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庄子·外篇·山木第二十》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29 22:25:33 / 个人分类:真知灼见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囗囗(左),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絜(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徵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节译

庄子行走于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树旁却不去动手砍伐。问他们是什么原因,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就是因为不成材而能够终享天年啊!庄子走出山来,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高兴,叫童仆杀鹅款待他。童仆问主人:一只能叫,一只不能叫,请问杀哪一只呢?主人说:杀那只不能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日遇见山中的大树,因为不成材而能终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而被杀掉;先生你将怎样对待呢?

庄子笑道: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好像合于大道却并非真正与大道相合,所以这样不能免于拘束与劳累。假如能顺应自然而自由自在地游乐也就不是这样。没有赞誉没有诋毁,时而像龙一样腾飞时而像蛇一样蜇伏,跟随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而不愿偏滞于某一方面;时而进取时而退缩,一切以顺和作为度量,优游自得地生活在万物的初始状态,役使外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那么,怎么会受到外物的拘束和劳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处世原则。至于说到万物的真情,人类的传习,就不是这样的。有聚合也就有离析,有成功也就有毁败;棱角锐利就会受到挫折,尊显就会受到倾覆,有为就会受到亏损,贤能就会受到谋算,而无能也会受到欺侮,怎么可以一定要偏滞于某一方面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了,恐怕还只有归向于自然吧!

 

 

庄子读后

作者不详

 

他那婴儿哭着要捉月亮似的天真,那神秘的怅惘,圣睿的憧憬,无边际的企慕,无涯岸的艳羡,变使他成为最真实的诗人。

这是闻一多先生在《古典新义》中一段对庄子的至诚赞美。以前我一直想,中国古代的思想家,少有人冠之以哲学家的称号,未必就一定是一种遗憾。概念与推理是哲学家的工具,诗的语言是思想家的工具。我们会心安理得地去解释柏拉图,但当我们以同样的态度面对中国的圣哲,则多了一分忐忑,尤其是面对庄子。那隐藏在文字下面冷峻又狡黠的面孔,不无怜悯地俯视着大言炎炎的人们。

因此我面对一个诗人时,我迫切地希望看到他那颗自由的心,是怎样的心境,能使他绝云气,负青天。而我的视角,也尽可能限于内七篇,因为后学的驳杂,不可避免地影响纯粹,尤其是站在语言顶峰的、最要求独立性的人。

心境不是完全封闭于自我的世界,而是提供与诗人对话机会的平台。诗无达诂,诗人亦无穷解,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与诗人的生命同构,搭筑这个平台。这些不同的平台,则更大地丰富了诗人的意义。因此我不避讳我的直觉告诉我的答案:

庄子的心是湖。

 

庄子也许是中国思想史上真正的隐士。有别于众多隐士的形隐,他能陆沉于六合之中,坐驰于八荒之外,做到心灵的隐匿。但是作为诗人,诗思不能依赖完全的静观;作为哲人,现实中接近自己理想境地的影子,往往更能与心灵产生共鸣。庄子钓于濮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游乎雕陵之樊庄子行于山中”……从这些亦真亦幻的记述中,我们仿佛能窥到庄子的意趣。在山水的自然中,精神的驰骋似乎更为容易,物与我的分际更易弥合,而也许诗人的心,就一如自然,这颗心在道的彰显中,获得了美的体验。

庄子在山水中两忘,不过作为一方藏心之地,水应该比山有更大的可能性。山的超群,更能回应昂扬的热情;山的奇险,勾起的是牵累于物的好奇;山的挺拔,顺应着宁折不弯的傲气。显然,这些都不是庄子气质。而水,则是另一种角色。

在思想的世界中,以各种形象成为了一种重要的表达的工具。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孟子的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都是把水作为君子进德的标志,进德有本且循序渐进永不止歇。不过这种中融合了儒家一贯脉脉的温情,勃勃的生机,让人如沐春风。如果我们用它来和庄子的水进行比较,却能发现两者之大相异趣: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德充符》)

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应帝王》)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大宗师》)

我们把视野局限在这些描述。第一处是心灵寂然不动的刻画,第二处的水是太虚境界的表征,第三处水则与相对照。水似乎获得了额外的青睐。可以猜想,当庄子描绘这些意象时,是否无意中勾画着心中的胜境?

《庄子》体现的对语言的态度,不似西方道在言中的传统,有时一些描述,思想和语言得到了高度的混同。我试图从中看到对水的基本特征的描述与庄子心境的同一。

庄子的水出奇的深,因为这个世界给了他太多的压力,他要用自己的心浮起曾为天下裂的道术。也许在这水底,庄子隐藏着无奈与痛楚。不过作为庄子,如此深的水,还有什么化不开的怨结。

庄子的水面出奇的静,但表面的静不是故作深沉。一方面,天地精神都与他共相往来,对于世界具体事物的刺激,还怎么可能有新鲜与惊讶。同时作为超越语言的人,他的湖怎么会有一丛丛的波纹?语言不是家,而是一种限制,一把分割世界完整性的刻刀。免于世间各种刑具的他,难道还会在心中自我折磨吗?不,那只会划破他纯静的心境,只会干扰他精神运作的周天。

庄子的水又是冷清的。一般隐士都能做到心境的,但庄子还多了一个,而且是由冷而得到的清。当这片水泽远离了世间的玷污,它自身的纯净,反而映射着整个世界。当我们没有这种心境时,评价世界的标准,往往是一种物我关系的价值体现,但用这种心境,物与我的差别因无我而消失,我们会发现万物中的道行运转,原本遮蔽的状态一下子豁然敞亮。当然敞亮不一定是光明,更多的则是黑暗,但这种总是胜过那种自以为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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