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画天》(续)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29 06:43:38 / 个人分类:书缘书趣

 

和儿子一起成长,和儿子的同学打成一片,他们向我倾吐心声,使我越来越理解,越来越站在孩子一边。子尤说:我的感叹与忧伤都因为我独立的思考与阅读的理解。而我自有一番乐趣。我的童年是绝对快乐与美好的。对于小孩子往往会有些被大人不理解的深沉的思想这一点,后来我们一再发现其中的道理。比如,吉祥三宝的女儿诺尔曼在8岁时写的一首歌,听上去很忧伤,我们问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的爸爸布仁巴雅尔说,就是这样的,只有孩子才会这样写,那些欢快的歌儿像《我爱北京天安门》都是大人写的。可不是吗?然而,只有是孩子朋友的大人才能明白这一点。

子尤总结过自己的诗歌路线:我从9岁开始写自由诗,一直到生病以前,其实都是在重复一个主题:人类终究会毁灭自己。生病以后来了个大转变,深陷情沼不能自拔,倒也是很好的纪念。” 10岁时他写:他们竟是这样自不量力/胆敢与自然为敌/雪犹如雨一般下得更密/我在风雪中写下了悲伤的一笔。(《雪》)11岁时他写:只可惜上帝创造了一切/也终究会让梦堕落/我已闻到了――/乌云就在我们的头上。(《心的感伤》)12岁时他写:“文明社会”正挥动利剑/让自然的创造者哭泣/一大片乌云飘浮过来/我细细将它清洗/让多瑙河的芳香/擦掉人类的污泥。(《夜游多瑙河》)不仅抒发悲情,也有正义的呐喊:鲁迅死了!只留下空心的理想/当年的活力也早变成了颓废的两耳不闻。”“来吧!胆小鬼,拔出利剑吧!/我有一支叫做良知的笔阻挡了时间的停顿!/狂风可以卷走我的尊严/我却用它踢破真相的大门(《夜幕下的天安门》(2003))

将近14岁,子尤患病。14岁这一年他经历了纵隔肿瘤和右肺叶切除术,四个疗程化疗,血小板降到零的危险。子尤称之为波澜壮阔。他说: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我可以阅读自己的心灵。直面自已,世界好像只为我一人存在。我学会了夸自己、欣赏自己。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段在医院躺着的日子。身体是沉静的,安详的;思绪是飞扬的,澎湃的。他还说:这一年,有两个词汇是布满我思绪的每个角落的,即疾病与女生。疾病代表着苦难,女生预示着希望。身在病房我与疾病为伴,享受不尽;和女生一起,则初尝思念的滋味。一年来经历惊心动魄,这是外人看到的情景。我要做的只是冷静面对,张开双臂迎接每一天。在疾病之神不停地将死亡的烟花爆炸在我头顶时,我却每日高歌着女生的名字。我这一年所有的自由诗都是为她们写的。

子尤悠悠地写了《绘》,不要问我你的眼神是苦是甜/微笑是你的呼唤是你紧闭的眼帘/我抱抱你好吗?/像置身苹果的清香/让我把你的陶醉缝在夕阳的云天。

写了《羞涩小男生系列四首》。秋雨沙沙落/落在我心上/昨夜你在做什么/月色影迷茫。(之一)盼望你的声音 和你语漫天涯/望断南飞雁 到牧童酒家/西山雨纷纷 嫣嫣一笑乱我心/你会不会给我打电话(之二)、眼前的人是你/美丽又神秘/梦里的人是你/总是笑眯眯/反复端详总想去解析/一个最真实的你(之三)。还能不能再拉你的手/凝视你火热的双眸/还能不能提出尴尬的请求/看着你微笑害羞(之四)。

写了《安宁》。我在你的胶片上留下身影/将一段开花的日子暂停/你在我心里留下纸笔/写出袅袅琴声的空灵

写了《捉迷》。你在信的那头等我/我在信的这头读你

人们常说某人生病表现坚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坚强意味着苦闷,孤独,有谁能像我一样幸运?这是子尤,他享受命运带给它的一切,记下来,记下来。

