的衣服,家里最打眼的摆设仍然是那台PC,实在素净得不行了,才会去为报刊写点不着四六的文章或者为开广告公司的朋友作几个异想天开的策划。这事要搁一般人身上,不被憋死,也要被整疯,而大宇,却偏偏活得尚好。在旁观者看来,他“为了玩电脑丢了女朋友,不仅不值得,而且滑稽可笑”,但大宇却不以为然,他觉得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要让自己高兴,而不愿为任何因素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女友曾经质问:你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吗?把一生消耗在电脑里,你不觉得乏味吗?这东西既不能穿,也不能吃,更不能发家致富,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痛心的!大宇则笑着反问:你说的都对,可是对我来说,如果放弃了自己的嗜好,吃、穿和发家致富又有什么意思呢?
醉生梦死
总要天蒙蒙亮的时候,林风才会摇摇晃晃地回到天星桥那间小小蜗居,带着一身的酒气,倒头便睡,直到夜色重新笼罩大地。林风的日子,基本上是整个儿地泡在酒吧、大排挡和“苍蝇馆”里,有时条件允许,他和一班狐朋狗友们也会去上点档次的酒楼茶座甚至卡厅夜总会,去小小的“欢喜”一番。
林风今年满打满算不过24岁,头发稀疏,目光呆滞,一脸倦容,看上去像个饱经沧桑的长者。他大学读的是经济系,感觉没什么意思,没读完便去做了小生意。小生意靠的是价格上的“猫腻”,先胡乱涨水,再跟人讨价还价,每一分钱都来得特别辛苦,有时为了赚上一块钱也得跟顾客“拉锯”半天,这让他常常产生在别人口袋里“摸索”的感觉。熟悉林风的人都知道,此人看起来精明狡诈,实际上善良、懦弱,于银钱往来尤其坑懵拐骗之道极不在行,属于那种好事干不了、坏事不敢干、一辈子搞不出什么名堂的人,好多次,有人明摆着是要“送一套富贵”给他,但他怕事儿,事到临头便脚底抹油——溜了,到头来,生意越做越小,眼看就要黄了,不得已,只得盘给一位亲戚了事。在生意场上短暂的摸爬滚打之后,林风又换了几个别的工作,但都不成器,如此这般地折腾了几年,年纪轻轻的倒把一切都给厌倦了,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漂”了起来。
在这个城市,同林风一样“漂”着的虽然不多,但也绝非凤毛麟角。他们属于社会的“三无产品”:没有正当的职业和稳定的收入,没有家室之累,也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除了不招惹是非、祸害百姓之外,或许跟世面上的“混混”没什么两样。有趣的是:由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社会磁场效应,他们总能打破时空的阻隔凑在一起,成为同道,并且相互影响、“交叉感染”,以至于在“边缘地带”渐行渐远。他们喜欢以“闲云野鹤”自况,活着,就图个无所用心、无拘无束。问题是,“漂”的感觉自然不错,但现代人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谁都无法回避一种叫作“生命成本”的东西,在“三无”状态下,要长时间地维持林风式的“悬吊吊的”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所有这些,他们却懒得去想,却情愿沉湎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境遇之中,只要手上还有杯酒,林风们就会感觉这个世界的美妙和充实,至于明天会怎样、别人怎么看,对他们来说,全都毫无意义。
这样一来,可苦了林家的父母,林风是家里的独子,又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做妈老汉儿的为此操碎了心,可他们的风儿却似乎没心没肺、人事未醒,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机关干部出身、做了一辈子政治思想工作的二老使出浑身解数,苦口婆心地找他谈过无数次,林风每次都是醉眼朦胧地静静的听着,很少争执,也从不接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其结果,往往是两代人之间关于世界观、人生观等重大问题的探讨刚刚告一段落,林风就又摇摇摆摆地奔着酒局去了。
对于“边缘”二字,笔者曾在那本辞典模样的读物中给出如下定义,即“商品与货币以外的任何地方”。与之相对的,不是什么“时尚”、“新潮”和“前卫”,而应该是“常规”、“现实”和“世俗”。 所谓“边缘”,与个把“时尚男女”的作秀不同,既不是一种姿态或作态,也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生存状态,而主要是一种心态或精神状态。以世俗的标准而论,这当然是一种病态,因为,它是如此的另类,以至于总是让人无法理解,自然也就更加难以接受。
“边缘人”便是以另类的形象游离于现实生活之外,如同不食烟火的怪物。古人说“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而“边缘人”却无所谓什么“大隐”“ 小隐”,因为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可“隐”的,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疏离,在他们身上,没有丝毫的刻意。他们共同的特点,归纳起来,大约有这么四点:一、基本上属于“男性部落”;二、百无一用,然而安分守己,大致无害;三、对他们,客气的说法是与世无争,往狠处说,则叫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但不管怎么说,好与坏的二元标准在他们身上显然并不适用,也可以说有些过时了;四、他们里里外外都让人看着难受,可他们自己却怡然自得,甚至总是能够感觉到舒适和充实。这种人,或许真的活在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梦中,除非有某种神奇而强大的力量把他们唤醒,使之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不然的话,这个梦必将伴随他们一生。 -
