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跟几个后辈的同事谈及海鲜,说古时候的美食家一般都将海鲜等而下之。那是有原因的。
如蟹属,便以溪蟹为上,河蟹次之,江蟹再次,湖蟹又次,次极才是海蟹。究其因,是运力不逮和保鲜不得,——甫至海边,十九已死。转至都邑,悉数霉变。
呜呼!哀哉!海中之蟹,之于内陆之民,万里迢遥,经年可见。造物若此,意欲不次,岂可得乎?
次可次,非常次。
那,海边的就能经常吃活的吗?没有的事!自古渔者固穷。打渔人,都是自己吃死的,活的则须尽数拿去变卖交易。
生活,二字重于泰山。泰山之上,压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再加上种种课业、层层盘剥,凡此种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死的,惟有死的,才是远洋捕捞业发展的真正动力。在这方面,我们至少有五千年的噬尸史。
虾蟹一类,保鲜是最大的问题。于是,古人最高深的道行,就是加冰。冰,于虾蟹,实在无用,是故,总是连过夜都难。搞养殖、做冷库的人大都知道,保鲜之事,至今未能解决。因为制冷设备的压缩机至今不能过关。加上虾蟹的天然娇贵,——不信,你把生猛海鲜,无论生熟,放入冰箱急冻室,一夜之间,形容已如隔世,更遑论口感。宋炜说樱桃、鸡菘菌和处女不能过夜,是极言其娇嫩,岂知多数的海鲜其实也是。
还是吃死的吧。
何况,活的未必有益。是题外话,姑且寄在题外。
小时候,没少吃死的。印象中,童年就是在一片臭烘烘之中度过的。
说到臭,竟然格外来劲:臭猪肉、臭咸鱼、臭豆腐、臭咸蛋、臭虾酱……至于鲍鱼,尽管也臭,却偏偏臭得高贵,就说不得了。就说臭虾酱吧。记得有次跟强巴回明月沱(重庆造船厂),宋家妈妈一提起这茬儿,语音就有些发颤,神情便有些恍惚。咱当晚辈的见了,不由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老人家尽快吃到!
后来,老弟建军来渝省亲,别的都没带,专一背了一大桶臭虾酱,足足五六十斤。后来,宋家老二洪港常常念叨:那几天,我家门前那叫一个热闹!(厂内北方尤其大连人居多,都好这口儿。)
来北京了,住在近水楼台若干号,便吃了些鲜的活的。可有时候,还真是想念那种臭烘烘的味道。这便是不折不扣的犯贱了。也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8/16/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