子尤说:一切都有意义。疾病带给他清澈,洞察,升华,一切的意义愈发突显;眼界和思绪愈发开展,开展到历史之中,开展到天地之间,开展到无边无际。诗歌,只不过是他借用来的一个小小的载体之一,背负他日益丰富和深刻的思想:

 

岁月是一段等待连接又一段等待/人生是一句话语遥望又一句话语”
“从汉到唐,我遇见你/日月光华,旦复旦夕!/从唐到宋,我遇见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举杯邀明月!我遇见你!/对影成三人!我遇见你!/她望极春愁,我对酒当歌/我在时间的迷宫里寻找你!”
“从古至今,一切的故事/其实都是相遇,然后分离
(《两个人的奇迹》(2006)

 

原本一首送别朋友的诗,被子尤赋予了不同,他说:我的主导思想是,这个故事是两个人的相遇又分别,我在想,能把它延伸延伸延伸,到什么极限?于是我从时代上延伸,他们的相遇变得伟大,不只是某个地点,而是在某句诗里相遇,某次战争里,这是时代与时代的相遇,等等。这就是我想表达的。”“这不该是个写人的诗,它写时代,所以我不满意,一直不满意,今天,我改呀改,改呀改,终于拥有了我要的意义。2006724日)

子尤有意思。他是个有历史感的人,上下五千年,飞翔云雾里。他说:以后历史学家研究我,会在书上写,我们发现子尤从15岁开始,写诗在主题上胃口很大,视野变得越来越宽阔,总想总结时代,从《有这样一群人》开始,这方面到极致的是《我们的时代》,连给小弟弟写诗都搞笑说要写到鸦片战争。如今写两个人见面,都要遨游时代。’”

他是怎么样遨游时代的呢?除了《两个人的奇迹》,还有:
“有这样一群人/忘记了今昔是何年/在遥远的地平线/升起的是日还是月。”
“有这样一群人/忘记了今昔是何年/还有起程的原由/和无尽的终点
”(《有这样一群人》(2005)
“曾经有人把爱情的期限/无限延长到一万年/那谁知道有什么样的景象/出现在一万年零一天。”
“沙漠覆盖洪荒的石器时代/凝结出多少神话寓言/轮回中谁相信永恒的承诺/看看这世界有多少沧海桑田
(《我们的时代》(2006))

伴随着成长,教育自然是子尤的话题。在给两岁小弟弟的长诗中写:

 

不说了不说了/说说你是否害怕长大/长大老师会拿走你的画笔/不让你画梦中的画/不让你画梦中的画/不让你采心中的花/不让你乱在墙上刻划/不让你说想说的话”(《知道吗?我的小弟弟》(2006)

 

子尤,16岁,青春。

 

青春是属于我的/标记着我激情的一月一年/人说青春是红波浪/那就翻滚着绘出最美的一线/眼前只有柄孤独的桨/握在手中就是把战斗的剑。”
“为什么我依然热爱考验/因为,别人让天空主宰自己的颜色/我用自己的颜色画天。”
(《给泓给我》(2006)

 

而两年七个月的疾病,反而没有留下痕迹。化疗时一首《童话房间》竟是豪情与浪漫齐飞:

 

徒有那小丑般的舞蹈/我有我翱翔宇宙的连绵/世界存在于我的眼中/一间通向万里的房间。”

“我留下我轻狂的头发/在漫长的微笑里和彩鹤同眠

 

2004101日,子尤正经历化疗后的异常痛苦,从医院测血出来,狂风大作,难以抑制的恶心迫使他狂奔,我深怕他摔倒流血,一边喊一边追,紧紧地抱住他,心里是深深深深的无助和伤感。可是后来子尤的记述是这样的调子:哎呀!我突然拼出一首词:树旁一阵猛吐/泪水吹向何处/短短几百米路/半点力气全无,化痛苦为顽皮。