“软饭”问题
2004-12-26 09:28:11
对我来说,能在书桌前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是件难得的事情。每天晚饭后到凌晨两三点这段时间,是邻居们以打斗等例行方式解决各种家庭争端和家务纠纷的黄金时段。每天这个时间,往往是东家刚刚消停,西家又有人“揭竿而起”;上家看来是偃旗息鼓了,下家却又战火重燃、闹得不亦乐乎,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味道。本来夫妻吵架并非什么稀罕事,但一般都是小意思,且像暴风雨那样,来得快去得疾,频率也都不高,然而我们这栋楼上却总有那么几家人,隔三差五就要干上一场,有时机缘凑巧,争吵声、辱骂声乃至于厮打声会从楼下楼上、左邻右舍全方位地传来。对此,深谙世事的老人们说:说来说去,怪只怪那几家男的没得本事。
这座不起眼的小楼被居民们戏称为“软饭楼”,从一层到六层散居着几家做小本生意的人,掌柜的多为女性,男人的身份自然是丈夫兼听用,地位跟过去的长工差不多,是那种随时随地被吆来唤去的主儿,干的再多、贡献再大,在别人眼里也仍然是个“吃软饭的”。他们不仅在生意上必须惟老婆之命是从,而且在一应家务上也得无条件地服从她老人家的调遣。有意思的是,由于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同时扮演着丈夫的角色,在各自的老板面前比一般“丘二”多了一层夫妻关系,所以在经济上并无独立性,就连平常抽翡翠或宏声、喝新山城或老山城都有着不成文的限制,稍有出格,就可能引起摩擦和纠纷,长此以往,怨气越积越深,夫妻感情不和、关系紧张也就成了不言而喻的事。闹到最后,除妻离子散、鱼死网破以外,其实别无了局。
男的一旦“没得本事”,就会时刻面临后院起火的险境。人们常说,我们目前仍然处于以男性为主或以男权为中心的社会,但自从建立市场经济体制以来,随着个体私营经济的蓬勃发展,社会上已经涌现出一大批款姐儿、款妹儿和“富婆”,在她们身边自然而然地聚集了一些以各种方式“吃软饭”的人,其中不乏吃得浑身瘫软、软到极点、业已脱去人形的软骨头,与此同时,男权的中心地位虽然并未因此而瓦解,但至少已被部分地动摇了,它所造成的“震感”笔者几乎每天都感受得到!
所谓“软饭问题”,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当然无可厚非;作为一种现象而论,它是好是坏、影响将会扩散到哪些方面一时还很难说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软饭”并不好吃却总有人要吃,它已经导致了一部分人的不适,也许还将引起更加广泛的不适。问题在于:任何人都不能剥夺妇道们发家致富、烹调“软饭”的权利,但她们理应时不时的给自己提个醒,不要将一场人生盛宴做成嗟来之食;而对于端这碗饭的人来说,如果非吃不可的话,也要设法挺直腰板、保持一副相对雅致的“吃相”,不然很快就会吃出病来。 -
婚事
2004-12-26 09:27:19
几乎就在越华领到结婚证书的同时,他的朋友裘亮办妥了离婚手续,并且又在兴高采烈地准备同他刚刚结识的小妹儿“重蹈覆辙”。换过喜讯,这“老混球”甩给越华一句“不穿裤子的话”(朋友圈儿里关于“真理”的委蛇说词,因为据说真理总是“赤裸裸的”):
“结嘛,结了二天才有婚可离。”
就婚礼的事电话北京,希望某文化公司林总等林林总总的好友能够“拨冗出席为盼”,林总一声坏笑,邀请“贤伉俪”干脆前来京师“同喜”:“我正琢磨着再往‘坟墓’(婚姻)里钻一回呢,索性跟你作个伴儿得了,有我在,刚好衬托出阁下首次结婚所应有的嫩劲儿!”
首都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邪门儿,听得越华直吸凉气:也就几年功夫,那儿的弟兄们大都成了结婚专家,剩下的几个,更加不是东西——离婚专业户!
最可气的是一位嗜好言情剧的导演哥们儿,从他善解人意的反应里,越华得到了一面货真价实的“人鉴”,里边无疑是他越某的形象,可那副嘴脸却透着股子淫邪之气,整个就是一名上赶着要往这群狐朋狗友堆里凑的“流氓二梯队”。
“好小子!总算醒点人事儿了!”导演先就越华的婚事喝了声碰头彩,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你为再婚或重婚所作的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准备工作!”
放下话筒,越华耳畔久久回荡着那些“不穿裤子的话”,心里阴森森的,原先那点喜庆劲儿已是荡然无存。找出影集,去看好友们多年以前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有哪种力量能够在他们身上造成这样大的变化。历数自己的亲戚、朋友、同事和熟人,险些给一个数字吓了一跳:离过婚或者随时可能离婚的占了相当的比例!他的眼光隐隐约约地飘过那些与新婚有关的东西:结婚照、结婚证、红红绿绿的床上用品等等,感觉被所有这些象征物包围着的人其实就是一种祭品,想起双方老人催婚时常常念叨的“终身大事”的紧箍咒,头疼之余,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
新娘哼着《婚礼进行曲》推门而入,越华又想起那帮“北京杂种”为这支曲子填的那两句词:
傻逼了吧,结婚了吧?
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
傻逼了吧,结婚了吧?
每天一下班就赶紧回家……
越华第一次感觉绽放在她脸上的笑意失去了以往的色彩和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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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 2008-0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