20043月下旬,子尤刚发病住院,一位朋友送来了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子尤极喜欢其中一首《When You Are Old,化疗的痛苦间隙,他每天要背一遍这首诗:“多少人爱你年轻漂亮的时候/真假爱只被你的美貌引诱/只一人爱你年轻圣洁的心灵/也爱你年老时脸上痛苦的纹沟”2004625日,子尤手术前打过麻药后,医生让他说点什么,他开口还是这首诗,在背诵中慢慢睡去。事后想,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那我光辉的一生干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背诗!(见子尤《悠哉悠哉》,载《谁的青春有我狂》)后来,子尤也尝试翻译这首诗。对于译诗,他也很有兴趣。

子尤幸运,得到了很多人的厚爱。有老有少。2003年我们的老朋友老华为子尤和邵燕祥先生牵了一条红线,从此,他们以相差57岁的年纪通信相交,是诗友,是师友。邵先生不嫌子尤年幼,对他爱惜有加,平等相待。他为子尤又打开了一扇门,使子尤多读了一些诗文,感知人物历史。子尤也敬重邵先生。据说邵先生曾在朋友面前好评子尤,而子尤说:邵燕祥比我有才多了。他12岁以前的文字比我现在写的都好。他原来多活跃,写了那么多讽刺诗。我得从11岁追起。没事儿,我就愿意看到比我好的。(200549日)”2006年大年三十晚上,子尤坐客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的《温暖2005》,讲了一个找灵魂的故事,那就是从邵先生《找灵魂》一书中读到的。

2005年子尤和北岛也有过一次通信。说起来,还是那位热心的老朋友老华,早几年就特别想把子尤介绍给北岛。他跟我们说了多次。但是我们不想特意去认识什么人,还是自然而然比较好。每一次他提议,我们就感谢和婉拒。其实,我们身边的朋友和北岛有各式各样的联系。这个机缘确实还是来了,使子尤有幸接触过两代前辈诗人。令人痛心的是,亲爱的老华因癌症先子尤一年而去。子尤为华爷爷写了深情的纪念文章。

北岛在信中不大赞同子尤对韵的坚持,谈诗歌的节奏,对子尤是有影响的。他后来多次跟我说诗歌的节奏问题。

今年上半年,《诗歌》杂志的副主编李小雨为第6期要做一个关于子尤的专题和我联系,在电话中她说,子尤还小,恐怕对于诗歌不一定谈得出什么,我们就随便谈谈吧,比如他的病和生活。结果一见面她发现,子尤是一个可以谈诗的小孩儿,有见解。李小雨表达了对眼下诗歌界的不满,子尤却反而看得开,说:没事儿,历史会筛选,好的终究会留下来。

这是我常常看到的景象,不仅在对诗的问题上。一个小人儿反倒像一个历史老人,想透了,超越了。

子尤的最后一首诗是在去世前三天20061018日口述的。这天晚上910分,子尤对我说:妈妈,我想了些小诗句

那好,我给你记下来。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

 

什么都擦/惟有阳光不擦/说来遗憾/入院时,我精神绽放像朵花/我等待大夫的指挥/也等待大夫的一声擦擦擦/饮食不要/大小便不要/咳嗽保留/精神不要/舒服不要/于是,我赞美啊!/大肚子的我/我赞美啊!/你真的让我的肚子里绽放出更美的花。……”

 

子尤对于医事有自己的体察和思考。为了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使在生死共舞的日子里,也争取最好的生活,我们做了艰苦卓绝的努力,靠爱、智慧、信心、勇气、毅力、耐性,然而,面对一些难以掌控的情形,我们深感无能为力。子尤感叹:西医太强势,中医太不争气!在最后这首诗里,他的无奈和遗憾尽在其中,尽在其中啊!它成了我一生最苦痛的记忆。

在当今社会,健康的、美丽的、激动人心的诗人和诗句越来越少见了,或者不那么被人熟知和记起了。不像二、三十年前我们拥有我们时代的诗人,可以口口相传相信未来(郭路生)、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北岛)、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舒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

有很多的岔路,有很多的喧嚣,年少的子尤静静地走一条自己的路。相比其他类型的文字,子尤的诗作很少,是讲究美、可以朗诵、有思想的一路。

在我心里,子尤是诗。子尤的生命是最美丽的诗歌。他曾说:妈妈是一首写也写不完的诗,我说:子尤是一首写也写不完的诗。

 

(完成于20061220日夜)

 

 

后记

真的难以置信,这却是事实,子尤离开我们已经100天了。100天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布满繁星的夜空;在北京、在他乡;在山间、在海边,他都在我心里、在我眼前、在我怀中、在我背上。

100天来,作为妈妈,作为子尤的妈妈,我一直在想要为孩子做些什么,为子尤做些什么,有长期的,有短期的;有直接的,有间接的。比如,如何设计子尤的墓碑,如何帮助癌症小朋友,如何联络和我一样承受丧子之痛的妈妈……,但是,最让我不可抑制,急于做的一件事,是要编一本子尤的诗集。编子尤的诗集,并不意味着我简单地认为儿子是一个诗人,而是因为,子尤的诗,概括了他走过的心灵历程;反映了他对世界观察和体会的感受;也是他与世界的对话。这个世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有天上的云、有空中的鸟、有窗外的树、有春天的花、有北京的风,有他走过的山山水水。还有,最重要的,是我与日俱增的一种感受,来自他的诗行之间、字与字之间;来自透过纸背的一种精神的凝结。他的很多诗,是我纪录下来的,不止一次地读过。但是,今天,当我重新阅读和编辑这些诗稿时,我仍然受震撼,获得过去没有的发现。

还有一个原因,孩子们需要诗。记得去年,我们住在北大校医院时,我推着轮椅中的子尤行走于校园之中、未明湖畔,每天碰见附中的学生穿行于校园。有一位同学曾经站在子尤的轮椅前,摇晃着身体一个劲儿地说,你的诗写得太好了!太好了!看到子尤在《艺术人生温暖2005》中朗诵《给泓给我》,网友到处找,互相求,对个别诗句记住背诵。还有人在《北京青年周刊》上读到子尤诗,抄在本子上。这样的故事很多。我相信,诗,永远和青春、和无瑕、和幻想、和浪漫、和孩子们有分也分不开、剪也剪不断的关系。

除了诗歌之外,本书还加入了子尤一些其他文字,比如,与诗歌相关的文字,病中五记,和朋友的怀念文章。其实这些文字和文章从本质上都是子尤诗歌的各类脚注。还有,为了丰富诗歌的背景故事,我为诗歌加了一些脚注,它们有三类,一是我加的,未做说明;二是原注,指子尤原注;三是柳红补记,指在子尤原注上,柳红补记的内容。总之,在这里,诗和文一起成为阅读整体。

是的,子尤走了,而我还在这里。

我视子尤的诗为一座桥梁,它联结着我和子尤。这是一个奇妙的桥梁,它会随着子尤走得越远而无限地延伸,它会在阳光下和星光下闪耀,它会在风雨中屹立,它会因为时间变得沧桑,也会留下只有我们母子才能看到的年轮。在我的余生中,我实在需要这座桥梁,架在生和死之间的这座永恒的桥梁。

正因为这样,我是多么感谢我们的朋友徐晓女士,不仅因为她是出版业中行家里手,给我们无私的帮助,而是没有她怎么会有这座桥梁?感谢张小波先生,不仅因为他有诗歌情结,接纳这本诗集,争取出版资源,而是没有他怎么会有这座桥梁?感谢张建华和马志明先生,不仅因为他们加班熬夜为诗集做辛苦仔细的工作,而是没有他们怎么会有这座桥梁?感谢东方出版社和编辑,他们正是搭建这桥梁的关键。

当然还要感谢很多很多亲人、朋友,在过去的日子里,真诚地爱我们,热忱地帮助我们。

柳红

2007129

 

《画天》序跋均转自子尤新浪:http://blog.sina.com.cn/m/ziyou

 

 

在子尤新浪留言

 

柳红老师:

问好!

清样改定。本篇正式发稿标题为:《跋 架在生死之间的永恒的桥梁》。(以呼应序言。)

我把张总和自己给摘掉了。(校改时,我把皮哥和自己的名字给拿掉了。这里存一个,是存下一份温馨。)

心意我们领了。

   

好!

张建华 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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